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许志强，今天继续讲《长路》。
“更简单的问题”们：没有哪一个细节是理所当然的
上一集节目给大家讲了“后启示录”小说的概念，结合作品做了具体分析。小说采用“父与子”这个传统的情节构架，写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他们在大路上行走，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读者会想，要是父亲死了，孩子怎么办？这个问题好像是不能不考虑的。
上一集节目结尾时我说，《长路》让我们关注平凡的细节和悬念，它不是要将我们引向离奇和科幻，而是要将我们引向生活的基本要素，也就是说，吃、喝、睡觉、忧虑、希望、早晨的太阳和夜晚的黑暗，等等。
生活的基本要素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的，但未必是每天都必须加以关注的，因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之所以是日常生活，就在于不需要特别加以关注，只要按部就班去做就行了。
我们看到，麦卡锡这部小说像是给时钟拧紧发条一样，给我们的注意力上紧发条，让我们对生活的基本要素产生关注，让我们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置身于这对父子所处的境地，没有哪一个要素哪一个细节是理所当然的，这对父子遭遇的基本问题其实就是我们每天遭遇的问题，只不过我们通常都是模模糊糊地应付过去了，没有像他们那样迫切和专注。
因此进入这部小说我们就进入一个哲学性的思考和悬念，那就是“如何活？怎么办？”。《长路》这部小说读起来让人不忍释卷，原因就在于此，它的叙述渗透了一种对生活基本要素的警觉和关注。该篇耐人寻味的戏剧性正是以这种方式构建的。
美国批评家詹姆斯·伍德在评论《长路》的文章中指出，该篇是一部“更需要想象同时也与小说创作的本质距离更近”的小说，它提出了一系列“更简单的问题”——“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人类会是怎么样，会是什么感觉”？“人的孤独能有多深”？“哪一种支离破碎的神学还仍能留下”？“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会是什么体验”？“人们怎么觅食，怎么找到鞋子穿”？等等。
2022.10.27
精选评论
共 45 条许老师提到，“麦卡锡把死亡和毁灭看作是世界运转的必然阶段，认为文学就是要让人直面鲜血和黑暗，极为冷峻和悲观”。麦卡锡自己在采访里宣称：“如果（文学作品）无关生死，那就没有意思了”，他不愿意把视线停留在那些轻浮的灰尘和滑腻的油脂之上，而是力图把小说里的每一个场景提炼成最原始和最用力的细节，凭借自己对语言绝对的强势使用，展演生与死在黑暗暴力中的对峙。不过，《长路》还是有一点特殊。虽然麦卡锡给人的印象是个专写血腥暴力大场面的作家，但如许老师所说，“《长路》让我们关注平凡的细节和悬疑”“把我们引向生活的基本要素”，小说中父子俩过着“饥饿—进食—前行—睡觉”的简单的无限重复的日子，但也正是这些程式化的动作构成了生活最坚实的核心，让生命的运动得以持续，从这一点上，《长路》就和《血色子午线》《黑暗的心》《蝇王》等有了本质上的区别。（感觉《长路》唯一可能给读者造成剧透的地方就是献言页上写的“本书献给约翰·弗朗西斯·麦卡锡”，老作家献给小儿子的书可能多少还是保留了对生活、对未来、对人性善的期许）
许志强 （主讲人） ：我没有注意到扉页题词，你对麦卡锡关注细致👍
被许老师念的“救救我们”吓到了……
许志强 （主讲人） ：😨
不知 回复 许志强 ：毛骨悚然😂
许老师讲失眠症漫记和长路，都提到希望这个点。按理说后启示录是不写希望的，但这两本作品都有写到。如果我们理解为是一种平衡或调和，那就没意思了。大概只有在语境中才能深深感到希望的呼吸吧？唉，我也说不好。一点感触，觉得心里有深深的共鸣
许志强 （主讲人） ：后启示录我看得不多。我看过的作品似乎并没有彻底否认希望
这一单元越听越喜欢，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期许老师选的都是我很喜欢的小说，更因为许老师细致的解读
许志强 （主讲人） ：🌹
这单元听完后，缓了很久才继续听下去。从戈尔丁那期关于恶作为生存原动力的揭露，到这两期末日图景的描绘，近来反复在思索的问题是：承认和接受原罪观是否意味着我们这个种群是荒唐的、有害的。以及，在人类中心论日渐消解的如今，我们究竟该怎样看待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像这样反复地困扰着……但是听到这期的结尾，又有些释然了。如果说人性本恶，那么迄今为止全部的人类文明都可以看作是与这种原始的恶的本能相抗争的成果。从这个角度来说，努力并非全无结果。允许我引用美剧《真探》的最后一句台词：黑暗与光明的斗争自古就在进行，看起来似乎是黑暗占了上风；但是考虑到最开始只有黑暗，要我说，是光明占了上风。
许志强 （主讲人） ：这样的问题是不能不思考的
“善的信仰也可能是来自黑暗，源于对死亡、恐惧的认知，出于拯救的迫切需要而上升为生存的首要法则，因此，善的信仰本身是包含奥秘的。”
连夜追更，老师的节目内容精彩不改，感觉又回到了当初在许老师课上听讲的时候。这段时间对小说的疏于阅读仿佛是一种对自己无所事事又疲倦的冷暴力，再听老师的声音有种久违的期待与激励，想起老师对我们阅读和思考懈怠的真诚批评。
许志强 （主讲人） ：批评勿复道，努力来追更❤️
伍德→在文学中，我们的航行要靠细节的星辰指引。我们用细节去聚焦，去固定一个印象，去回忆。我们搁浅在细节上。
许志强 （主讲人） ：这句话我以为是你写的❤️
不知 回复 许志强 ：In life as in literature, we navigate via the stars of detail. We use detail to focus, to fix an impression, to recall. We snag on it.
