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今天是第五十期,之前我们讲到李洱《应物兄》、余华《文城》就暂停了,但是在“近20年的中国小说”这么一个题目下面,我觉得还没有完。最近是暑假,我决定补上几期,今天先读路内的长篇《慈悲》。
跨越两个时期的作品:再现中国工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
这个路内是在之前的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和之后我们会讨论的八九十年代出生的作家之间,正好是一个过渡。
之前我们主要关注王安忆、莫言、贾平凹等一代作家在新世纪的重要作品,以长篇小说为主。当然了,我们选读的作品大部分都获得了茅盾文学奖。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题目,就是这些作品会检讨当代中国的历史,比方莫言的《生死疲劳》、贾平凹的《古炉》、苏童的《河岸》、金宇澄的《繁花》、韩少功的《日夜书》、阎连科的《日熄》等等。但也有一些作品打捞历史这个回顾的触角更长一些,比方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碎碎念写民国史,李锐《张马丁的第八天》写到义和团。
还有一些长篇我们读过的,革命只是背景,主角是农民或者男人或者女人,毕飞宇的《平原》、铁凝的《大浴女》、史铁生的《我的丁一之旅》等等。甚至我们也读到貌似写历史故事的小说,王安忆的《天香》、麦家的《风声》,但是在我看来用意不在历史,而在女性命运或者是推理游戏。
但总体上我们可以说回顾历史,拒绝遗忘,这个可以概括21世纪前20年,到今天为止,中国长篇小说的主题。
但这个历史大致上是回顾到80年代为止,写到改革开放以后的小说的确不多。这个情况就是文学当中的社会学视野,跟文学创作的年代有一个时间差,以前我们也注意过。比方17年的“三红一创”,只有这个“一创”是写17年的,其他都在写解放战争,甚至更早的时候。到了新世纪我们看到的《应物兄》,或者是《人民的名义》,算是正视当前的社会矛盾了。当然韩松的《地铁》、刘慈欣的《三体》第三部,这个时空就难以归类了。真正有意在“文革”结束以后还往下写的作品,是格非的《望春风》,虽然里边的主题还是我们讲过多次叫“士见官欺民”。不过民被欺最严重的时段,反而是在改革开放以后的官商勾结,而不是“文革”当中的阶级斗争。
如果说格非的小说是“与时俱进”,总还有作家是“不忘初心”的吧?于是我们注意到了新一代的路内和双雪涛等等。

路内
前辈作家反省的历史悲剧总算过去了,可是在《慈悲》、《平原上的摩西》等作品里边,80年代灾难好像没有过去。出现这种不同,当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作家年龄跟创作日期上的时差,这个时差是不是优势,我们另当别论;还在于文学作品的主角变了。
我的《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前后60多万字近千页,努力论证一个学术观点,就是20世纪中国小说的人物主要人物不只是知识分子和农民,而是士、官、民,就是知识分子、官员和民众(特别是农民)三角关系。这个之前我反复论述了,无论晚清、现代、“十七年”、80年代后,我们注意到有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空缺、薄弱,就是工人形象。
当然了,有做资料的专家可能又要来指出说,什么什么作品,胡万春,《朝霞》杂志,那不是工人吗?许云峰、贾湘农的爸爸也是工人等等。对的对的,我都同意,我只是说一个显而易见的文学现象,就是20世纪中国小说工人主角,并没有像知识分子、农民和干部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好了,现在我们读到了路内、双雪涛的小说了。个体的工人形象,以及整体的工人阶级,都得到了几乎前所未有的重视。有一次跟一个有名的左派的理论家闲聊,他就感慨说“文革”那会儿人跟人差不多穷,没有阶级之分,但是整天斗争。后来有了阶级差别了,好像又不斗争了。我们今天要读的《慈悲》,就跨越着这两个历史时期。
之前读过的另一部跨越两个历史时期的作品就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但那个是在以农村为主。为什么现当代文学当中工人形象比较薄弱,这个可以专门写论文,甚至是写专著。最表层的观察就是晚清、“五四”工人人数相对少。最引人注目的工人,我们说过就是人力车夫、拉箱子的等等。50年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但创作上因为是要突出高大上,必须是英雄。政治上可以理解,艺术上就很难处理了。80年代以后,《乔厂长上任记》写工厂,但主角是厂长,不是工友。我们刚才说《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后来也做了煤矿工人,不过总体上是突出他从农民到工人的心路历程。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总基调,是同情被侮辱和被损害者,这个没问题。这也是路内、后来的双雪涛他们作品成功的地方。但是我们看到终于中国的工人阶级,在20世纪末期也处在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地位上了。
