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代中国社会史30讲
你好,我是王笛,欢迎收听 《中国近代社会三十讲》。
近代中国社会变迁,为什么值得探讨?
我们这档节目要讲近代中国社会的变迁,不过近代的时间跨度这么大,我们会集中在哪一段呢?主要是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到20世纪20年代末,1870-1930年。
这一时期的中国,经历了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军阀割据到国民党统一,跨越了半个世纪的社会和政治的剧变。这一时期,西方的入侵引起了中国城市经济的重新建构,由此形成了对中国民间传统的威胁,导致了城市社会生活的日益政治化。
中国近代的大致历史,其实大家都在课本里读过了,那为什么我们还要重新来研究、来讲述呢?
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是,传统的历史叙述不仅容易把历史人物脸谱化,也容易把某个历史时间段刻板化,这样虽然方便记诵,但实质上对我们真的去理解历史,进而理解从历史走过来的今天并没有太大帮助。
所以,尽量去还原近代中国真实发生的变化,去看那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发生的真实影响,就是我们重新来讲述中国近代社会的重要原因。
停滞还是发展的社会
在中国现代化研究中,有一个很容易出现的偏向,就是把晚期中华帝国或者早期近代中国,视为一个停滞的社会,这是在西方和中国史学界普遍接受的观点。
从黑格尔的“一个无历史的文明”,到马克思的“密闭在棺材里的木乃伊”,还有马克斯·韦伯的中国“没有形成一个成熟的城市共同体”,以及中国史家“闭关自守”的论证,无一不是这种认识的反映。
然而,我想讲的,却是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的近代中国社会、一个从未停止演化,有着发展的内在动力的社会。
但是要说“近代中国社会”,这个范围就太大了。我们不可能在这30集里讲完所有的中国的城市和乡村;而且我也承认,没有一个城市、或是乡村,可以代表中国这个整体。
我们只能试图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切片,在这里,我选择了中国西南的一个内陆城市,成都。
这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一座已经“消失”的城市。当然是打引号的消失。因为现在这座城市还在,但已经不是我们这档节目所要讲的,那座传统的中国城市了。
像中国大多数城市一样,在近代的现代化过程中,成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各种新式住宅如雨后春笋,从拔地而起的高楼到美国式花园洋房。在这一派繁荣中,一个个古代的城市就在我们的眼前一天天消失了。
现在,我们从南到北旅行,无论是大都市还小县城,格局几乎是大同小异,中国城市过去由于地理、历史和文化形成的各自的城市外观和特点,幸存无多或几乎不复存在。
尽管一些城市象征性的保留了一点旧城、旧街和旧建筑,但在宽阔大道和繁华高楼衬托下,无非是不和谐的点缀而已。
我经常在遐想,如果成都城市还保留建国初的格局(尽管民国时期遭受到破坏已经不小),只是在周边另筑新城,那么成都可以说是不亚于京都、奈良的旅游胜地。
而这种城市表面的巨大变化的背后,必然伴随的,是普通人日常生活天翻地覆的改变,而这种改变常常为大历史的叙述所忽略。
“自由”的成都
在我的观察研究中,中国人近代生活变化的核心,是城市管理的转变。
直至20世纪初,由于缺乏市政管理,国家权力几乎很少影响到市民的日常生活。
尽管成都拥有三个层次的政府管理机构——省、府和两县(每一个层次都需要管理包括农村的广大地区和大量的分散人口),但却没有一个机构专门管理城市。
虽然国家对城市也并非全然不管,但当国家权力触及到地方层面时,力量已经非常微弱。
过去很多人对以往中央集权的体制理解是,对人民的管理还是很细致的、很具体的,其实并非这样。
无论是乡村或者城市,在20世纪之前,其实都可以称之为,自治的社会。
治安,通过保甲制度、打官司直接到县衙门,但是日常生活的运转就与官府基本无关了。但是谁来管理具体事务呢?那就要依靠社会组织、宗族、会馆、行会、慈善等民间机构。
所以和一般人的印象可能不太一样的是,传统成都的公共空间是相对“自由的”,人们对它们的使用普遍享有相当大的自主权。由于少有政府的介入,作为社会调控基层单位的街道、邻里对社区事务承担着很大的责任,这些非官方团体在组织市民的公共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然而在晚清,警察这个从未有过的体系成立了,他们作为城市中国家力量的代表,加强了对人们日常生活的干预。
随着经济和政治的发展,街头文化和民众的公共生活经历了重要的转变。街头生活不再由市民自主管理,而是逐渐受到各种政策和法规的控制,这种控制是前所未有的。国家已经开始将它的力量延伸到街道、邻里和社区。
到1928年市政府建立,成都主要控制在军阀的手中,他们填补了因清帝国的灭亡而留下的权力真空。
在这样的转变中,街头、街头生活、街头文化再也不是原来的面貌,而被永远地改变了。
从大历史到微观
可能很多朋友认识我,是源于我以前写过的一本书《茶馆》。这是一本关于20世纪成都茶馆和公共生活的两卷本的专著。
我们这档节目里也会谈很多有关成都的茶馆,并且从一个小小的茶馆里,我们看到的整个成都城市的各种公共空间。我们要把茶馆作为一个微观世界来考察,去探索整个20世纪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政治环境下,我们的公共生活是怎样变化的。也就是说,通过茶馆这个微观世界去观察那个大的世界的变迁。
成都之于整个近代中国社会,我想,就像是茶馆之于成都。
肯定有朋友会问了,一个茶馆,这样一个特定的,小的空间怎么能代表一座城市?
