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今天是54期。双雪涛的中篇我们居然要讲三期,这当然不是说《平原上的摩西》比我们之前读的《繁花》《古炉》或者《一句顶一万句》等小说更重要。而是因为这个中篇涉及新世纪的新的社会矛盾,我们需要多一点篇幅来清理。
阶级身份的痛苦遗传
上期说小说分三个层次。一是阶级分化,两个工人下岗,一穷一富,“文革”中打死人的发财,善良的工人下岗,阶级分化与道德显然没有逻辑关系。第二层面是阶级固化。为了防止穷富世代传承,小说里出现一个精彩的情节,就是富人的妻子有心要给穷人的女儿课外教育,甚至愿意帮她出学费,这是客观上,这个就是企图消除阶级分化,走向阶级固化。因为社会上种种“9000块”,这个哪里是同一起跑线,所以教育和别的竞争规则,就形成了或者促成了新的世袭制。
但是作家没有足够的暗示,就是这个阶级分化,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它的起因也是为了反抗昔日的世袭。什么叫昔日的世袭?那就是曾经有过的革命时代的阶级斗争。
今天穷富悬殊可能固化,可是回到六七十年代,阶级斗争扩大化,恰恰也是阶级身份在政治意义上的一种固化。怎么固化?先按经济来划分固化,地主、富农;然后看个人的行为,反革命,坏分子;然后思想、言论有害;再扩大到政治路线,走资派等等。不要忘掉了,凡是地富、反坏、右走资派,他们的子女、他们的家人,也都很难平安的成为人民的主体。所以坐在伟人雕像下面的下岗工人,年轻时候我们上次说了,也是从这个广场出发,分头去给教授们实行专政。
关于“文革”的研究很多,功过评价不一。但是一个共同的见解,这包括红卫兵的发起人张承志都指出,“血统论”是其中最大的失败。我们记得《伤痕》情节简单粗糙,但之所以当时引起全民关注,要害就是血统论,就是阶级身份的遗传。当时大家都很少有人设想,假如王晓华的母亲真的是叛徒呢?那她的女儿一生就应该被歧视吗?
从政治身份到经济状况:子承父命的写作结构
“五四”小说有所谓弑父,杀掉父亲的情节,当代小说大部分是同情父亲的命运,是一种叙事模式。苏童《河岸》里的儿子,随父亲上船劳改;贾平凹《古炉》狗尿苔替自己的外婆(是个富农的老婆)鸣冤叫屈。张玮《古船》抱朴和见素两兄弟,或者读《共产党宣言》,或者谋生财之道,但都为他自己被迫害的父亲,开明士绅鸣不平,甚至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同样的这一种阶级身份的痛苦遗传,有的小说是从父亲的视角来展开,比方余华的《活着》,那就是地主的儿子看着自己的儿子抽血而死,女儿难产身亡。莫言的《生死疲劳》,这个地主变牛、变猪、变狗,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儿女们,在挣扎、投机、做造反派,或者要把“文革”做主题公园。在规模更宏大的《白鹿原》里,黑娃、白孝文等等儿女辈对父辈命运的同情、传承、反叛,更是变化多端。
总体来说,一个常见的叙事模式是年轻主角,特别是男性的青少年,踩着父辈身份的阴影,以不同的方式替父鸣冤。这个《河岸》《古炉》里的小男孩,背的是长辈的政治身份的遗传,《平原上的摩西》反抗的是下岗工人困境的世袭,所以写的是阶级斗争新形势,用的是子报父仇的老方法。
但是在中国的语境,抱怨经济环境,比质疑政治身份更容易有自信,更容易获得大众共鸣。双雪涛在论坛发言说自己是工人的儿子,说90年代工人地位失落,但“工人的儿子”,就像有些作家称自己是乡下人,我是农民的孩子一样,是比较有底气的。假如说我是小业主的儿子、职员的儿子,或者资本家的儿子,甚至教授的儿子,算了,还是不要特别的来讲吧。
双雪涛小说里这种男孩同情、反抗父辈命运的写作模式,一方面成功地帮助同代青年渲染失落的苦闷,也在无意当中延续了余华、贾平凹、苏童小说里的子承父命的结构。
若无其事的暴力描写
除了父辈命运的具体内容和象征意义在短短数10年已有变化,从父辈的政治身份转向父辈的经济困境,同情和反抗的方式,也有所发展。
《河岸》里的儿子同情父亲压在心里,甚至是在无意识层面,表面上则似乎看不起父亲,尤其是父亲在自宫。《古炉》里的小男孩也是默默接受黑五类身份的世袭,反抗也是偷偷摸摸如儿童游戏。如果写暴力,那就必须很变形,比方苏童的《黄雀记》写绳绑、纸手铐等等。
在这方面双雪涛小说的暴力因素比较直接,值得讨论。相比剥削阶级子女在革命时代的这个英武抵抗,工人阶级在新时代的失落困苦,讲起来更理直气壮,当然这个“理”是过去的理。另一方面又会直接碰到法律跟警察的管制,代表着现有的制度。
