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今天是五十六期。
读这些当代的小说，常常读完以后觉得很好，写评论的时候也很有的可说，但是读的过程有时候有点苦。为什么这个苦呢？
有些是因为故事苦。《日熄》里，儿子看到父亲把火葬场烧尸以后的人油搬来搬去。《河岸》里边的男孩目睹自己父亲自宫。《陆犯焉识》里边劳改犯互相折磨，人被马拉得头皮粘在草地上。这些就是故事苦。
第二种是叙述苦，叙述的方法、词句。《古炉》全篇充满了屎尿屁，现在连贾平凹的女儿也被人批评了。《一句顶一万句》句式繁琐，细节拧巴。《繁花》也是碎碎念，细密写实主义令读者沉闷。即便是较年轻的双雪涛等作家，看似浪漫精致的结构，打开内涵也是苦闷的象征。
有没有读上去不苦，甚至郁郁葱葱、赏心悦目，却仍然是好小说的呢？有，就是我们今天要读的陈春成的小说。
《竹峰寺》：教材式的优美小说
陈春成
陈春成，1990年出生，福建的青年作家，近年已经颇受各种奖项的关注，获得了理想国宝珀文学奖，也被评为《亚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说等等。陈春成的小说显示了，沈从文、汪曾祺风格如何在新世纪继续生存，比如《竹峰寺》就是一部几乎可以从语言、意象、人物、细节几方面称赞的类似语文教材的作品。
首先看语言。
“山中的夜静极了。连虫鸟蝉鸣也是静的一部分。”
“白天，寺院中浮动着和煦的阳光，庭中石桌石凳，白得耀眼，像自身发出洁白的柔光。”
“有时我也去慧灯和尚的禅房里，向他借几本佛经看看。有一些竟是民国传下来的。经我央求，才借给我。竖排繁体，看得格外吃力。不一会，又困了。有时从书页中滑落下一片干枯的芍药花瓣。也不知是谁夹在那里的，也不知来自哪个春天。已经干得几乎透明，却还葆有一种绰约的风姿。而且不止一片。这些姿态极美的花瓣，就这样时不时地，从那本娓娓述说着世间一切美尽是虚妄的书卷里，翩然落下。”
“芍药环寺而种，遍地绮罗，烂漫不可方物。花香炉香，融成一脉，满山浮动。”
陈春成在别的小说，比方说《传彩笔》里还专门介绍过锤炼文字的乐趣与痛苦，所以《竹峰寺》里刻意描绘仙气佛经的文字，也是为了虚构一种貌似跟现实无关的桃花源场景。
情节很简单，主人公我因为不舍得福建家乡旧屋被拆，便执意把家乡唯一旧物，就是那个旧屋的钥匙（房子没了，还留个钥匙），想把它保存在竹峰山上的一个庙里。为此主人公在庙里住了一阵，还调查了这个庙的历史。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这是一个中国故事的最原始形态，我在儿童时候就知道了。现在主人公一个现代的青年，他讲什么？
就是讲“竹峰寺始建于北宋，寺中传下来的刻有元丰字样的石臼、石槽可以证明。后来几经劫乱，屡废屡兴，规模在乾隆年间达到鼎盛”。曾经里边又有一个叫蛱蝶碑，传说是明代书生寄居庙中，仿王右军体抄《法华经》。这么一块石碑，60年代“破四旧”的时候，山上的人怕小将给毁了，所以他们把这块碑在山上藏起来。结果其他东西、佛像都砸了，里边的东西都被毁掉了，那块碑他们始终相信还在，但是找不到。
小说虽然整体上像个游记，却也有人物。
“我”住在竹峰寺的时候，庙里有两个和尚，慧航、慧灯。
慧航三十多岁才出家大学毕业，开过茶馆店、澡堂，不知犯了什么错误，现在是一个热衷搞关系、振兴经济、想做政协委员的和尚。很像传媒渲染的时候凌云寺的住持。当然不一定实际，就是传媒渲染。
我在苏州也见过类似的和尚，满口政治术语，当时到访的余光中等作家真的是惊讶无比。但也不妨碍这些政治觉悟这么高的和尚糊里糊涂地让一个居士在南京把日本战犯供在那里——这是另外的反讽的话了。
另一个和尚叫慧灯和尚，红尘谋生，辛苦几十年，老来受戒，经营寺庙。经营无方，但是信仰坚定，明知石碑在哪里，可以开发振兴古庙，却不肯说出来。
说起来，这两个和尚也相当典型，一个与时俱进，一个不忘初心。
高山深处难逃红尘，小说里的“我”最后发现，这个古碑是面朝下做成了人们天天走路的石桥。所以这个主人公他也不作声，只把老家的钥匙放在古碑的旁边。意思当然就是传统文化精华就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了，为了躲避政治冲击，也要拒绝经济开发。
