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之镜：动物伦理14讲
编辑注：2022年8月27日，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举办的第六场艺术与人文高端讲座，钱永祥先生以“动物伦理与社会进步”为题发表报告，并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周濂、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白彤东、资深媒体人梁文道、“护生文丛”主编莽萍等学者在线论道。本场讲座由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中西书院兼任教授梁治平主持。
本期音频内容为“动物伦理与社会进步”讲座录音第一部分，钱永祥先生报告。讲座视频回放请点击本链接观看。
艺术与人文高端讲座，是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自2018年以来面向大众推出的重磅人文讲座，旨在从艺术与人文切入，深度关切中国文化人文精神的回归与重构。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创办于2017年12月，创始人和首任院长为著名文史学者、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刘梦溪先生。该院聘请的首批高级研究员有陈方正、林祥雄、李零、章新胜、王石，陈越光、陈嘉映、陈平原、白谦慎、王学典、黄一农、梁治平、赵汀阳、郑永年、任剑涛、余世存等十六位在国内外有影响力的学者、专家和艺术家。艺文讲座开办至今，已有100余位杰出的中外人文与科学学者在此平台上分享他们的卓识睿见。（详情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
收听提示
00:06 梁治平先生讲座介绍
05:10 钱永祥先生讲座导论
07:58 本次演讲的思路
10:35 伦理学与动物伦理学
14:05 动物伦理的来时路
19:45 人类中心主义及其起源
27:27 人类中心主义之下，动物不具有道德地位
31:18 欧洲历史上的残酷文化与“人道主义革命”的出现
42:03 高调的道德&低调的道德
45:17 效益主义：一种典型的低调的道德
48:15 动物伦理学的里程碑：《动物解放》的出版
50:58 动物伦理学的两大类：向外(动物) vs 向内(人类自身)
52:53 对理论的倾向：做一个“不求精致的杂食主义”
56:23 如何克服人类中心主义？
58:04 动物伦理的意义在哪里？
1:01:51 动物伦理与道德进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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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参考文字稿）
梁治平：
大家晚上好，我是梁治平，欢迎各位来参加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与人文高等研究院艺文讲座。第 30 期也是我们今年的第 6 场。我们过去的 29 场涉及了很多的内容主题，但都是从人出发跟人有关的。那么在今天的这一次讲座我们会换一个主题，我们会讨论人和动物的问题。当然这个动物的问题我们以前可能有涉猎，但是很多可能是一个艺术图样、一种艺术形式，从来我们没有把动物放在一个道德视野里来关注，今天我们这次讲座会来讨论这方面的问题。
我们今天请到的主讲嘉宾是钱永祥先生。钱永祥先是两岸政治哲学和思想史学界都很熟悉的学者，也是两岸学者都很推重的《思想》杂志的总编辑。钱先生的研究兴趣主要是在政治哲学、思想史、道德哲学，还有动物伦理等方面。动物伦理也就是他今天报告的主题。
他的主要著作有很多，我们提到的可能是国内的读者也都是能够看到的，比如有《纵欲与虚无之上：现代情境里的政治伦理》、《动情的理性：政治哲学作为道德实践》，还有就是他很快要出版的一本小书《人性之镜：动物伦理的历史与哲学》，这也就是我们今天主题所在。
