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今天是53期。上期我们初步讨论了双雪涛中篇《平原上的摩西》怎么记录了“文革”以后，确切说是90年代以后，东北工业区出现的新的阶级分化矛盾。
这种阶级分化不仅是两个主人公父亲的不同命运，在“文革”中打死人的庄德增现在下海发迹，拥有了原来的工厂以及其他产业，在“文革”当中救过人的李守廉，下岗以后生活困苦，还被警方怀疑成是暴力事件中的犯案杀手。这些怀疑大部分的是错的，但有一件李师傅确实参与其中，在情节设计上，这是贯穿整个小说的核心悬念，在意义结构上，这是小说要讨论的新的阶级矛盾的核心焦点。
一场精心设计的民警冲突
事发1995年12月24号晚上，圣诞晚上，李师傅和他的十几岁的女儿李斐偶然坐上了便衣警察蒋不凡钓鱼执法的出租车。李师傅说女儿肚疼要去艳粉街看中医，其实李斐身上带着汽油想到某处麦田放火庆祝圣诞。这是小姑娘跟男主角庄树的一个浪漫约定，其实男的那时候已经忘了她，而那个男的12年以后作为警察重新调查这个案件。
因为汽油味道和这个父女的行迹可疑，姓蒋的警察就在某处停车，想逮捕正在解手的李师傅，李师傅有所反抗，警察就开枪。这个时候偏巧有辆大卡车追尾撞上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后来知道她是撞坏了腿，撞成残废，而父亲看到自己女儿被撞伤了，情急之下就用砖打了这个警察。事后这个警察变成植物人了。这是小说家精心设计的一场有点不可思议的警民冲突，写得残暴激烈，但基本元素却和前不久这个全国人民关注的丹东警民冲突案非常相似。
我们要稍微回顾一下，网络上的有些事情在一个短时间里让几百上千万的人都关心，比方说河南红码、丹东袭警、唐山打斗男打女、铁链女、苏州女穿和服被警察带走等等，这一类社会新闻火得很快，还有“二舅”，但是人们也非常容易忘却。袭警案也是，就是一个女儿开着车载着这个爸爸要去医院不知道拿药还是什么，可是他们身上的码通不过，就跟警察发生纠缠，最后这个女的在纠缠当中倒地，她的父亲看急了就跑过来去打那个警察。好了，这个就是袭警案。
所以它跟双雪涛的小说有一个结构上的相似，那就是第一，警察截停一对父女，但其实没有充分的依据，不太合理；第二，父亲护女心切，袭警，袭警当然是不对和犯法的；第三，最精彩的是警察一碰到地就说“录好了没有”，在小说里边，我们看到蒋警察也是钓鱼执法。
当然，这两个事情最大的不同是，丹东的事件有录像，有图有真相，《平原上的摩西》是作家制造的录像。亚里士多德《诗学》里著名的说法，诗人的责任不是描绘已发生的事情，而是描绘可能发生的事情，即按照可然率和必然率是可能的事。诗人和历史学家的差别就在于，历史学家描述已发生的事，诗人描述可能发生的事，今天网络流传的是已发生的事，小说写的是可能发生的事。
以这种暴力事件为象征，《平原上的摩西》实际上是要描绘新时代的阶级矛盾，而这个阶级矛盾大致有三种基本形态，我们一一来梳理。
新时代阶级矛盾的三种基本形态
第一是阶级分化，我们看到两个邻居，一个下岗，一个下海，之后，他们的生活命运完全不一样，就是分化。第二是阶级固化，就是阶级分化的成果，怎么样会影响到下一代。第三是阶级冲突，那就是警民关系紧张，暴力传统有个来龙去脉。
小说里的人物对这三种形态都有不同的抵抗方法。对阶级分化的抗议，小说第六节写一群老工人在一个红旗广场毛主席的雕像前面静坐，而且这个角度这个叙事角度偏偏是发了财的庄德增，从他坐在出租车上看。而当时的庄正好又是从洗浴中心过夜出来，在那里招待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出租司机火气很大，因为他叫他绕来绕去。这个司机就说“我是开出租的，不是你养的奴才”，绕来绕去严重堵车。老工人们的静坐抗议也吸引了很多民众围观。那个司机当时就问庄老板：
“你说，为什么他们会去那静坐？”过了一会他问我。我说，“念旧吧。”他说，“不是，他们是不如意。”
