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与外族如何改变中国：魏晋南北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欢迎大家收听“重述中国通史·第五季”。
这一季的内容，主要涵盖、对应历史上的魏晋南北朝时期。这个时期，可以说是中国中古史的开端。
那什么是中古史呢？可能有的听众知道，所谓上古、中古、近代、现代是西方史学常用的概念。
用朝代讲述中国历史，有什么问题
那在我们研究和理解中国历史的过程中，是否需要一个叫作“中古史”的断代单位呢？加入了“中古”的眼光，我们能多看到、多注意到历史演变中的现象或规律吗？
在前面几季的节目中我们反复地提到过，在中国的传统史学中，最主要的断代原则是“朝代”。每一个朝代，在传统史学中都是一个不言而喻、理所当然的历史单位。所以在学校里学中国史，几乎每个孩子都背过朝代表：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五代梁唐晋汉周，再到宋、元、明、清。
但这样以朝代为单位，却有一些严重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在于，这些列出来的朝代彼此之间其实是不等值的。两汉四百多年，是一个疆域广阔的大帝国，和享国只有三十多年，领土范围甚至还无法完整涵盖江南的陈朝放在一起，当作同样的“朝代”来并列处理，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吧？而商朝和明朝都被当作是“朝代”看待，但两者从政治到社会到文化，在各方面性质上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第二个问题在于，这样的“朝代”系谱，突显的是前后相续的关系，也就忽略、甚至扭曲了同时性并存的其他关系。像是夏、商、周三种文化在不同地区发展，有过长时间的重叠，这样的事实，在朝代系谱中就完全被抹杀了。又比如，以南朝宋齐梁陈为系谱的主轴，就看不到北朝，而北魏和后来的北齐、北周，它们在历史上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尤其是和后来的隋、唐在各方面都是关系密切的。
还有第三个问题，那就是“朝代史观”倾向于将各个朝代的特征看作是一样的，于是朝代更替的系谱后面也就必然存在着“循环史观”。这种史观将历史的重点看作是描述、解释一个朝代如何兴又如何亡，一个朝代接着一个朝代不断循环。如此就失去了对整体历史较大架构、较长时间变化的掌握和了解。
西方史学传入中国，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历史视野。其中的一项启发，是人们的历史知识建构的顺序。一个人刚开始接触历史时，所需要的是对上下几千年的历史有比较大块的印象，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知识的累积，再慢慢地由大块的理解，到中块的、小块的理解，再到各种细节。这是认识历史的一种基本路径。
这样的理解方式，显然比中国传统的朝代史观要来得更合理一些。我们以前在学校里学中国史，小学时先从夏商周到宋元明清背一遍，知道每个朝代的两三件事；中学时再从夏商周到宋元明清背一遍，多知道每个朝代三五件事；大学的时候学习“中国通史”，还是把夏商周到宋元明清背一遍，每个朝代再多知道十件事。这样的方式对老师来说，很难掌握教学的重点；对学生来说，也很难在死记硬背的要求下进一步对历史产生兴趣。
西方历史分期方法给我们的借鉴
其实，传统的朝代史观也有它潜藏的块状分类。基本上“夏商周”是一块，“秦汉”是一块，“魏晋南北朝”是一块，“隋唐”是一块，有时“宋元明清”也被当作是另外一大块。这样的分类，隐含了这些块状历史时段应该有它特殊的性格，与其他块不一样。但不幸的是，中国传统史学并不强调去探索这些段落之间的异同和变化，突显出每一个时段应该有的特性。
相较而言，西方文明史的架构，就清楚明白得多了。刚开始学西方文明史的时候，老师先将历史分成四个段落：上古、中古、近代、现代，而且这四个段落有确切的历史事件作为转折点，各自内部又有很容易把握的独特性质。