我们今天这次讲座还有四位讨论人，我也分别给大家介绍一下。第一位是周濂教授，大家很熟悉，周濂教授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的教授，先后就读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和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并获得哲学博士学位。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政治哲学、道德哲学和语言哲学。他的著述很多，有这样一些：《现代政治的正当性基础》《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正义的可能》《正义与幸福》，还有《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我们另外一位讨论人是梁文道先生，我相信很多的观众都是看过他的节目，他是我们很熟悉的文化评论人、资深传媒人，也是资深的文字工作者。他从 1988 年开始，先后在华文世界各地的报刊杂志发表剧评、乐评、影评、书评，还有文化评论和政治评论等等，出版有书话、散文集、访谈录还有时事评论集多种。另外，文道先生还从事出版、电视、广播、电影，还有互联网新媒体方面的工作，参与创办了一些知名的文化品牌。他主持和参与的影音媒体方面，比较有代表性的节目，有《开卷8分钟》《一千零一夜》《八分》，还有《锵锵三人行》。
我们第三位讨论人是复旦大学哲学院的白彤东教授，他也是纽约大学法学院的兼职教授。他的研究兴趣主要是在中国哲学和政治哲学方面，尤其是先秦政治哲学的当代意义的问题。他发表这方面的中英文著作有好几种，我就介绍一下中文的著作，有《旧邦新命：古今中西参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学》，还有《实在的张力：EPR论争中的爱因斯坦、玻尔与泡利》。另外，他在复旦开办了中国哲学硕士项目的英文课程，为了培养下一代海外中国哲学的研究人才，提升中国哲学的世界地位。
第四位讨论人是莽萍女士，她是《护生文丛》的主编，曾经创办“护生学社”和“中国动物园观察”，长期致力于国内的动物保护事业，积极推动相关立法政策的制定。她的主要著作有《绿色生活手记》，还有和别人合著的《物我相融：中国人的信仰、生活与动物观》。她还编有《追求无残酷的文化》等书。莽萍女士还在 2006 年获得“敬畏生命奖”（Pearl Award For Reverence For Life），在 2014 年获得“自然之友”颁发的“野生动物保护奖”。
今天钱先生要给我们报告的题目是“动物伦理与社会进步”。现在我们就请钱先生给我们报告。
钱永祥：
好，非常谢谢梁治平教授的主持跟介绍，也很高兴今天晚上跟几位都是我很熟的朋友在这里一起来讨论动物伦理跟社会进步的问题。刚刚梁先生在开场的时候提到说，这个讲座过去弹的题目比较偏向于人。我这个主题当然是以动物为主要关怀的焦点，但是我自己在做这个动物伦理的问题的时候，我几乎是无法避免的，我把问题拉回到人、拉回到社会本身。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这个主题的题目叫做“动物伦理与社会进步”。
其实我已经很多年，我就想要写一本有关于动物伦理学的书，但是开始想的时候几乎都把它当成一个伦理学的教科书来想。可是想想看写那样一本书意义可能不大，因为要让大家觉得动物构成了一个伦理或者道德的问题，我觉得还需要经过一番铺路的工作，要能够把这个入门的前面的一些准备工作要先做好。
今天很高兴梁文道先生也在座。其实是 2019 年初，梁文道先生主持看理想的时候，他来邀请我帮看理想做一集有关动物伦理的节目。梁先生大概想说我在也年初来约，我年终年末应该把都稿子交出去。可是我经过非常长期的努力跟挣扎，一直拖了三年多，才把梁先生的这个嘱咐完成。我个人觉得对他很抱歉，不过我也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在这边说明，是梁文道先生鼓励我做这件事情，给了我这个机会。