路内1973年生于苏州,2007年出版长篇小说,2013年获人民文学新人奖。《慈悲》2016年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奖年度小说家。《南方人物》周刊的评论说是“呈现了时代裹挟与业力流转下个体的尊严与慈悲”。什么叫“业力流转”,我也不大明白。

路内《慈悲》,人民文学出版社
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近年来努力提倡一种社会学视野的现当代文学研究,通俗一点讲就是通过小说看社会。这个社会学视野也当然不是阅读文学的唯一方法,甚至大概也不是文学欣赏的最佳境界,但是在很多时候它却是文学阅读的真实底线。以后我们会看到在《平原上的摩西》这些新生代作品里边,工人下岗是一个灾难,就像农民失去土地,怀念车间变成了一种乡愁。
我近日在网上看到一段朱镕基访美的讲演,很多评论,大多是讲中美关系。但有一个网友说,就是这个人让我家里人下岗。我估计这种情绪也相当有代表性。但如果你读了路内的《慈悲》,你就会看到在80年代下岗之前,工人阶级的生态和心态,其实他们早就是弱势群体了。
工人的苦难:工作环境差、待遇低、下岗潮
男主角水生12岁碰到自然灾害,村里没吃的,所以他爸爸背着他的弟弟,大家分头逃荒。水生投靠叔叔读了中专,20岁进了一个化工厂,叫苯酚厂,多年以后才见到失散的弟弟,父亲死在哪里也找不到了。可见工人来源就是农民,有能吃苦的传统。
《慈悲》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工厂版的《活着》,主人公身边很多人都死了,主人公却活下来,还有尊严有慈悲。当然如果福贵听我们这么说,一定会抗议说城里人毕竟有户口、有粮票、有油票、肉票、肥皂票,工人阶级无论如何生态比农民要优越,而这种优越正建立在城市对农村的一些政策倾斜上面,当然,福贵不会这么说。
工厂的灾难主要因为三个,第一就是污染和设备本身的问题。这个“前进化工厂”,应该是靠近江南某城吧,“苯酚车间的老工人,退休两三年就会生肝癌,很快就死了。老工人为什么在厂里的时候不生癌,偏偏要等到退休生癌?师傅就对水生说,苯有毒,但是如果天天和苯在一起,身体适应了就没事,等到退休了,没有苯了,就会生癌了”。我们不要把苯作象征性的理解。
工人的苦难第二是贫穷。小说前半段大量的篇幅,既不是写生产,也不是写运动,而是写工人们申请补助。从50年代初到70年代中,我们知道中国工人的工资是基本稳定的,都是几十块,所以那个时候教授、工程师、书记等等过百元,那都算高薪了。
工人得到36元,或者是42元,够基本家用,但如果买个自行车、家里有人生病就麻烦了。一个办法是工人捐会,就每人出5块,抽,中奖的人拿到60元,其他的人就等于一起贡献。除此以外就是向工会申请补助。小说写根生的师傅,找到车间主任李铁牛。李主任说,你看,我们的补助名额只有三个,一个叫宿小东,一个叫汪兴妹,一个叫老棍子。汪兴妹是跟车间主任睡觉的,所以一定要给水生的师傅面子的话,就拿掉了老婆生病的宿小东,不料这个事情后来就后患无穷。另外一个老棍子是最穷的。
在教材里,在理论上,工人阶级都是大公无私的,从安逸园、长辛店开始,怎么变得如此穷困,要低声下气求人,为了一点补助呢?我回想自己的一手经验,本人曾在上钢八厂做轧钢工人,我倒不知道当时车间里这么多人争夺补助,但是人人的工资差不多,家里有负担的,的确生活比较困难。工作苦,设备差,工伤多,劳动条件危险,但是我看到的是下班以后洗个澡换套衣服,踩个单车出去,还是很神气的。因为社会上讲起来你是全民工矿,尤其是青年工人头发油光、精神飞扬。
《慈悲》里看不到这个侧面,也许因为作家觉得“我上缴的必须是苦难,就像交税似的”,他在《慈悲》的后记里写。或者是反省六七十年代时代悲剧的大意识形态背景,有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但也可能看深一点,作家觉得工人当时的所谓自豪神气都是表象,他更关心的是基本的生态。
师傅带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根生,一个是水生。根生要补助,因为他爸爸中风了。两个人后来都认识了师傅的女儿叫玉生,水生、根生、玉生,后来他们还领养了个小孩叫复生。这些名字看上去很土,接地气,其实和刘震云一大堆的老刘、老张、老王一样,是将底层人物的命运高度抽象符号化。李铁牛是一个很罕见的有名有姓的人物,但是他和工人基本上是同命运。写到其他的官员,厂长、书记没名没姓,代表的是一种官民关系。
刚才说李铁牛在三个申请者中间砍掉了宿小东,因为其他两个,一个是最穷的老棍子,一个是他的姘头,但不久他就被宿小东带着保卫干事捉了奸。汪兴妹不经打全招了,所以李铁牛就成了现行反革命,这个宿小东反而升为了车间主任。
小说写水生逃荒大概60年代初,所以他进场20岁,应该是差不多1970、1971年的时候。小说一点都没有写“九大”、林彪事件等等,但由补助到告密、捉奸,以至于镇压反革命,这个已经点出了70年代初工人内斗的严重后果。
师傅也是无名无姓,但是一个很有骨气的典型的工人,师傅。他对根生、水生一生都有影响,但是当师傅女儿玉生久病的时候,他也要去求补助。当着新主任宿小东的面下跪。人穷志短,人穷腿软,师傅下跪的情节,这个令人难忘。后来被书记拉起,这个书记也没有名字的,却是一个重要人物。
《慈悲》在写法上有个特点,就是删除所有的形容词和抒情的成分,抽干一切水分,只留下最基本、最平淡的事实陈述,只留下主语和动作。比方说师傅要安排女儿婚事,我读一段:
师傅拿到了生平第一笔补助,一共十五块钱。师傅把水生叫到身边,问他:“你觉得玉生好吗?”
