
现代的政制:国家的自我建构
文稿
大家好,我是李筠。《现代世界500年》第三季马上开播了,我来和大家聊聊天。
第三季的创作,我们又遇到了新的难题,让我这个设计师和组织者吃了一些苦头,不过因为有大观的兄弟们在,我们一起渡过了难关。
这一季我们聊“现代的政制”,也就是聊现代政治的基本制度是怎么产生的,想帮大家把这500年来典型的政治制度框架理清楚。搞清楚现代政治制度框架,才搞得清楚这500年的政治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晶,这些结晶怎么样构成了新的游戏规则,现代政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游戏。搞清楚制度,固然是搞清楚游戏规则,但更是为了搞清楚游戏本身。
现代政制如何讲?谁来讲?
大家印象里,这500年的政治制度跟古代大不一样了。确实,很多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制度出现了,比如总统制;很多历史上占据主流地位的制度消失了,比如皇帝制;许多古老的制度即便还在,也只是名字还在,里面的内容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比如,Senate在古罗马是元老院,在美国变成了参议院。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选哪些制度跟大家讲,谁能把它们全讲清楚?英国的君主立宪制+议会内阁制,和美国的总统制+三权分立+联邦制,好像哪哪儿都不一样,但总有异曲同工之妙。德国统一后也是君主立宪制,但德英之间的差别,远比英美之间的差别要大。
英、美、法、德、俄、日这些国家各有一套,谁能把它们一口全吃下?坦白说,我不行,英美我熟悉,法德我勉强,俄日我只是略懂皮毛。我问了一圈儿兄弟们,大家和我一样,各有所长,但谁也没法全包圆。
我们开了几次会,最后的方案是谁擅长哪一国,谁负责哪一国。你说这还不简单。哎,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或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分灶吃饭,各展所长,第一个问题便是重要的阵地得有兄弟持守,否则分完了缺一块不就有重大缺陷了嘛!这个问题解决了,人按问题框架找齐了,第二个问题更头疼,弄成各写各的,系统性和连贯性会严重下降,文稿质量就会参差不齐。
我们接着想办法,找到适合的兄弟之后,也就是翟志勇、周林刚、许小亮三位,我们团队必须打磨共识,各国各有特色、各有贡献,但解决了本国问题的同时为政治现代化发掘出什么本质问题,提供了什么解决方案。在问题意识上,我们必须一起站到“现代世界500年”的高度。
好在我们一起磨炼已经十几年了,对齐的工作并不是很困难。但在这个节目里,也花费了我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们也碰出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新观点。我们一共开了五次长会,第二次的时候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下面,我把我们讨论的共识简略地跟大家聊聊,方便大家从宏观上把握这一季的线索和脉络。
讲述现代政制的三点考虑
《现代世界500年》第三季“现代的政制”表面上讲的是现代政治制度从哪里来,实际上有很多深层次的考虑。
第一,制度重于事件。
第二,框架重于细节。
第三,典范重于成败。
我一条一条给你解释。
第一,制度重于事件,意味着这一季首先是制度史,然后才是政治史;首先是制度发生学,然后才是政治演化史。
有什么差别吗?制度不都是在重大历史事件中酝酿出来的吗?比如我们都知道英国光荣革命的结晶是《王位继承法》和《权利法案》,法国大革命的结晶是《人权宣言》,美国革命的结晶是《独立宣言》和《1787年宪法》,等等。
如果按照政治史的讲法,英国光荣革命可以从詹姆斯一世即位开始讲,他执政的斯图亚特王朝怎么坏了都铎王朝乃至诺曼征服以来的老规矩,议会势力尤其是辉格党怎么和斯图亚特王朝的君主们斗法,战争与斗争的关键节点在哪里,我们可以讲得像《三国演义》那样绘声绘色,制度和法律在其中可以略去不提。
你回想一下《三国演义》里曹操在官渡之战打败袁绍统一北方之后留下了什么重要的法律文件不得不提吗,或者孙刘联军在赤壁之战打败曹操奠定三分格局之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法律文件吗?在行云流水的政治史故事当中,制度没那么重要,不提不是缺点,提了也不能浓墨重彩。