同样的,一座特定的城市,成都,又怎么能代表整个近代中国社会呢?
这就要说到“微观历史”(microhistory)这个概念。简单来说,由于空间范围的限定,使得学者进行非常细致的分析成为可能。
“微观历史” 在西方史特别是中世纪欧洲史的研究中已经有一定的发展。
比如很有名的卡洛·金茨堡,他的作品可以说是微观史写作的代表了,你可能都听说过他的《奶酪与蛆虫:一个16世纪磨坊主的宇宙》、还有《夜间的战斗:16、17世纪的巫术和农业崇拜》。
然而在中国史的研究里,微观史的写作基本没有,这除了史学方法的问题之外,还因为,我们的确缺乏对中国社会和社会生活研究的系统资料。在中国几乎找不到像欧洲教会档案、宗教裁判所那么大量、系统和完整的记录,也就很难写出像《奶酪与蛆虫》这样精彩的有关一个个人的历史故事。
虽然我在我的历史写作里,也未能克服这种资料的缺陷,但多年的努力――从挖掘档案到实地调查――也使我能够进入到茶馆的内部,去探索那丰富多彩、变化多端的微观世界。
从大历史的角度来观察近代中国政治和社会的演变固然十分重要,但如此的角度往往会使研究者忽视演变的具体条件、过程以及不同历史阶段和不同地区的特点。所以我们可以把眼光聚焦在成都,尤其是成都的街头。
这样一来,我们能把视线集中在一个特定城市的特定领域,犹如在显微镜下把观察的对象放大,集中精力剖析社会、文化和政治的某一方面,从而得到宏观史学所难以企及的对社会的细微理解和精确把握。
成都民众的经历,其实是大多数中国人艰难岁月的一个缩影,我们要谈到成都的民众和精英的活动,其实这也是在相当程度上体现了近代中国政治风云中常见的模式。
因此,可以说20世纪初成都街头所呈现的变化莫测的政治风云,即便不能完全反映整个中国的剧烈动荡,也的确体现了社会和政治演化的一般趋势。
无疑,观看成都和成都的街头文化,将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城市,理解城市中的大众文化、下层民众、改良精英以及地方政治的复杂关系。
旧世界与新世界
成都人在经历了辛亥革命、二次革命(1913年)、反袁战争(1916年)以及最为惨烈的城市巷战(1917年), 之后,自身的处境和经验迫使他们对“革命”旗号下政治运动持怀疑态度,一些人甚至开始反思“革命之祸”的问题。
政治变革虽然经常体现着社会的进步,但进步并非即意味着给民众带来好处,甚至结果可能是恰恰相反。
人们想象中的新的共和政体是一个“法律时代”,呈现的是“和平高尚”的“文明气象”。
但这些热情的革命梦想并没有实现,社会的现实与人们的预期相差确实太远,这使许多人开始对当前的政治体制和社会状况表示怀疑。
对大多数民众来说,思想意识和政治体制的性质并不重要,他们仅仅渴望恢复相对和平、稳定的环境和正常的生活。
精英们也对社会现实感到不满,认为社会秩序和道德日益恶化。
由于对革命的失望,以及革命后长年累月的战乱和社会动荡,使许多人转而怀念革命前的时光。他们说:
“从前专制时代,讲文明者斥为野蛮,那时百姓所过的日子白天走得,晚间睡得。辛亥推翻专制,袁政府虽然假共和,面子上却是文明了,但是人民就睡不著了。袁氏推翻即是真正共和,要算真正文明了。……不但活人不安,死人亦不安了。可见得文明与幸福实在是反比”。
这些都是一般民众最直接和真实的感受,这种社会现实和人民的哀怨不能不说是这场革命的一个悲剧,这也真是对“文明的”共和制度的一个莫大的讽刺。
在辛亥革命之前的城市改良中,“文明”便是精英们使用频率最高的时髦词汇之一。他们开始以为可以以改良趋近文明,后又相信共和制度会带给人民以文明,但总是一个个梦想的破灭。
