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近代中国社会史30讲
王笛
1991年,我从村里到县城上初中,学会了一个新词:“上街”。
本来在村子里当然有街,可是不能“上街”,因为街上啥也没有。
所谓上街,首先就是买东西或者修理什么东西,当然也有看热闹、逛街、看电影,或者去哪儿玩,比如我们县城街上有几个厂子,纺织厂、电厂、木材公司等等,厂子都有大院,那时候的工厂大院都很有野趣,长着几棵巨大的核桃树啦,有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啦,废弃的厂房或者堆放木材的地方啦,电厂那种巨大的晾水塔下面还可以洗热水澡,水呢多少有点味,但是非常壮观,这些都很好玩。还经常碰到同样来玩的陌生小孩,大家萍水相逢,玩了就散。
还有几位亲戚朋友,本身就在“街上”,意思是做生意的,如果关系好,上街的时候就去打个招呼,如果关系一般,有时候就会绕着走,免得让吃让喝,挺尴尬。
面对我们这些乡下来的外来人口,县城土著也总以“街里的”自居,表示高人一等的出身。不过我县城七年大部分时间也没住校,跟我爷爷一起生活,自高身价的话,算是半个街里的吧!
我在这个北方小县城一共住了七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复读一年。
七年里,街的变化不大,街上的人和事变化不小。
馒头,从一块钱八个涨到一块钱四个,街上设了第一座红绿灯,我也慢慢进入人世间。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宿舍就在街边,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哄传街上发生了车祸,就在旁边。我们跑去看,有个卖熟猪杂的人,他骑着自行车,带了一大筐的猪杂被撞死了。人倒在地上,猪耳朵、猪肝、猪头肉散了一地,空气中都是猪肉的香味,混杂着冬天北方晨雾的那种刺鼻的寒冷气味。那时候没有钱,一年也吃不到一次猪头肉,闻着好香,但又有个人惨死在面前,那种感觉真是非常怪异。
上高中以后,我成绩不好,也不像初中时候,爬爬核桃树就很开心了,老想社会一点,这样就上街更频繁了。但我又很笨,不会玩又不会打。
我去打台球,打了几下老板说,好了你不要打了,你再把我的台桌给戳烂了,不用给钱你走吧。我去看录像……看录像的事以后再说啊!还有各种小帮派小团伙,经常到学校来打群架,学校里的社会活动家,也经常到街上参与各种武装斗争。我勉强算是良民,但也经常被迫围观许多古惑仔行为,有好几次都在学霸——这个是真正意义的学霸,学校里的霸凌分子——在学霸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现在想想,对我来说,真正能代表县城的城市气质的,就是这个上街的街。
街上尽是陌生人,不像你在村子里、在小巷子里,大家都认识;但又不像今天的城市,会陌生到汪洋大海的程度。一个小县城几万人,真要认真去找,还是能找到谁家在哪儿,他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老师同学又是谁。大家的活动空间也高度重叠,左不过这两条街。
我想,也许可以把这种社会称为“熟悉的陌生人”或者“有限陌生人”,这样的“街”人口虽然不固定,但是出入很有限,它们有传统悠久的商业或产业,有基本的社会秩序,有盘根错节的社会网络,也有逸出常规的新生因素,有各式各样的不稳定分子,当然更有国家和政府的力量,一方面把它塑造成区域性的政治中心,一方面也形成和外部世界的积极连动。
告别这条街已经二十多年了。
现在我学习历史,常常会想,历史到底都是那种外在于我们的、宏大的、难以抗拒的东西呢,还是我们自己的经历、情绪、感觉,包括猪头肉和寒冷晨雾混杂的气味,也可以成为历史呢?
让一步说,就算我自己的感受没有资格成为历史,那街上的古惑仔、台球室、录像厅呢?电厂的晾水塔、木材公司的核桃树呢?县城的第一个红绿灯、通货膨胀中苦苦生存的馒头店呢?
老实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些真实到令人恍惚的生活就这样被忽略,被删除,被遗忘。
王笛老师——我终于回到正题了——王笛老师关于成都的几本书,接近于我理想中的历史作品。
书里有人,有事,有感觉,有生活,特别是他把这些主题放在“街”这个空间下面,特别符合我对过去城市生活的印象,虽然我们那个小城当然不能比成都。
现在王老师要把他的宝贵作品制作成音频节目,编辑叫我推荐,我哪有资格推荐王老师,就只好说说我的街头生活,说完就搬好小板凳,和大家一起,认认真真沉浸到近代成都的街头世界。
那个世界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人的生命经历,正是在这些具体到琐碎的生活细节中,王笛老师展开他关于近代中国社会变迁的生动画卷。
本集编辑:Dany
2022.09.15