在《平原上的摩西》里,作家戏剧性地对比了两个男人的不同命运,但他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喜欢打架,冲动的时候使用暴力。李师傅如前所述,很多美德,引用双雪涛在其他文学人物当中的一句自我期许,就是“一个不接受道德约束的雷锋”,也许也是作家在很多作品里所显示的主人公形象。可是雷锋在当时就是一种道德。
李师傅自己承认“文革”时候也扎伤过人,下岗时看到卖茶叶蛋的穷人被人欺负,他气急之下和人打架,一度想回家取刀,看到女儿美丽和平形象才克制了自己,否则也不用等蒋不凡出场了,可能已酿成惨剧。血性男儿庄德增在“文革”中用带钉的木架打死副教授的同事,当然也是暴力分子。不过他发财以后反而和气了,醉酒也回家睡觉,警察成了维护强者秩序的暴力机器。
双雪涛近年获得宝珀青年文学奖的短篇小说集《猎人》,其中有几篇艺术上很精彩的小说都涉及暴力。有一篇叫《杨广义》,写一个工人阶级的侠客,他以前也是工人,后来消失了,神出鬼没,刀法成了传奇。好像一棵树被劈成两半还活着,还有只鸟每只被分为二,像手术一样精准。他把一个作恶的纵火犯劈成两半装在袋里回家,大家都惊骇,总而言之是非法的使用暴力做好事。

双雪涛《猎人》,理想国 出品
小说主角又是男孩,他父亲曾经被认为是这个杨的徒弟,受了牵连,男孩又和父母一起住在车间厂房里,这是双雪涛重复使用的一个情节,应该也是真实故事。某日有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到车间来,小孩将信将疑,但还十分崇拜。
《平原上的摩西》也写了当时轰动全国的二王追捕案,但改了若干细节,把犯人写得主要是劫富,但也没有济贫。我们记得阎连科的《日熄》里也有类似的情节,强盗专抢富人别墅区,这样好像犯罪就减低一些。
值得注意的是双雪涛写暴力笔调非常平淡,若无其事,读了令人心惊胆战,颇能渲染年轻一代对贫富悬殊社会的犯罪欲望,以及它的变形和控制。
有一个小说叫《火星》,地位卑微的男人应约到豪华酒店,将一包中学时代跟女学生高红的通信,要还给现在已经成为大明星的旧同学。男生在信的结尾都写此致、敬礼,代表了那个时代,可是现在还信的过程却充满了屈辱。到酒店要先交出身份证,人家不守时他要等,等等,都是在现代化前面的低头,忍受现代性的屈辱,这其实是双雪涛小说主人公的常态。
但是分手的时候他们随便拆了一封旧信,高红把红蜡抠掉,一只八哥从里面飞了出来。这个鸟居然还能照镜子,最后又跳进信封。女明星害怕了,不要这些信了。但是桌上的信封震动起来,三五一伙的立起来在茶几上走圈,如同游行一般。最后男人抽出一封信,一根绳子游出来,高红发怒了:你就是一只臭虫,什么也不是,得靠吸我的血是不是?这时绳子爬上明星的大腿,缠上了她的脖子,最后拖着她的尸体钻回信封。这就是我说的惊悚、魔幻,还要不动声色,像是一种复仇。
《猎人》里还有一篇《心脏》写主人公(又是男青年)跟女医生一起用车送疾病的父亲去北京,途中父子情感交流,最后父亲平静死去。我觉得这部小说集中体现了双雪涛作品的“为父鸣冤”的基本主题。
总而言之,《平原上的摩西》跟我们上次读的《慈悲》一样,是当代中国小说中写工人形象比较出色的作品,描写了90年代以后,工人成为弱势群体以后的三个抵抗方案:一个是怀旧抗议,第二个是以教育抵抗阶级关系固化,第三个就是暴力幻想,杨飞刀、明星男友,还有《平原上的摩西》里边的警民冲突。这些幻想,效果惊悚、宣泄不满,只是这种暴力与更早一点的两个工人年轻时候暴力的关系,其实可以写得更复杂一点。
本集小说
- 初版: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首次发表于杂志《收获》2015年第2期。
- 使用版: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北京:北京日报出版社,理想国,2021
参考文章
- 双雪涛:《我的师承》,发表于《文艺争鸣》2015年第8期。
- 王德威:《艳粉街启示录——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发表于《文艺争鸣》2019年第7期。
- 曹翰林:《不作为方法的讲述:双雪涛笔下的故乡、个人命运与理想主义》,发表于《文艺争鸣》2020年第10期。
- 黄平:《“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以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为例》,发表于《扬子江评论》2017年第3期。
- 梁海:《镌刻记忆的“毛边”——论双雪涛、班宇、郑执的东北叙事》,发表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第2期。