西方上古历史从文明诞生到西罗马帝国灭亡，包括古希腊罗马时代，以及这个时代产生的古典文明。紧接着，蛮族入侵、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基督教会为至上权威的中古历史就开始了，产生了基督教信仰高于一切这种观念的不同社会组织和思想习惯。然后，十字军东征带回的典籍，引爆了复古风潮，使得历史进入了人文精神跃动的“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离开中古、进入近代。1789年爆发了法国大革命，这个时候现代思潮，现代文化取而代之，欧洲整体的历史面貌又经历了一次大变化。
具备了这四大块的认识，接着就能将大块再细分为中块。上古史可以分成近东史、希腊史和罗马史。中古史可以用克吕尼、圣本笃等修会的改革运动分为前期和后期。近代史则有“文艺复兴”、“清教徒革命”和“启蒙运动”等不同的时期。现代呢？则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转折，分成了积极乐观的19世纪和相对悲观、混乱的20世纪。
然后，再将历史从中块切分为小块来理解，比如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就将欧洲的19世纪，细分为从1789年到1848年的“革命的年代”，1848年到1875年的“资本的年代”，以及1875年到1914年的“帝国的年代”。
用这种方式，由简而繁，可以有顺序有条理地建构起历史知识，将理解和背诵结合起来，前面的理解、记忆，成为后面的基础，也就不需要把历史中的人、事、时、地、物全部记下来，有时我们记住的诸多事实反而无法彼此联结且产生意义。
西方文明史的分期方法让我们认真考虑，如何在朝代之外，重新划分中国历史，尤其是提供大块的断代架构。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能遗忘中国历史自身的独特性，不能照抄照搬西方文明史的架构，将它强加在中国史之上，那样就扭曲了原本的历史脉络。
按照中国历史自身的演进和变化，我倾向于将中国文明发展的几千年时间，先区分出五个大块——上古、古代、中古、近世和现代，并借由对这几个大块时段特殊面貌的描述，来帮助大家理解中国历史的连续和断裂现象。
为什么中国历史需要一个中古时期
从文明起源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这是多元因素互相冲击的中国文明形成期。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中国文化不是由一个单一的中心向外扩散，正好相反，北到东北和内蒙古草原边缘的红山文化，南到长江中下游的石家河文化和河姆渡文化，星罗棋布地存在许多进入农业状态的新石器文化，它们之间彼此互动，产生影响，进一步慢慢形成了几个比较明确的中心。夏、商、周，分居华北地区中、东、西部，是在这个过程中浮现出来最清楚的、最有力的三个文化中心。
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也就是周朝的建立以及其后封建武装征服的发展，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不同阶段。在“重述中国通史·第一季”的节目中我们就讲述了这部分的内容。由周人在西边的周原建立的这套文明秩序，有意识、有系统地被传播到广大的区域。与上古历史相比，古代历史的主轴是明确地由多元朝向一元变化。原来松散的共主制政治组织，被周人严密的封建宗法制取代了，相应地在地方产生了越来越相似的社会和文化面貌。
春秋战国时期在表面上看来，原有的一元封建宗法制动摇了、瓦解了，一度朝向新的多元变化发展，不过到了公元前3世纪，另外一股一元力量席卷了整个区域，在原来的封建地区之上，出现了秦帝国，那是一个比封建宗法更紧密更严格的一元性组织。