那对我个人来说的话，这是我把对我对动物伦理的关怀，把它放在一个比较大的一个问题脉络里面来谈。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呢？就是让我们看到动物问题，或者是动物伦理的问题，我们不要把它当成一个单纯的哲学或者是道德哲学或者伦理学的问题，它其实是在人类历史的演进中间逐渐成形，逐渐变化，到今天，我们才开始有了这样一个比较完整的从道德或者说伦理的角度，去思考我们该怎么对待动物。
所以归根究源，我先第一个感谢梁文道先生给我这个机会。那今天我已经把这个小书稿完成了，这小书其实很小，那我今天做这个报告主要就是根据这个书稿来的。
现在我来进入我今天的报告的主题，我先准备了一个，我先讲一下我这次演讲今天这个报告我的基本思路。
我刚刚说过，是在进入动物伦理学之前，我觉得我们要先把动物伦理学放到一个我们在道德意识发展的这个历史脉络里面来，所以我最重要的观点就是说，道德是在历史中间逐渐发展成型变化的。这个有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动物能够进入道德思考、变成道德关心的主题，是跟着人类对于“道德”这件事情的理解逐渐变化、逐渐成型的。我觉得把这个东西要说明的话，才可以说明我们在为什么今天要对动物有这种关心。
第二点我想强调，道德的意识在历史中间的发展，我认为这种发展或者这种变化在一些条件之下，应该称之为“道德的进步”。这个我们等一下还要再讨论，因为对于这个“进步”，或者是“道德进步”，特别是讲述在历史中间，真的有“道德进步”这回事吗？这是很多争论的一个问题。不过我想我先在这边讲一下我的观点，我认为我们今天道德的意识是从历史中间逐渐变化成型的。第二，我说我们这个道德意识式的变化，本身是可以称之为一种“道德的进步”。
第三点，是我这个演讲主要的焦点，大概就是说这个“道德进步”包括各个方面，但是怎么对待动物、怎么看待动物是“道德进步”的一环。所以我说，动物伦理是道德进步的结果，但是也是道德进步的一个面向。换言之就是说，我们是因为回到历史中间去看我们的道德意识怎么变化，才了解今天为什么会把动物伦理当成一个主题来讨论。可是另外一方面，我们能够把动物伦理当成一个主题来讨论，正好也证明了，我们今天是在道德上有了一个进步的初步成果。
所以我先跟各位把我这次演讲的基本思路做这样的一个简单的综合报告。
好，现在我们回来“动物伦理”这个概念。我说，动物伦理是一种需要辩解的伦理学。如果我们今天谈人的道德，人的伦理好像不需要辩解。我们认为人或者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的生活内容，它本身就是应该去实现某些道德的价值，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就是应该遵守某些道德的规范，这些好像都不会有什么争议而可言。我们都觉得，把人当成道德思考的主体、当成道德思考的对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一般的人类的伦理学不需要自我辩解，不需要来说明我是为什么可以存在，我是根据什么理由可以存在。
那再来一个就是说，动物伦理探讨人类应该如何对待动物。那这马上就有问题，这是我一路这么多年来随时都会碰到的一个挑战，就是“动物有资格成为道德关注的对象吗”？人类跟动物的关系牵涉到道德吗？它有一个道德的面向吗？我认为处理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做。第一个就是历史方面，这是我刚刚讲的，要从道德观的演进历史，来说明动物如何逐步进入了道德思考的范围。
这是我今天在报告的时候，前面几个主题需要去做一个很快的回顾，很简略的一个回顾。
我这边讲的东西大概就是讲西方的历史，这个我要在这里稍微说明一下，就是我谈动物伦理，或者是人类关于动物的道德意识的发展，我主要讲的是在西方的历史脉络里面来谈。我为什么没有去谈中国？一个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理由，原因就是那不是我的专长，我也没有找到很好的书或文章，可以来给我一个对于中国历史上人怎么看动物、人怎么对待动物，这些好像在中国的历史学家中间做研究做的还不够。所以我会这边讲历史的时候，我会偏重西方的关于动物的道德观念的改变。
除了历史方面以外，另外一个就是概念方面或者是哲学方面。哲学概念方面是什么呢？是说对于道德这件事，道德到底是怎样一回事儿？我们怎么看道德这件事情？道德哲学或者伦理学所做的事情，就是要证明，道德会必然的要求我们把动物纳入道德关怀的范围。