小说主题跟慈悲的象征都有些刻意精致，所以我说有点像课本，让人们容易找到主题思想。但小说中的另有一些闲笔更加动人。比方说在寺门外石阶上坐着看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原来此地有个说法，人不能在外面看着天慢慢变黑，否则小孩不会念书，大人没心思干活。
“坐了几个黄昏，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有一种消沉的力量，一种广大的消沉，在黄昏时来。在那个时刻，事物的意义在飘散。在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空中，什么都显得无关紧要。你先是有点慌，然后释然，然后你就不存在了。那种感受，没有亲身体验，实在难于形容。如果你在山野中，在暮色四合时凝望过一棵树，足够长久地凝望一棵树，直到你和它一并消融在黑暗中，成为夜的一部分——这种体验，经过多次，你就会无可挽回地成为一个古怪的人。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游离于现实之外。本地有个说法，叫心野掉了。心野掉了就念不进书，就没心思干活，就只适合日复一日地坐在野地里发呆，在黄昏和夜晚的缝隙中一次又一次地消融。你就很难再回到真实的人世间，捡起上进心，努力去做一个世俗的成功者了。因为你已经知道了，在山野中，在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的时刻，一切都无关紧要。知道了就没法再不知道。”
比起逃过“破四旧”，又躲过经济开发的古石碑来，这种目睹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的感觉，象征意蕴更加复杂，更加深远。谁知陈春成的小说只是逃避现实呢？沈从文的《边城》空灵秀美，其实在30年代，也是有意挑战左翼及西化文化主流。汪曾祺一面写小和尚的性启蒙，一面亲身介入革命样板戏的创作，可见中国小说，再超脱的桃花源，也有其政治背景。
文字桃花源的多重世界
陈春成短篇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理想国出品
《裁云记》，另一部短篇小说。陈春成的主人公在一个云彩管理局的修剪站工作，他的工作就是修剪云彩，维护机器，打印广告。
“云彩管理局是个历史悠久的机构。很多年前，当时的元首要来本地视察，全市如临大敌，把街道扫荡得纤尘不染，建筑外墙全部翻修。长得歪歪扭扭的树都拔了，重新种上笔管条直的，树冠修成标准的圆球状。流浪狗一律击毙，拖走。为防止产生异味，街上所有垃圾桶不准往里丢垃圾。元首来了。是日天朗气清，上午九点钟，街上人车皆无，草木肃立，重重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元首背着手逛了一圈，很是满意，对身后官员们说：‘你们这个市容管理得很好嘛！街道干净，绿化也不错。就是今天天上这个云，怎么破破烂烂的。你们看像不像一块抹布？’”
其实领导也只是打趣了，未见得真的对云彩有意见。可是视察结束以后，云彩管理局就成立了，以后所有的云都成了卡通画里的样子，流云、落霞等等都要修改。经过高科技处理，以后飘出来的云都是一块一块可爱的饼干。
这个当然也是某种科幻小说，儿童版科幻小说，或者说是魔幻现实主义，5%的魔幻，95%的现实。其实想深一点，现实也是非常魔幻的。
陈春成追求文字的精致是非常自觉，非常痛苦的。短篇《传彩笔》里写的这么一个寓言，假托一个姓叶的作家，他在梦中跟一个老人，在亭子里谈话。公园罩在浓白的雾中，仿佛与世隔绝。他们从韩愈、袁枚说起。老人问：“如果你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只有你自己能领受，无论你生前或死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伟大——你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吗？”作家在梦中说，好，于是他收到了一支笔。