他们觉得如果毛主席活着，共产党它敢？言下之意，毛主席不在，共产党出了问题，偏了方向。当然这个只是小说里边的一个出租司机的个人看法，我们并不觉得他代表作家的观念。但是在检讨六七十年代革命教训这样的主流文学旁边，双雪涛至少是记录了与众不同的角度和声音。这个司机抱怨的背景，就是我们讲的庄老板的先富起来与李师傅的善良穷困。
有位青年学者叫刘天宇，在《扬子江评论》发表过一篇文章，考证这个小说里边的红旗广场，其实就是沈阳中山广场。
沈阳中山广场，图源见左下角
日本人1913年修建，最初名作中央广场，曾经树有明治37年日露战役（日本跟俄罗斯）纪念碑。苏战期间就改为叫红场，1968年改成红旗广场。小说里写当时有人计划要拆掉毛的雕像，代之以一个叫太阳鸟的雕像，他说这个是作家虚构的情节，现实当中太阳鸟的雕像在别的地方，而且也不是外国人设计的。这么一个虚构情节，就引来评论家们的发挥，说代表了世界文化取代民族阶级。不过刘天宇也指出，1960年代庄德增等红卫兵也正是在红旗广场集合，然后分头前往傅东心的父亲及其教授同事家中实行革命行动，致人死伤。
如果说第一个层面对阶级分化的抗议有点看似无奈，静坐很没有用，那么对固化又有什么办法抵抗呢？按照亚当·斯密的说法，分工与竞争是提高劳动生产力的要素，对阶级固化的抵抗是《平原上的摩西》最用力、用心的情景。
耶鲁大学法学院一个教授叫丹尼尔·马科维茨（Daniel Markovits），他对功绩制（meritocracy）提出了批评。他认为meritocracy主张人们在机会平等的条件下公平竞争，成绩优异者获胜，所以最好的大学录取最出色的学生，收入最高的职位留给最有才能的人，只要大家在同一起跑线上，最后得到的不同，那是公平的，假如最后得到的东西是绝对是一样的，那对于参加跑步的人也不公平，这个是资本主义的一个原则。但是马可维兹教授依据了一些数据，说功绩制实际上固化了社会等级，造就了新的世袭制。这个世袭制当然就是西方所谓封建社会的参与。因为他通过资料显示，在哈佛、普林斯顿、耶鲁、斯坦福这些学校，来自于1%最富裕家庭的学生人数超过60%中低收入家庭的学生总数。
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大学里是看家庭的收入来收生的吗？完全不是，大学里的收生还是照成绩，照课外活动、各种各样的表现。但为什么这个1%的富有家庭能够把自己的小孩教育得好，送进一流的学校呢？原来就是这个meritocracy的守序，它客观上会达到贵族般的世袭。说简单一点，有钱的人家，让自己的小孩获得更好的教育，从小学、中学、私人学校开始，这些都是钱堆出来的，因此他们就会进入更好的学校，而毕业以后他们又会成为富有的阶级。换句话说，新的世袭制不是靠title，不是靠给你一个爵位，也不仅是靠家里给你一份财产，主要的就是给你非常好的教育，而这个教育又是跟经济相联系。
中国的特殊的国情，把现代性带来的很多问题都加速了，而且异化了。双雪涛的小说，看到了阶级分化会成为阶级固化。那个小说里特别强调，中学读得好，想升学要额外付9000块，而这个9000块就是权势的一方给弱势群体设下的一个障碍。下海发达的庄家的妻子非常热心，要为下岗的邻居的女儿出这笔钱，而且她特别帮这个工人的女儿补习好几年，还教她摩西的故事，这个平原上的“摩西”道理就是这里来。
所以我们看到双雪涛有意无意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神来之笔，就是用点中了“文革”以后新的阶级矛盾，在这个矛盾当中教育成了一个关键。也就是说，这两家的父亲已经阶级分化了，但是不要影响到他们的子女，怎么办？我这个有钱的，下海的这个人的妻子、知识分子，就来教旁边的善良的工人的女儿，这成为了整个小说乃至于题目上的一个要点。我们这集讲不完，留在下一集。
本集小说
- 初版：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首次发表于杂志《收获》2015年第2期。
- 使用版：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北京：北京日报出版社，理想国，2021
参考文章