其实这个哲学或者概念方面的工作，是当代的西方的动物伦理学在做的。我觉得这一部分贡献很大，但是我觉得还不足，所以我最后会有所补充，就是把动物伦理学的范围从道德本质的论证，把它推到关于人，作为一个好人应该具备什么特性，从这个角度去看。
好，这是我先对动物伦理学这个领域做一个简单的介绍，现在就来开始追溯这个动物伦理的来时路。
必须要说明，这个来时路跨越了 2000 年，所以是非常粗糙、非常简略的。但是我想因为关于西方道德哲学的发展，或者是动物伦理的发展已经有了相当多的文献，所以这方面的工作相对而言比较容易。我这边就先讲一个今天我们所熟知的道德哲学，或者说熟知的西方的道德哲学，起源都在所谓的“轴心时代”。
大家可能经过“轴心时代”这个名词，就是在公元前 800 年到 200 年，在希腊，在希伯来，在印度，在中国，在这几个最大、最古老的文明中间，人类的思想都有一个转变，一个很直、跳跃的转变，一般史学家称之为“轴心时代”。
这个“轴心时代”主要是说什么呢？在“轴心时代”来临之前，一般的文明会把对于这个现世、现存世界当成唯一的世界。所以不管是神也好，不管是各种道德的理想也好，或者是动物也好、人也好，都是放在这个现存的世界这个关系里面来看。所以大部分远古时候的神话，那个神话其实是人的故事。大家看希腊神话里面那些神，每一个都是有人性的。所以轴心时代来临之前，它是以现存的经验世界作为唯一的世界。
轴心时代来了以后，在中国，比方说孔子，在印度，比方说释迦牟尼，在希伯，开始有旧约宗教，或者在希腊，就希腊哲学的起源，苏格拉底、柏拉图他们开始，就开始讲到在这个现实世界、经验世界之上、之外，另外有一个超越的世界。
我这边要讲这个，是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论点，就是说今天我们所熟知的道德哲学道德是怎么一回事，都是从轴心时代人类思想的在这个新转变开始定型开始塑造出来的。儒家的部分，我今天不多说，因为在座有白彤东教授对儒家很有研究。那希腊哲学这个部分我简单说一下。
我想重要的是说，今天的道德哲学如果是起源在轴心时代的话，受了轴心时代这种思考模式的影响，都带有一种内建的超越要求，要超越人类的实然状态，追求应然状态。
这个追求超越的动机，我自己有这样一个观察，我想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观察。但是我有苏格拉底作为一个证人，就是追求超越，主要是因为我们人类想要摆脱死亡的威胁。怎么说？你要摆脱死亡，你就必须要摆脱肉体，因为有肉体就有死亡。所以在柏拉图的对话里记载那个苏格拉底之死，特别最有名的几篇，比方说斐多篇。
苏格拉底要死之前，他的学生啊、他的朋友啊都哭哭啼啼来，很悲伤。苏格拉底说，有什么好悲伤的？我今天如果死掉了，摆脱我这个皮囊，我才能够进入一个真正理性的世界。那正是作为一个哲学家要追求的世界，哲学家需要去追求一个纯粹理性的世界，而不要被肉体的这种经验、需求，肉体的生死而限制住。
我觉得苏格拉底的这个观点决定了希腊哲学，甚至于整个西方人类对于理性会这么重视，它的主要的动力在这里。就是人类想要摆脱死亡的威胁，要摆脱死亡、要摆脱肉体。那怎么摆脱肉体呢？靠的是理性，理性不死。所以从希腊哲学以后，各种灵魂-肉体的二分法，各种心-物的二分法，其实大概那个原始的模型都在这里，都相信人类不管是因为理性也好，因为灵魂也好，或者是因为心灵也好，人类有一个部分是不受肉体限制的，如果不受肉体限制，就不会死亡。
这个观点本，来是人类为了安慰自己的一个思想上的出路。但是这样一出来之后，理性、心灵、灵魂就划清了人类跟动物的界限——理性把人类抬高，人类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动物世界、肉体的世界；动物因为没有灵魂、没有理性，或者是没有心灵，它只有肉体，它必定死亡。人跟动物的分野从这里开始出现。
好，现在我要来介绍一个我觉得非常关键的一个概念，就是所谓的“人类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是我整个谈动物伦理的一个很核心的一个概念。我认为人类中心主义，第一个它是不可避免的，人类不可能摆脱你身为人类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人类的眼睛能看到多少东西，耳朵能听到多少声音，我们的对于空间的感觉感受，三度空间等等这些，你可以说是最基本的看世界的范畴，是由我们身为人类的各种条件、生理条件、心理条件来共同决定的。