从疆域国家到统一大帝国，秦只是中转站，在许多现实条件并不成熟的情况下，中国出现了领土面积庞大、集体性强烈的帝国组织。这样的组织在汉朝继续试验、发展，到汉武帝时到达一个阶段性高峰。在汉武帝手中完成的帝国系统，维持了三百年左右，最后在公元220年左右，也就是汉朝正式灭亡之时，帝国系统遭遇了决定性的分崩瓦解。
汉帝国的没落、衰亡，意味着中国一元、一统的古代历史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在各方面都倾向于分裂的新时期。这个时期从公元3世纪早期开始，延续了七百多年，一直到公元979年，五代结束、宋朝建立，中古历史才正式结束。
这七百多年间历史的第一个主题，是帝国的崩落，和古代史相反，中古历史呈现出强烈的分裂特性，分裂是通例，大一统是少数时间里的例外现象。帝国的消失，带来的是长期的战乱，即使不是处于现实战争状态时，政治和社会仍然维持在高度军事动员的状态。也就是说，这个时期的中国，在军事与战争方面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和资源。
这七百多年间，几乎没有真正的承平时期。统一不等于承平。三国结束，西晋统一，但这统一的状况几乎立即被“八王之乱”所破坏，在司马家内乱之际，西部和北部游牧民族全面南下，西晋被迫南迁变成了东晋，开始了南北朝的长期分裂状态。
隋、唐两朝看似恢复了统一帝国，然而仔细看这段历史就会发现，隋建立不久后，便发生了隋末大乱，好不容易在乱中浮现出李唐王朝，但只有大约一百年的和平时期。
唐朝早期不断与突厥、吐蕃进行边境战争，到了中期之后，中央朝廷控制力大减，地方自主地进行军事统治，也只维系了表面的统一。
在唐玄宗时爆发了“安史之乱”，不仅全国动乱，而且引发了后续的藩镇割据，实际上走回了原来魏晋南北朝时期高度军事动员的老路子。
相较于之前的秦、汉，和后来的宋、明，这段时间内，大一统的帝国体制并没有真正恢复正常运作。也就是说，在这段时期，夹在两个以大一统帝国为常态的时代中间，我们可以合理地将它命名为“中古”。
因为“中古”的英文是Medieval，意思就是“在中间的时刻”，因而从历史的大块分期来看，我们可以将这段时期称为“中古”。只不过，挪用西方的这个名称来看待中国历史必须要小心谨慎，因为除了“处在中间”这一点类似之外，中西方的中古还是有很多的不同之处。这一点我们在后面的节目中会再展开为大家比对。
中古中国的关键特征
军事动员与军事体制是理解中国中古历史的关键。当然，可能有人会问了，宋难道不是一直没有统一全国吗？是的，近世之后，宋朝一度无法维持统一，将北方领土让给辽和金，看起来似乎处于分裂状态，不过仔细看就会明白，宋朝之所以分裂，就是因为它始终没有建立起有效的军事动员体制。
为了要根治中唐以来军事挂帅、武人治国所带来的种种弊病，宋太祖赵匡胤制定了“重文轻武”、“强干弱枝”的主要策略，并且将它有效地贯彻了。于是，宋朝建立在高度非军事化的根本价值信念上。即便边境遭遇外患，宋朝的反应基本都是尽量避免战争，也就是尽量避免军事动员，宁可以外交上的低姿态来解决问题，有时甚至只是拖延问题。
也就是说，宋朝的分裂局面与中古时期的分裂局面，肇因恰恰相反。中古时期的分裂，源于整个社会高度紧张的军事动员，宋朝的分裂，却是为了拒绝高度军事动员，正是为了要坚持创造了一个非军事化社会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宋代的“屈辱”，来自于朝廷根深蒂固的“不打仗”的选择。负责打仗的武人地位很低，积极想要打仗的武人，更是必然招来不信任的眼光和对待。岳飞的悲剧性遭遇，其实不完全是秦桧或宋高宗所造成的，而是由宋朝基本国家体制和价值判断所决定的。
从这个角度，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出“中古”和后来的“近世”的差异。从军事动员上看，中古时期即便是在统一状况下，也都埋下了分裂的种子；相对而言，近世时期即便是处于分裂状态，也都还是肇因于对于统一、不打仗的预期和假定。
中古时期的另外一个特色是，相较于古代，中古中国在很多方面都出现了退步。当然，如果说进步、退步涉及到主观标准的话，那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说法：古代许多明确的变化发展在中古都朝着相反的方向进行了。