制度史就不同了,事件不是行云流水的故事,而是制度的发生学剖析,讲法大不一样。还是英国的光荣革命,中心变成了《王位继承法》和《权利法案》。它们怎么产生的,很重要。因为发生学不只是回溯它产生的政治过程,更要剖析它之所以如此而不是如彼的原因,一切围绕着成为后世典范政治框架的制度来选择选择轻重缓急。
这样一来,光荣革命前的内战和克伦威尔护国主政体就没那么重要了。以《王位继承法》和《权利法案》这些典范政治框架为基准来看,它们不过是一段错误的插曲,略去不谈也问题不大。
第二,框架重于细节。
制度史当然有细节。制度史要是在细节上较起真来,政治史都会害怕。大家学历史很多都是政治史,觉得难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年份记不住,光荣革命是1688年,那《王位继承法》和《权利法案》是哪年啊?制度史的细节比起背年份,及格线要高很多很多。
比如大家知道秦始皇的中央官制叫三公九卿制,三公大家可能数得出来,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九卿呢?大家能把这九个官职的名字叫出来吗?它们分别都是什么法定职权?哪几位关键的皇帝因为什么意图、耍了什么招数故意重用了哪个人,导致某个官职的职权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化,挤占了哪个官职的职权……
我们主动拒绝了给大家普及制度史知识的方法,这是学院里的学生必须完成的功课,但不是大家最需要吸收的营养。对大家来说,背得出九卿的名字远比不上弄清楚秦始皇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个框架来得重要。
制度的发生学就是要把现代政治制度框架的原理带给大家,框架重于细节,意味着宏观重于微观。搞清楚一个重大制度的发生学,意味着在现代世界500年的版图上画上一条经线或者纬线,经纬出来了,版图才能真正被明确。
第三,典范重于成败。
有些重大制度出现了,堪称典范,但它遭遇严重挫折,甚至被彻底废除,可以说,失败了。但人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制度也不能以成败论优劣,关键在于它的典范意义。
所谓典范意义就是有了这个制度,一种新的类型出现了,它为现代政治乃至人类政治探索出一条新路,打开了新的政治空间。如果这个政治空间是良善的,它如何成长就是这个典范制度的演化史;如果这个政治空间是邪恶的,它如何被封印就是这个典范制度被有效克制和克服的奋斗史。
英国、德国、日本都出现了君主立宪制,它们的内涵和导出的后果大不一样。德国的君主立宪制可以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直接制度病根,日本的君主立宪制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也难脱干系。
我们的任务不是对德国和日本的制度进行新一轮道德审判,而是要在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的意义上弄清楚这些制度如何会产生,产生之后会大概率把国家引向何方,如果可能釜底抽薪,火中取栗要从哪里下手不至于引火烧身。
现代政治的演化,现代政治制度的演化,就像现代精神、经济、社会的演化一样,绝不是一路高奏凯歌,从胜利走向胜利。歧路和正路同样值得认真对待,失败带来的意义未必小于成功。典范其实是路标。我们这个节目想尽力把现代政治的路网画清楚,不让大家天真地觉得现代化是一条笔直的光明大道。
现代政制演化的三点趋势
500年的现代政制,是一个生成和演化的过程,其中有很多趋势已经被总结出来,在后面的节目里不好放,我就放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总结为三点:政治世俗化,政治民主化,政治规范化。
第一点,政治世俗化。这和我们前两季重点讲过的宗教世俗化直接相关,但又不是一回事。现代政治是世俗的政治。
宗教世俗化体现为一方面宗教在人的生活中的占比大大降低,另一方面体现为宗教在人的生活中的渗透性大大降低。在古代,政治总是必须讲宗教道理的,中世纪的君权神授,就像中国古代的皇帝授命于天一样,是政治必须讲的宗教道理。宗教对于政治很重要。
可问题是,现代世界的大趋势就是宗教的势力衰弱、地位下降,它不再处于人的生活的中心地位。这样一来,必须讲故事的政治怎么办?君权,或者主权,不来自上帝或者老天,来自哪里?总得有个大家都认可的说法!这个说法去哪里找呢?什么样的故事政治必须讲,讲了还有人信呢?