我们很多人家里都有养猫，大家有没有想过，猫眼睛里面的世界跟人类眼睛里面的世界，其实是相当不同的。猫眼睛里面能看到的颜色有多少种，跟人类的眼睛能看到的颜色其实非常不一样。猫的耳朵能听到的声音跟人类能听到的声音不一样。即使猫生活在我们家里面，大家想想看，我们家里面屋顶大概是 3 公尺，对于人类而言我们觉得这大概是正好的高度，可是对猫而言，这个 3 公尺的高度是非常高的高度。空间感不一样，视觉不一样，嗅觉不一样，听觉不一样，所以猫眼中的世界跟人类不一样，而人类只能从人类的角度去看世界万物。所以这是人类中心主义一种我称之为不可避免的一个现实。
但是另外一方面，“人类中心主义”是什么样的意思呢？就是把人类看成宇宙的中心，由人类来界定支配、使用万物。
我很重视的一个今天的现象，就是所谓的“人类世”，大家可能听过这个名词。这是 2003 年，一位荷兰的科学家叫做克鲁岑，他提出了“人类世”这个概念。
他说，在过去有一个地球的地质年代，这个年代从 1750 年开始有了变化。1750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就是工业革命开始出现。那么工业革命之后，人类的这种科技能力大增，人口开始膨胀，人类对于地球的影响，对于地球的冲击，对于不同地理环境的占领越来越厉害。到今天，人类已经控制了整个地球的面貌，今天地球上的生物，树木也好，植物也好，动物也好，大多数都是由人类来操控的，人类已经改变了地球地表的面貌。现在最新的就是我们发现，从工业革命以后开始，因为大量的暖化气体排进大气层，所以连地球的气候都在改变。
所以克鲁岑这个所谓“人类世”的概念，是今天大家都非常重视一个概念，在很多人文学科、社会学科里面都会用到这个概念。而我想讲是，“人类世”就是人类中心主义的经典的表现，是因为我们有了人类中心主义，或者说“人类世”我们所表现出来对于这种整个自然界、对整个地球的控制，其实也就反映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现实。
那人类中心的起源，我自己认为它有两个大根源，一个是思想上的根源，另外一个是物质或者是生产方式的根源。
思想的根源，当然就是刚刚提到的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希腊哲学开始讲理性以后，他就把人类看成是地球的中心，是世界的中心。这个是从希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就对于人类根据理性掌控地球，把人类看成地球的中心、世界的中心，从这里开始。
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之后，就是犹太基督教的所谓的“创世论”。大家知道基督教的创世，神创造世界，神创造世界，最重要的创造人，按照他自己的形象来造人，然后说所有的动物、植物都归你人来使用。犹太基督教的这个“创世论”是把人类放在世界的中心，所以说在思想根源上的话，一方面是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另一方面是犹太基督宗教的“创世论”，这两个力量非常大的传统都共同塑造了“人类是世界中心”、“人类中心”的意识形态。
但是我另外一方面，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就是说，这种人类中心主义有一个生产方式的基础，就是从渔猎社会进入农业社会。原来人类靠狩猎采集为生，所谓狩猎采集为生，他会打猎，去猎杀动物当成食物。
但是这种猎人跟猎物的关系，我认为它基本上是一个平等的关系，你要去杀野兽，野兽也会杀你。所以它变成一个双方相遇，然后凭借体力或者凭借智能来展开一场搏斗。最后也许是猎人杀死了动物，有了食物可以吃；或者是猎人被动物杀死。猎人不会控制动物，猎人并不拥有动物。所以在狩猎采集社会里，人类跟动物是平等的互动关系，所谓“平等互动”，就是说大家各凭本事，在平等的基础上来对抗，谁赢，谁就吃掉另外一方。