精选评论

共 24 条
  • 布衣
    2022-09-16 17:05:23

    要求段老师把看录像的事儿说说🤣🤣🤣

    段志强 (主讲人) :先请看理想再开个电影节目

    沐霁 :复议🤣🤣🤣

    前往看理想 App 查看全部 3 条回复
  • 猪小碗
    2022-09-16 08:42:09

    段老师的语言有温度而且太有画面感了。在另一个节目里的推荐语就像段老师在看理想里埋的无数个彩蛋。

  • 雅典学院保安部长
    2022-09-16 10:53:07

    历史就像复调音乐,有各自不同的主题动机,但还是可以和谐的存在于一首乐曲之中。无论是所谓“贵族”或者“庶民”,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啊,每个人都在很努力地生活着。这也能算是个人的历史吧。

  • 杨飞
    2022-09-15 20:57:30

    我们还在说 上街😂 有口音 上该

  • Zheng Ma
    2022-09-20 11:18:28

    推荐语听完,真希望看理想再出个节目,“好奇心生活漫记”,能请段志强老师、梁捷老师、欧阳婷老师、徐英瑾老师等不定期分享一下他们对生活的见闻所感

  • 英格利是
    2022-09-17 00:03:46

    中秋都过了,深圳还是酷热难熬~~每当晚上睡不着,我就打开手机,收听段老师的童年夏日回忆,每一个场景,在我的童年里都有交错重叠,满园的花儿,夏日晚上满天星空下壮观的银河,半夜里我做医生的父亲被村里人叫去急诊,早上我妈才发现我一个人在院子的驴车板上熟睡~~以及,在葡萄架下寻摸将熟的葡萄,不过我是用手一个一个捏,因为我家园子里最好的葡萄品种,是那种表皮敷着白霜的翠绿葡萄,只要有一点点软了,就揪下来吃了,很甜,不酸,因为那是新疆的葡萄~~今天听完意犹未尽,打算再听段老师讲他的鬼故事,突然发现有新录的段子,昨天才上线~~不知段老师今年的菜园子收成可好?

    段志强 (主讲人) :台风过后,菜们大难不死

  • 空心阁
    2022-10-06 23:25:20

    段老师少说了一个……一元钱五个币的游戏机厅!

  • CHAO
    2022-09-17 14:35:16

    段老师去说脱口秀不在话下

  • 1
    182****3489
    2022-09-17 08:43:23

    粤语上街还有另一种意思

  • Frank
    2023-03-05 22:10:03

    同样在县城长大的我,有点感动,有点唏嘘

  • 周龙
    2023-02-15 14:31:47

    纯正读法叫上gai

  • 汀大人
    2023-02-10 08:55:48

    段老师的声音太温暖了,段老师多多上课!

  • Elaine139
    2023-02-06 17:10:09

    段老师的声音和文字好温暖,听完特别舒坦☺️

  • 天马星空
    2023-02-05 12:05:16

    段老师讲故事不输骆以军,赶快开节目。

  • K
    KOHAEN
    2023-02-03 09:01:45

    段老师什么时候会开新节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