那就是,理性。理性的故事成了现代世界大家都认账的故事。你也是人,我也是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平等的人,拥有自由的人,凭什么?凭我们拥有的理性都差不多。有了理性这玩意儿,我们之间不仅是拥有同样资格的人,还是可以沟通、交流、合作的人。
理性化是现代潮流,政治也不例外,政治的世俗化就意味着政治的理性化。那理性是什么呢?有很多很多种解释,一个简单直接的解释就是判断什么样的手段最容易实现目标的能力。
北京,是目的地,手段有走路、骑马、开车、坐高铁、坐飞机,飞机最快,实现去北京要最快这个目的,坐飞机是最好的手段。那你说,我不要最快,我要看最美的风景,那开车就是最好的手段,哪儿好看停哪儿,绕路也不是问题,因为开车的自主性最强。
政治,和其它事务一样,告别了求神问卜,告别了清规戒律,踏上了寻找最佳手段的旅程,而且在这条路上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更高效。所有现代政治制度都是理性化的产物,宪制是理性化地规定国家权力的框架结构,法律是理性化地规定国家机关、公民个人、企事业团体的行为规范,政府和官僚机构是理性化地执行理性化规则的机构……上帝和老天退场了,谁也别装神弄鬼。
第二,政治民主化。没有上帝和老天做主了,谁最大?人民。现代政治宽泛来讲都是民主政治,现代政治是人民的政治。
不过正如大家看到的,民主和民主大不一样。这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想想你去过的寺庙,龙门石窟、云冈石窟、敦煌莫高窟、杭州灵隐寺、拉萨大昭寺、天台国清寺……有哪两家寺庙大雄宝殿里的如来佛长得一模一样吗?不要说,佛家的宗派不同对佛像的理解有不同,即便同一宗派的不同寺庙,也会因为因缘际会把佛像塑得不一样。一样地,在西方,去到各种教堂,耶稣也不会长一个样。
如果人民取代了上帝或者老天的位置,成为政治领域的神,神有不同的像不仅不奇怪,反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人民至上,是政治表述,在法权上落实为人民主权。主权属于人民,没有疑义,但怎么实现人民主权,却是各国各异。
我们的节目就是把现代世界的民主众生相画出来,当然,我们也只能找典型来画。各国对民主的理解是什么,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怎么样兑现民主,形成了什么样独具特色的道路,都可以从制度中看到线索和脉络。
第三,政治规范化。这里的政治规范化可以直接讲成法治。
政治世俗化了,你信耶稣,我信孔子,我们还是同一个人民的一份子吗?当然可以是,只要我们都认同和服从我们共同的共和国宪法就可以。这就是最大的政治规范化,在宪法规范面前,我们这些俗人理性地沟通、合作、交往,就是凭借我们共享共同规范。
有规范的现代世界为什么必须是法治的呢?因为规范的主要形式变成了法律,由国家制定的法律。古代社会不是这样的,国家制定不了那么多法律,制定了也没用,因为古代社会的规范主要是宗教戒律、伦理道德和风俗习惯,它们都不由国家制定。也就是说,在古代社会,国家制定的法律在规范的总盘子里面占比不大。所以才有“天高皇帝远”、“皇权不下县”。
大家生活在自己的乡里,有祖宗家法,有乡规民约,一辈子不出这个村子,有这些就足够了。
现代世界不一样了,宗教无法承担生产规范的第一工厂的角色,而政治、经济、社会对规范的要求又爆炸性地增长。非宗教的活动越来越多,离开家乡闯荡四方的人越来越多,古时候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和东西越来越多,现代人必须凭借自己的理性想出规则把它们都说明白,活动、人、事、物才不会互相冲突、互相伤害。
我们在节目一开始的导论里就强调过,现代世界是国家成长和个人成长的双向互动。国家成长的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国家成为权力的集装箱,集中了很多很多权力,现代国家所拥有的权力是秦始皇和凯撒这些皇帝中的典范都不敢想象的。国家和古代的城邦、帝国、王朝、封建都不同,最基本的一个差别是它可以非常轻松地管束每一个人,它的权力直抵每一个人。
国家成为空前强大的权力机器和国家成为规范的第一工厂,互为因果。如果国家没有凝聚起强大的权力,它不可能成为制造规范的第一工厂;反过来也要注意,如果国家没有制造良好和普遍的法律,它也不可能真正强大。这个现代政治的基本逻辑,是我们特别想跟大家强调的,我们会通过典范制度的生成来不断说明这一点。
三位跨领域主讲人
为了把“现代的政制”这一季讲好,我一开始就提到了,我们组建了超强战队。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主笔的几位兄弟。翟志勇、周林刚、许小亮,他们三位都是我十几年的好兄弟,我们在大观里一起摸爬滚打,我这十几年从他们三位这里学到了太多的好东西。
翟志勇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一流的法理学家和公法学家,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性格几乎就是讲制度大历史的先天优势,因为再让人心潮起伏的大事在他的思考和讲述中都会变成中正持平的理性分析。多年来,他很多次都成功地用法理征服了我的愤怒。顺便给大家说明一下,这一季中,三位主讲人磨合出来的文稿最终也会由翟志勇跟大家讲述。
周林刚是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也是一流的法理学家和公法学家,他深沉如墨,立论如电,是我们大观兄弟们当中最深刻的,最沉稳的。我和施展、志勇几人激动地吵了一阵之后,总是会回头问:林刚,你怎么看?