农业社会非常不一样，农业社会是支配的关系。因为农业人支配动物，把动物变成家畜，把植物变成农作物，他把山川河流他开始要疏浚，或者是开挖运河、开挖沟渠来方便灌溉。农业人是一个进行大自然改造的一种角色，一种主角，在这种支配动物、支配植物还有山川河流的这种生产形态之下，人类开始更有了自己是宇宙中心、世界中心的信念。所以我说，农业人是对人类中心主义最早的实践者，他比哲学家比神学家还要早，他开始从事农业，就是开始用人类的角度来改造这个世界。
所以，人类中心主义一方面不可避免，第二个，但是它是一个支配万物的一种意识形态。那这种意识形态其来有自宗教上面的理由（基督教），哲学上的理由（希腊哲学），那最后还有一个就是生产方式，就是农业生产方式，使得人类中心主义变成一个非常强大的一种意识形态。
人类中心主义下的动物伦理。人类中心主义范围之下，其实本来没有所谓的动物伦理，因为它所关心的只是人类本身，动物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在人类中心主义者的眼中，人类是具有理性的，所以是一个可以谈道德的关系。但是动物不能跟它谈道德，动物只是被人类拿来用的，所以动物被排除出道德的范围。
所以在人类中心主义下，我说西方整个伦理学的传统是排斥动物的。这个排斥动物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在近代的动物伦理学出现之前，西方人、西方思想家关于动物的看法大概分成两种，两种都是否定的，都不认为动物有道德的地位。
一种我称之为绝对否定论。绝对的否定论的代表就是笛卡尔。他说动物没有任何道德地位，完全不具有道德特色可言。在笛卡尔的眼里面，动物是一部机器，你对动物，你去刺伤它、切割它，它会嚎叫，会反抗，会挣扎，他说这些都只是一个制作精巧的一部机器而已。他不认为动物有痛苦这件事情，所以他认为痛动物是绝对的没有道德地位的。笛卡尔这种绝对的观点，在西方的传统里面也是一个比较极端的观点。
比较常见到的，是相对否定论。相对的否定论说什么呢？说人类对于动物不富有任何直接的道德义务。我们从道德角度来说，我们不欠动物什么，但是我们对动物有间接的责任。什么间接的责任？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说，动物大概都是有主人的，所以这种动物就是人类的财产，你要去伤害这个动物的话，你就是伤害了人类的财产。在这个情况之下，因为人类对于其他人的财产有直接的义务，所以我们不可以伤害别的动物。但这不是因为我们对动物有直接的义务，而只是因为间接的，是因为从他的主人那边导出来的我们对它的义务。
所以这是相对否定论，就是一样否认动物有道德地位，但是人类不可以对它为所欲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说法，说人类对动物的怜悯也是一种美德，值得鼓励。为什么呢？因为对于动物有怜悯心的人，对于人类也会比较容易有怜悯心，那种对动物很残暴的人，通常也会变成对于人类也残暴。这些讲法都是不认为动物有道德地位，但是为了人类考虑，我们要给动物一些道德上面的关注。这种主张的代表人物有第 4 世纪的奥古斯丁，有 12 世纪的阿奎纳斯，还有 18 世纪的康德。这几位都是很了不起的西方哲学家，他们对于动物伦理的看法，大概就是代表了西方伦理学原来对于动物的主要的观点。
好，现在我来看我们来讲一下这个欧洲历史上的残酷文化。我这边有一个很涵盖性的说法，就是我说，暴力跟残酷一向是人类文明的沉重真相。
在西方历史上，人对于人其实一向都是非常残酷的。战争、征服、杀戮，严刑峻法之下的酷刑，宗教战争，宗教迫害... 你说人类的欧洲的历史，西方的历史真的是相当残酷的。现在已经有人写过很好的通论的历史书，那大家可以参考一下。
进一步言，我说不仅是君主、将军、主教都很残酷，这种残酷并不只是有权势的人，并不只是统治者、有军事有武力的人、有教会力量的人他们残酷，他们当然都非常残酷，但是平民百姓也非常残酷。平民百姓认为残酷是日常，是游戏，是娱乐，是景观，平民百姓也彼此都是残酷相待。我称之为这是一种残酷文化。
我没有因此说，把整个欧洲历史都打成负面的。我觉得任何一个文明都有它比较光明的一面跟黑暗的一面，不过在近代历史上，如果跟后来的情况比的话，那么近代、前近代那是相当残酷的一个时代。
我举了一些简单的例子——古罗马人的全民游戏，就是在竞技场上观看屠杀大量的野兽。这个大家都知道，古罗马的这个竞技场上面，这个不仅是人跟人要互相格斗到死为止，还会用叫人去跟野兽搏斗。这些野兽都是从非洲用了很大的功夫运进来，运进来之后，非常大量地残酷地在那个竞技场上去屠杀。