- 刘天宇:《虚实之间:<平原上的摩西>社会史考论》,发表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第2期。
- 丛治辰:《何谓“东北”?何种“文艺”?何以“复兴”?——双雪涛、班宇、郑执与当前审美趣味的复杂结构》,发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0年第4期。
- 鲁太光、双雪涛、刘岩:《纪实与虚构:文学中的“东北”》,发表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19年第2期。
- 刘岩:《双雪涛的小说与当代中国老工业区的悬疑叙事——以<平原上的摩西>为中心》,发表于《文艺研究》2018年第12期。
2022.09.21



精选评论
共 5 条这本书,我明明读过。但是听许老师一讲,感觉又好像没读过。果然,知识背景决定了文本阅读的深度。
虽然许老师之前也多次提到“血统论”,不过听完这集,越发觉得“血统论”其实一直都在,除了许老师一直都有说作家介绍自己时,会冠以“乡土”“知青”“农民”作家等,连许子东老师经常强调的过往经历也会强调下乡,工厂工人,而不是“书香门第”。可以见到,中国人对于血统有多看重了。仿佛出身“高贵”的就不配代表“人民”,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共荣圈逻辑是一种上帝视角 现在我们再回到田边元的哲学里去,田边元最后所要得出就是一个很大的共荣圈。 请注意,虽然暧昧这个词没有被田边元明显地提到,但他还是表现出了对暧昧的某种不满,为什么?他更喜欢站在人类历史的大线索里来看待。我因此就可以把田边元的哲学和我讲的日本文化的另外一个特征做比较了。 我们曾经隐隐提到过一个叫金谷武洋的学者提出的一个观点,日本文化是虫子视角,西洋文化是上帝的视角。虫子的视角就是直接描述你感受的,这个餐厅里的饭好吃不好吃,这个红叶是不是让你感到物哀那种感情地直接描述。 什么是上帝视角?上帝一定要拿个地球仪抱在怀里,大家看过卓别林的电影,《大独裁者》里面,希特勒没事就抱着个地球仪跳舞,一天到晚摸一摸,要占领这了,要占领那了,这就是所谓的上帝视角,很显然田边元向引入的是一个上帝的视角来对抗所谓的虫子视角。 当然我个人认为,田边元的哲学虽然有它的问题,在某一件事上他蒙对了,就是如果你要对日本整个战争中的行为作出描述的话,暧昧哲学不足以提供丰富的解释资源。我可以说离开暧昧这四个字可以解释日本为什么走向军国。 那么讲到这一步,我们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哪些罪责或者哪些锅应该由谁来背。当然随着二战的结束和日本国家体制的惊人变化,日本的社会制度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天皇的神格取消了,新的日本宪法宣布天皇只是个人,而不是神,这当然是在美国的授意下来进行改变的,同时地方的县一级自治有了很大程度的恢复,包括现在的日本文艺作品也更多的体现了江户时期的那种意识, 留点时间给个体的感性视角 我们今天来了解和学习日本的暧昧文化,也是要反思我们中国自己的文化的一个特点,我对中国当下文化的一个最大的吐槽,就是节奏太快,一天到晚都在追求业绩的增长,包括公司里面所有人都在增长,一天到晚就是被资本主义的逻辑给裹挟了,你现在的销量是多少,你的数字是多多少,用一种过于凌驾一切的世界历史视角去掩盖或者是消灭和洇灭了个体的感性视角。 但是我们的生活需要慢下来,我们的生活需要留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飞地,让我们看清楚眼前所展现出来的世界一些可爱的细节,不要老看着天空,也要看看脚底下的那些碎石,要给我们一定的时间去品茶,享受插花,让我们的心灵可以得到静涤,我们也需要像千利休这样的人,给我们制造精神上的茶,让我们可以远离资本主义的喧嚣。 在这种意义上,对于和我们一衣带水的日本文化的学习,对于治疗我们的精神狂躁,我觉得是有一定帮助的。如果能够达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目的,我觉得这个节目的目的也达到了。”,摘自徐老师的课。
愤怒是因被语言玩弄,所有人的尊严都毁灭了,谎言终成指鹿为马,远比骇人的暴力危害更大
许老师的课,越听越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