水生说:“玉生好。”
师傅说:“你觉得玉生漂亮吗?”
水生说:“玉生漂亮。”
师傅说:“那我做主,把玉生嫁给你。”
这是我所读过的所有当代小说当中最简练的婚恋故事,当然这个故事后面还要贯穿《慈悲》的全篇。其实当时玉生是喜欢根生,但师傅料到根生将来有麻烦。
师傅因癌去世,临死还在和工厂纠结丧葬费,应该是16块还是12块。根生果然出事,他又去跟这个风流寡妇汪兴妹发生关系,水生劝也不听。“师傅是说过,管得住思想管不住枪”,这是根生的说法。而且根生又用脚去踢阀门,被宿小东看到叫“破坏生产罪”,最后在保卫科被打。好几个其他的工人,邓思贤、王德发,或被迫或积极地揭发。根生骨头很硬,几乎被打死,也不承认踢过阀门,睡过汪兴妹。反而姓汪的女工受不了,失足掉进污水池,名副其实而死了。根生了判了10年。这些情节要是不知道时代背景,没法理解。
后来在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等作品当中,我们看到不幸的下岗工人被警察怀疑追捕,甚至这些工人抢劫犯劫富不劫贫,甚至他们老工人都去保卫,静坐在伟人雕像下面。没有想到再早二三十年,也是工人阶级,因为睡了女工和踢一个阀门就要入狱10年。所以历史是有延续性的,单单截取一段,不容易看清前因后果,我们下期继续阅读《慈悲》。
本集小说
- 初版、使用版:路内:《慈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6
参考文章
- 施新佳:《游走在“真相”与“假面”之间——读路内的长篇小说<慈悲>》,发表于《当代文坛》 2016年第6期。
- 凌云岚:《小城故事变奏曲——评路内的小城小说》,发表于《文艺争鸣》2014年第12期。
- 李海霞《弱者的文学如何前行--论路内小说中的现实主义》,发表于《现代中文学刊》2012年第6期。
- 林凌:《从“垂死”到“死亡” ——路内三部曲与<慈悲>的一种比较》,发表于《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19年第3期。
- 王琨:《路内小说创作论》,发表于《小说评论》2020年第5期。
- 李伟长:《随波逐流,或推波助澜——路内<慈悲>》,发表于《上海文化》2016年第5期。
- 欧娟:《政治生态之外的生存境遇与精神气质——路内长篇小说<慈悲>读后》,发表于《长江文艺评论》2017年第3期。
2022.09.07



精选评论
共 22 条亿点点开心😚
愿年年补
啊咧咧,许老师又更新了,干得漂亮。
许老师好
许老师,路内后面还有吗?您就告诉我们吧!
不一定是强说愁,因为各地都有不同的情况。前不久还看到某省乡镇有拿西瓜刀斗殴的视频,我也是乡镇出身,却从未见过。但自己没见过,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没有。
更新了怎么系统没自动添加出来?我是买了的,听完文城取消订阅了。之前取消订阅的节目更新后都会自动出现。
许老师能谈谈止庵的《受命》吗?
许老师的微博是被禁言了吗?好几天没看到更新了。
哇哇
哇居然还有!开心!
9月的意外收获。话说前两天看许老师微博禁言还有点担心。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期待更新呀许老师
太好了,听到许老师讲路内👏看过好几本路内的小说,老觉得路内跟自己是一伙儿的,彼此懂
要不是多看了一眼!许老师,棒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