第二天写作，“用了两个结实的自然段就捕捉到了竹林中的落日，轻松地像摘一枚橘子，阐明了竹叶、游尘、暮光、暗影和微风间的关系，删掉了多余的排比和不克制的抒情”。 当然这也是作家夫子之道，我们看得出，陈春成非常有意义地捕捉具体自然物象之间的抽象哲理关系。
但是作家把文本输入电脑，报刊编辑说，只收到空白的文档。我最近也传过稿子，对方说是一个空白，把吓了我一大跳，难道我也进入了天才梦里？“我拿着稿纸去厨房找妻子。在递给她的一瞬间，我看到纸上的字尽数消失了，像莲叶上失踪的朝露。”于是，这个作家好像签了一份反方向的浮士德契约，不是为了利益出卖灵魂，而是为了灵魂必须放弃世俗。
“我写下了这一秒钟内世界的横截面。蜻蜓与水面将触未触，一截灰烬刚要脱离香烟，骰子在桌面上方悬浮，火焰和海浪有了固定的形状，子弹紧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帝国的命运在延续和覆灭的岔口停顿不前而一朵花即将绽放……”这个其实都是新一代作家，想要用文字占领时空瞬间的一些数码想象。
当然得笔三年以后，作家写了很多自觉伟大的文字，但一个字也不能传播，不能被世人阅读。这是文学家的宿命吗？这是陈春成的梦魇吗？
在某种意义上，我也理解作家的这种困境。卑微无知、读过一点书的我，有时候在想，余生还能写些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但想到，如果写的东西是现在或者将来都不能被接受的，考虑到写这样的东西还会伤害到现实中你的亲人、朋友，啊，伟大的文学啊，算了吧。
陈春成是幸运的，他的文字不仅进入梦境，也被世人看到怎么连续地获奖。
只在乎自我感觉，不介意世人评论的人，当然比方说张爱玲，生前也没有出版过她的《小团圆》，但她也没有真的坚持要烧掉她的书稿。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挚爱的作品，其实就是怎么对待自己的生命。生命其实是短的，作品更长。要是作品不能更长，但愿跟你生命一样精彩。
偶尔陈春成也尝试科幻假武侠的写法，《<红楼梦>弥撒》，从万历十四年写起，主要篇幅在公元4876年，厉害。有个年迈的从1980年活下来的犯人，从秘密监狱被美貌神奇的袭春寒女侠拯救，逃到一个在土地下面潜行的地下航母化，脑洞大开。见到几千年后的红学会长叫洪一窟，秘书长叫李茫茫，理事叫张渺渺、麝星、檀烟、焚花等等。这些未来的侠客名字都非常金庸腔。原来是要他回忆《红楼梦》，因为书没了，谁都不记得了，所以四千年后因为经过几次星球大战，《红楼梦》成了世界的《圣经》，全宇宙都在寻找。
《<红楼梦>弥撒》是科幻加武侠，歌颂文学的永恒价值，另一篇《音乐家》却是用苏联背景的侦探包装实验文字，如何写通感。 小说里大段大段幻想音乐跟文字的关系，如何演绎音乐。
有一个警员负责文艺节，他有一件童年往事令人印象深刻，这个人物叫库兹明。
“库兹明自小羞怯，文弱，习惯了受欺负，因此对其他警员的作弄处之泰然。他童年唯一的爱好是用玻璃箱盛满土壤，在里头养蚂蚁。蚂蚁们浑然不知巢穴的每个角落都已暴露在人类的目光中，依旧忙忙碌碌地挖掘，搬运，分泌，摇摆着触角。玻璃是多么奇妙的物质，让地底的秘密一下子变得直视无碍。他精心地伺候着它们，又频频制造着灾难，往洞口灌水，薰烟，间或随机碾死一两只蚂蚁，或者扔进一只马蜂。看着蚁群一团溃乱，他忽然意识到这原是属于上帝的享乐。库兹明每天迷醉地瞧着，摆弄着，直到有一天那玻璃箱被高高举起，在他的尖叫声中，被愤怒的父亲在地上摔得粉碎……而现在，他可以从容地坐在巨大的档案柜间，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恣意浏览，再也无人干扰。 库兹明感到一阵幸福，他觉得整个城市都放进他的玻璃箱了。”因为他现在在做文化警察，监视很多人的活动。
相比《<红楼梦>弥撒》或者《音乐家》，这类颇费心用力的复杂故事，另一个短篇叫《李茵的湖》，就显得非常朴素。在我看来，倒是整个小说集里最动人的一篇。