比如，在古代社会，人一步一步地从身份的拘束中解放出来，身份对人的限制基本上越变越小。但这个趋势在中古产生了逆转，人和身份之间绑得越来越紧，人生中由身份来决定的部分也扩张得越来越大，而且身份所产生的拘束也很严格，没有太多可以逃开的途径。在这一季后面的节目中，我们也会为大家详细地展开这部分的内容。
又比如，古代历史中所见到的经济增长趋势，到了中古时期也明确地发生了倒退。先是动乱流离破坏了生产所需的稳定环境，接下来长期的军事动员，又剥夺了大量的劳动力，迫使这些力量脱离经济生产。
中古历史开始于汉末大乱，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中国人口锐减。人口的减少有两种，一种是实际上的消失，死掉的人变多了，相对生出来活下去的人变少。战争制造的就是这种实质的人口损失。人口减少还有另一种，那就是大量的迁徙，使得人口的存在无法反映在任何的记录上，事实上也就无法反应在经济生产上了。这些人和当时主要的经济生产形式——农业，无法建立依附关系，无法长时间停留在土地上，所以，不管是从国家户籍角度看，还是从经济生产贡献的角度，我们都看不到他们的踪迹，从这两方面看，他们相当于是不存在。
死或逃，都直接影响农业生产。快速、激烈下降的农业生产，又进一步使得中国这块区域内能够养活人口的条件恶化，支撑不了太多人口。如此恶性循环。
魏晋南北朝经常被比拟为西方文明中的“黑暗时代”，因为两者同样都有北方草原民族南下入侵，两者都出现了帝国瓦解崩坏的情况，同时两者都产生了新的封建贵族制度，不过这些只是表面的相似性，却不应该掩蔽了底下重要的差异，也就是中国局势的混乱。
而在文化活力上，魏晋南北朝非但不“黑暗”，还创造了帝国时期不可能有的丰富成果。佛教带来新思潮的刺激，再加上勃兴的个人主义精神，再加上世家门第对文化与人格教养的重视，这些都为中国历史和中国文明增添了许多恒久的内容。
这一季节目的重点，就是为了贴近地检视这段中国中古历史上，最乱、最坏，但同时有一部分也可能是最具有创造力的时代。
在看理想平台上，我还有一个节目是“中国原典通读计划·第五季”——《文化与佛教的激荡：十部经典里的魏晋南北朝》，同步讲解出现在这一时期的十部典籍作品，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也欢迎订阅收听。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2.09.08
精选评论
共 29 条看理想可以出一个 杨照畅听卡了😂 我真的知识焦虑了😅
bianfuniu ：同意
purr ：笑死
杨照( ♥д♥)，整个看理想地表最强
Seira ：整个看理想地表最勤奋
杨照老师，我投降，你能慢慢更新吗？
上新？谁？不用多想，三分一的可能是杨照老师。
杨照老师这更新速度都要听不过来了，马克思，韦没消化，钱穆每期都要听好几遍，
天天等着杨老师上新，这次好快，天天听杨照老师确实是一种习惯！
今天我刚听完第四季，看来可以无缝衔接第五季啦💪
开篇的导论给了我一个新的观察中国历史的方法，上古、古代、中古、近世、现代层层递进的视角挑战了一治一乱扁平化的视角，让我从一个新的角度看待春秋战国，看待隋唐和宋朝，期待这一季
习惯每天先听杨照老师
谢谢杨照老师，学生时代以来一直无法理解历史，既没有形成整体架构的意识，每个标志性的史事被当作考点只能非常机械地记忆，甚至考完就忘，仅有无法拼凑碎片残存，直到后来以认识世界为出发点来学习历史，才对历史产生了兴趣，人物才鲜活起来，事件也不再漂浮空中。
杨照老师上新速度最快，而且所有课程都提供文稿，等您尽快出书。
看理想也如此卷，刘海龙传播学、袁长庚工作与人生书单、新刚老师现代精神、许老师细读张爱玲……不断上新的都是我爱听！不知不觉中已拉下杨照老师原典通读第六季和温情的钱穆好几集。不行啦，我要跟上这第五季。
杨老师的节目，又多又好，又要买新节目了，甜蜜的负担呀！
来啦
我要向 看理想 道歉，之所以买会员，完全因为杨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