- 双雪涛：《我的师承》，发表于《文艺争鸣》2015年第8期。
- 王德威：《艳粉街启示录——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发表于《文艺争鸣》2019年第7期。
- 曹翰林：《不作为方法的讲述：双雪涛笔下的故乡、个人命运与理想主义》，发表于《文艺争鸣》2020年第10期。
- 黄平：《“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以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为例》，发表于《扬子江评论》2017年第3期。
- 梁海：《镌刻记忆的“毛边”——论双雪涛、班宇、郑执的东北叙事》，发表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第2期。
- 刘天宇：《虚实之间：<平原上的摩西>社会史考论》，发表于《扬子江文学评论》2022年第2期。
- 丛治辰：《何谓“东北”？何种“文艺”？何以“复兴”？——双雪涛、班宇、郑执与当前审美趣味的复杂结构》，发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0年第4期。
- 鲁太光、双雪涛、刘岩：《纪实与虚构：文学中的“东北”》，发表于《文艺理论与批评》2019年第2期。
- 刘岩：《双雪涛的小说与当代中国老工业区的悬疑叙事——以<平原上的摩西>为中心》，发表于《文艺研究》2018年第12期。
2022.09.16
精选评论
共 6 条不知道《户口本》能排上集外集么
出租车司机是李师傅的暗示其实相当多，普通司机的话和作者本人也许没有那么大联系，但那些话如果是李师傅所说，解读起来就完全不同了，希望许老师能够再分析下
苏锵锵 ：同意
“中国的特殊的国情，把现代性带来的很多问题都加速了，而且异化了。”，谢谢许老师。 ““我的生命的历史并不存在。那是不存在的，没有的。并没有什么中心。也没有什么道路，线索。只有某些广阔的场地、处所，人们总是要你相信在那些地方曾经有过怎样一个人，不，不是那样，什么人也没有。” 也就是说，寻常所谓的自我的概念，生命的概念，自我成长的历史等，都是一种虚构，事实比这种虚构要荒凉得多，卑微得多。真实的自我，也就是人的内在命运，是不能被创造它的历史所真正理解的，既不会被历史关注，也不会被历史安慰，它的存在永远像是在对沙漠说话，对沙漠倾诉。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她的生命没有历史，也没有中心和道路，有的是绝望、混沌和冷漠的阴影，在命运的紧闭的门前茫然等待。当然，会不断有爱情，外部境遇会有所改变，会事业有成，甚至成为大红大紫的作家，而内在命运却不会改变，这种命运以及对命运的感受早就已经注定，写作不过是将它揭示出来而已。 小说开篇，写女孩在轮渡口，接受那个人的邀请，坐上他的小轿车，有这样一笔描写： “她上了黑色的小汽车。车门关上。恍惚间，一种悲戚之感，一种倦怠无力突然出现，河面上光色也暗了下来，光线稍稍有点发暗。还略略有一种听不到声音的感觉，还有一片雾气正在弥漫开来。” 这个情景和画面，传递一种突如其来的心绪，一种恍惚无力的宿命感，也就是人物对内在命运的感知，写得细腻而有穿透力。 今天的节目主要讲了爱情主题和家庭主题这两个内容。这是《情人》一书的主要内容。爱情主题和家庭主题主要是为叙事人的形象服务的，小说在刻画这个形象时有一种独立的意识，好像是在说，她无须争取你的认同和喜爱，她寡情、敏感，她真实、冷酷，因为命运就是冷酷的，这并没什么不好，这是她生活的真实的出发点。回顾少女时代的生活，她深深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摘自许志强老师的课。
不合时宜的沉思 ：出租车司机应该就是老李
哈哈，许老师也读的是来龙去脉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