关于“奥古斯丁传统”，补充书单↓ 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的《问题的核心》、伊夫林·沃的《旧地重游》，美国作家福克纳的《押沙龙，押沙龙！》以及美国南方派作家尤多拉·韦尔蒂、弗兰纳里·奥康纳等人的作品。
「我认为，无论是善还是恶、希望还是绝望，该篇都尽量排除主观臆断；它试图提供这样一种观感：世界如其所是，生和死的秘密我们不能参透，但我们并没有白白被死亡终结，终究还是有语言，有亲情，有行动和思想的体认。漫漫长路，会有迷津，也会有导引，这就是人的在世体验。」對於這對父子、小貓覺得活著的意義是對這末世的體驗、思考和覺悟、也就是許老師總結的人的在世體驗、就算再艱難也盡力活到最後一秒、這也是生命的意義 「他说：“与末世真神同路是很可怕的。”为什么说是“可怕”的？与天使同行，按理该欢喜庆幸才对啊，怎么会是“可怕”的呢？答案是：善良、仁慈、希望、感恩等，它们不属于这个残缺不全的世界，它们和死亡的现实无关，否则就是“言过其实”，就成了不必要的负担，就会让人丧失必要的清醒和决绝，而老人认为这是可怕的。」就算這個世界殘缺不全、小貓還是寧願守護本心、如那個十歲的孩子 「为什么天下的孩子都想要做好人，都认为自己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的？你会说，这是原始的道德感，是心理上的一种根深蒂固的安全感，做好人会让自己觉得安全，不仅是良心的平静，还包括人际的和谐。」小貓並不覺得天下的孩子都想要做「好人」、小貓自打出生身邊就有一位年紀相近卻以暴力虐待小動物為樂、以機關算盡損人利己為得意高明、崇尚惡為生存之道成功手段、利用偽善利用心理學操控人心、對於那個人、所謂的善良好人不過是可以任意拿捏愚蠢可笑活該被宰的淘汰物種、而這樣的人、被現在的社會滋養鼓勵、也許正因為生於這樣的環境、小貓對人性對社會對生命有更多的思考、而這些思考正是來源於惡的存在和對惡的感受、所以在6歲時第一次接觸《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對人性的悲憫之心就深深種下 「威廉·戈尔丁说：“对人性恶主题的揭示暗含这样一种可能：人类的邪恶在被直面和认清后具有促使人向至善攀升转化的可能性。”」 多謝許老師的精彩分享🫶🏻
许志强 （主讲人） ：谢谢小猫🐱
“海不是蓝色的”，但孩子还要自己走下去，实在是太令人唏嘘了……想起尤金·奥尼尔说的，人努力主导生活，处处与生活发生冲突，虽然他不会成功，但他努力让生活适应自身的需要——这就是“人是英雄”的意思😭
这两天反复听长路第二集，许老师的倾向是认为，语境很重要。如果我们只是从社会学的角度理解暴力，就会把它当做是一种趋势了。暴力或后启示录都不应该理解为是趋势，而是特定的思考人生的一种语境。是否应该这样理解？
许志强 （主讲人） ：你这样来理解，很好。文学的思考是语境化的，这是它区别于哲学和社会科学的一个重要标志
把生存体验扩展到一个超善恶的境地。也就是说，一切自我认同都要被打碎，都要被质疑，主体的“我”是不确定的，能够确定的是无尽的漂泊和历险。许老师的这段话，可以和上面戈尔丁的那句话放在一起。文学和生活都是难以用善恶划分的。
想起另外一本后启示录小说《莱伯维茨的赞歌》
许志强 （主讲人） ：后启示录是一大类，小说电影很多
→这里我们要讲的其实不是奥古斯丁的学说，而是近代思想的一条脉络，一个非主流的传统，简言之，它对启蒙和进步的方案表示极大的怀疑，对现代人的道德自负不屑一顾，它坚信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堕落的世界上，而所谓的自然规律的掌控和世界观的成功改造，不过是无神论者的谎言。这个就叫做“奥古斯丁式的思想”，是和启蒙主义的进步观对立的一种观念，冠之以奥古斯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