很清楚,他们厌倦了动乱和恐惧。一成不变的传统社会被无休止的、难以确定未来的“革命”所取代,地方权力结构之变化已成家常便饭,这种变化总是以民众的利益和平安为代价的。下层民众的日常前所未有地与地方政治紧密相连。
在民众看来,改造和重组城市的公共空间,比如修建新的商场、修建铁路、关掉一些“不合规矩”的茶馆戏院,不过是地方精英和政府扩张权力和利益的工具。在改良和革命过程中,无论他们是支持者或是反对者,社会的剧变给下层民众带来的也大多是痛苦。
这种理想和现实的严重分裂向我们提出一些值得深思的问题。
过去我们在评价中国近代的革命运动时,更多的是着眼国家政治的演变,讨论的是历史的进步与倒退的问题,我们很少关心这种剧烈的政治和社会变化,是怎样影响一般、特别是下层民众日常生活的。
即使是不少忧国忧民的进步人士坚信政治和社会的现代化最终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但我们却发现人民基本没有从那些政治的巨变中得到任何实惠,这是革命的发动者和支持者所始料未及的。改良精英对“世风日下”的社会状况也甚为不满,甚至像孙中山这样义无返顾的革命者也痛心疾首地叹息:中国推翻一个专制“乃生无数之专制”。
在长期历史过程中,人们居住在相对封闭但安定的城市中,普通民众拥有相对宽松的谋生和休闲的公共空间。
改良、革命和其他政治运动使中国城市发生了剧烈变化。社会的转型极大地扩展了政治空间,但下层民众日常生活的公共空间却相对缩小了。经常打着为民众利益而争夺政治权力的斗争和运动,造成了社会动乱并使人民处于动荡不安甚至水深火热之中。
虽然“现代化”也给城市带来了较宽阔平整的街道、新的设施、相对“文明”的城市面貌、以及跟随时代的娱乐形式,但这一切的代价,却是民众逐渐失去代代相传的相对稳定的传统和生活方式。而且,新的城市的公共空间,常常也不是为了民众的利益,也并不容许他们对此享有平等的权利。
所以,对大多数下层民众来讲,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认为:
他们失去了一个旧世界,但并没有得到一个新世界。
那这个过程具体是怎么发生、又该怎么来进入呢,我们留待下一集继续和大家讨论。
感谢收听,我是王笛,我们下期再见。
2022.09.15



精选评论
共 29 条昨天落地成都,看到空无一人的寂静的街道,想哭(后来也真的哭了)。看着那些僵化而疲惫到暴躁的工作人员,感觉陌生。 好巧,今天看理想就推荐了家乡相关的新节目,太需要了。感谢看理想和王笛老师。
刚经历了半个月封控在成都的人怎么能不听这个课程呢?看看先辈们是怎么度过一个又一个苦难的。
老师的川普听起好亲切 😄
三峡好人,二十四城记…贾科长也在用镜头记录中国发展进城中的微观历史。
竟然是王笛老师,太惊喜了!
王老师好亲切的成都普通话
点赞了,这个节目真好!
千呼万唤,《袍哥》和显微镜下的成都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微观历史 才是百姓的历史 才是真正感觉到看到有血有肉的人的艰难足迹的历史。令人惊喜的节目!
真的不要睡觉了 赶完了《失明症》我开始了经济课 追!!
丸尾同学 :我来啦
王笛老师讲得真好
终于盼到用微观史方法做研究的老师了!期待!
6666惊喜上新!非常喜欢王老师的书。去年在在成都的茶馆读了《茶馆》回来又读了《袍哥》
🛋️
王老師的聲音很穿透力,(っ˘зʕ•̫͡•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