许小亮是苏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还是一流的法理学家和公法学家,他明快如星,来势如山,是我们大观兄弟们当中最博学的,好像就没有他不懂的,即便有,再高深的问题,给他一个月,就能给你个大气磅礴的条分缕析。小亮征服新领域的能力简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有这三位可爱、可信、可敬的兄弟来跟你聊现代政制,我是很放心的。哦,对了,他们的文艺造诣也很高,志勇能画油画;林刚对鲁迅和莎士比亚都有很精深的研究;小亮懂易经,还懂中国古典诗词,还懂交响乐,有一次他跟我讲中国古诗和交响乐之间韵律的关系,真是让我耳目一新。
相信他们能陪伴大家愉快地享受现代政制的起承转合,我们一起去听吧!
2022.11.10



精选评论
共 33 条宪法 可以随意改吗?
hulin314 :修正条款有的
第一时间来学习!
广州疫情严重的当下,第三季不期而至,哇哦😍😍
節目封面一下子就把我炸出來了 哈哈哈哈 沙發
😂 这季我会追 !🚩
可以请许小亮老师讲一期关于诗词和交响乐关系的番外吗?🥺🥺
翟志勇 (主讲人) :安排
建议许小亮老师讲古诗和交响乐的关系,因为古诗特别唐诗是中国文化代表而古典音乐特别是交响乐是西方文化代表。能理清楚两者关系定有受益。
翟志勇 (主讲人) :看来这个必须番外安排一下啦😂
盘瓠后 :值得期待
印象深刻的一段话:“现代世界是国家成长和个人成长的双向互动。国家成长的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国家成为权力的集装箱,集中了很多很多权力,现代国家所拥有的权力是秦始皇和凯撒这些皇帝中的典范都不敢想象的。国家和古代的城邦、帝国、王朝、封建都不同,最基本的一个差别是它可以非常轻松地管束每一个人,它的权力直抵每一个人。” 国家成为空前强大的权力机器和国家成为规范的第一工厂,互为因果。如果国家没有凝聚起强大的权力,它不可能成为制造规范的第一工厂;反过来也要注意,如果国家没有制造良好和普遍的法律,它也不可能真正强大。
这三位谁最厉害啊。哈哈哈…
翟志勇 (主讲人) :站错队了
丹心 :站翟老师👨🏫先入为主。哈哈哈😄其他两位大咖静待慢观
我天!终于等到了!太期待了!!!
这季不好聊啊,但求一些新的角度:)
翟志勇 (主讲人) :换个法律的视角看政制
吴笑然 回复 翟志勇 :期待!
“宗教在人们生活中的占比大大降低”,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据我所知在西方及个别亚洲基督教环境中,宗教生活并没有“大大减少”,反而还有增加的趋势。其他宗教类型的宗教生活也并没有大大减弱的态势。这种有关他文化宗教的论断,请老师不要武断下结论。不要从书本中历史课本中下结论。请到真实生活中看。
分灶与合席,上菜了
努力学习。
猝不及防新一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