李茵是我过去而且已经是去世的一个女友。小说不写爱情如何迷人、传奇、激烈，只写两个人在一个破花园里找到一个破败安静的角落。他们在花园一角什么也不做，度过了很多时间，后来又一起寻找承载儿时记忆的草地。
《李茵的湖》的风景文字最少技巧，但写得最美。陈春成有自觉的形式追求，常常喜欢在故事中套故事，在文本中插文本，而且大量注重山林野趣、乡间生态，有时又穿插奇幻玄思，像早期沈从文，但《李茵的湖》却是格外的朴素。陈春成一般来说，不大擅长写女性，但这个短篇是一个例外。
记得有次和阎连科一起在香港科大对话，谈到新生代创作可以突破的方向，阎连科很郑重地向年轻的作者推荐陈春成，说这是沈从文、汪曾祺的风格。当然我们刚才讲过了，在沈从文、汪曾祺的时代，他们的文字桃花源都包含独特的世界观，也都是文坛的边缘，甚至一度被排斥，不知道在21世纪新时代，陈春成等人的路会不会好走一些。
集外集结语
我们的《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加了几期的集外集，应该是暂时到这里了。这个节目名的意思其实很清楚，当代小说在80年代的时候，一度是我们社会文化的先锋，无论是伤痕，还是寻根，还是现代派的技巧实验，都是思想解放的先锋，几十年后成为守望者，守望80年代以来的文学传统。
这个传统是什么呢？第一，文学有自己独特的价值，不必只是政治的工具，或者说文学有自己的政治权力。第二，当代小说的主流，就是反思新中国的历史，总结革命时代的经验。士见官欺民，这里边“欺”字完全可以用“爱”或“救”，或“害”各种词代替，但是知识分子、民众与干部官员的三角关系，仍然是80年代以后当代小说的三种最重要的人物、三条最主要的发展线索。从《大浴女》《古炉》到《繁花》《一句顶一万句》，从《河岸》《望春风》，到《慈悲》《平原上的摩西》，当代小说某种程度上一直贯穿着80年代的人文精神。我们期望当代小说以后不断突破，但也一直是人文精神的守望者。
许子东写于2022年8月。
本集小说
- 初版、使用版：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20
参考文章
- 李静：《“内向型写作”的媒介优势与困境——以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为个案》，发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2年第8期。
- 王德威：《隐秀与潜藏——读陈春成<夜晚的潜水艇>》，发表于《小说评论》2022年第1期。
2022.09.28
精选评论
共 23 条感谢许老师！每个节目都加量不加价！拉着我们在不同的角度和深度下去审视文学作品。
感谢天真，翘翘和糖醋排骨的幕后付出，你们最大程度上还原了原滋原味的许老师。“大吊车，真厉害…”这段没加背景音是正确的选择。
说完结就完结啊，今年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就快出来了，《潮汐图》《铜座全集》《王能好》等等都不错，可得您说说啊，许老师。
感谢许老师一直以来守望人文精神的坚持。
许老师也真是劳模了，这么多小说系统的读下来，到时候又是成书一本。而且视野已经蔓延到双雪涛、陈春成、王占黑，很难得的，共同放在21世纪中国故事之中，继续看中国。
谢谢许老师！诚挚祝福许老师身体健康。一位99年锵锵老听众感谢许老师这么多年的陪伴……
看来这几期是子东老师为宝珀理想国文学奖专门加更的，感谢文学奖催更子东老师hhhhhh
哈哈书买了好久还没开封 许老师评完我要看去😂
感谢许老师，陪我度过了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次都会听着安心的睡着😂
从零几年三人行就开始看许老师了，现在再回想起来，老师表面上似乎很少那时候的犀利锋芒了
最后两期略仓促，有作业感
谢谢许老师，一直跟着您的导读看书，收获太多
哈哈哈哈 好可爱的评价 一个与时俱进 一个不忘初心
我也觉得李茵这篇最喜欢，许老师知音了
感觉用0.75倍速去听，才是许老师的语速。我第一次降速听，为了仔细听许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