那罗马的市民，罗马是一个很公平的社会，贵族、平民都可以去竞技场上看这些场面，观看的时候，那种热情是如醉如痴。有一个皇帝，他有一次举行一场借这种竞技场上的搏斗，前后进行了一百一十千，一共杀死了 11000 多只动物，这些动物都不是普通小动物，不是兔子狐狸这种，都是什么大象、狮子、老虎、犀牛这些大动物。所以古罗马人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恶名，就是它是一个特别残酷的一个文明。
可是后来到了 18 世纪的英国，这也不是一个很文明的情况。这方面的资料很多，我这边只找了一幅画来给各位看一下。这个是 18 世纪的威廉·霍加斯（William Hogarth）的一幅名画，"the first state of cruelty"，这一幅画一共四张，描写一个人怎么样从小的时候的残酷逐渐发展，一共分成四个阶段，最后他杀人。
这个第一个阶段是什么呢？说这个人当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会虐待动物。几乎这边图上所有的人其实不只是小孩子，包括大人，包括妇女，都在用各种花样、各种方式去虐待动物，给动物制造痛苦。
这是在伦敦街头的景象。见一发而知全身，我觉得这张画可以让我们看出来， 18 世纪的英国那个时候的情况是怎么样？比方我这边说，他喜欢看熊跟狗厮杀，这个熊跟狗厮杀是一个在英国非常历史非常久，大概从 12 世纪一直到，19世纪才立法禁止了这个这种这种游戏。
这个游戏是怎么样呢？简单说，就是把一只熊用铁链绑在木桩上面，把他的脖子绑住，也许把它的爪子绑住一个，然后就放狗去咬它。这种游戏要进行几天几夜，这个熊当然会很凶，它会杀死狗啊，可是熊最后也遍体鳞伤。你会奇怪说，为什么一群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号称是一个基督教的文化之下，居然会有这种残酷？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美感，纯粹就是以残酷为乐趣的一种游戏，并且蔓延了几个世纪。
其实不只是这样子，这方面的资料太多，今天我也没有不想多讲，就是当时的平民、儿童，甚至于贵族怎么样去虐待动物，怎么样去厮杀、屠宰动物。我这边只讲一个贵族热衷于猎狐，打狐狸。在 1575 年的时候，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有一次叫人来在她面前把熊带来跟狗厮杀，那一次一共用了 11 只熊。但我们想想看，我们平常觉得伊丽莎白女王一世，那是 16 世纪的英国女王，怎么会有兴趣从事这种残酷的观赏游戏？在我们看起来都很难以理解。
很难以理解的原因在哪里呢？我们生活在今天这个世界里面，我觉得跟过去那个我所谓的残酷文化的那个时代、那种文化，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17 到 18 世纪之间，在欧洲逐渐出现了一种新的感性，一种我称之为 sensibility ，这个简单讲就是，以前的话，欧洲的那种感情模式，基本是崇尚勇武暴力、好斗、残忍。
大家说今天我这个说法是不是夸大了？后面我会提到一本斯蒂芬平克的那本书，那里面其实这方面资料非常多，我今天不在这边多讲。可是从这种崇尚勇武暴力厚斗残忍的文化，慢慢地转向了讲究柔软、仁慈、多情、怜悯，我用的这些形容词也不是很精确，我只是想要说明这种前后的变化，其实是我们道德感性的变化，我们人对于事情的感觉的方式的很大的变化。这个转变被称为“人道主义革命”，就是人道主义出现了。
为什么会有这个人道主义的出现呢？宗教宽容。大家知道 15 世纪开始，16世纪，17世纪是宗欧洲的宗教战争的时代，非常残酷，死了不晓得多少人，前后蔓延 100 多年。后来大家觉得这样杀下去不是办法了，才开始由思想家出来提倡宗教宽容：宗教我们可以彼此容忍，你跟我的信教不一样没关系。
可是不要忘记，这个宗教宽容讲的是基督教教派之间的宽容。在这个之前讲的宗教战争，是基督教各教派之间的战争。所以到了讲宗教宽容的时候，他们对于回教还是没有宽容，对于无神论也没有宽容。
第二个因素很重要，就是所谓的启蒙运动，启蒙思想出现。启蒙思想大家比较熟悉，主要是讲究理性，讲究用理性去影响人类的行为等等，不能够让过去那样以暴力为上。
还有一个是过去历史学家比较忽视，但是这几年西方的历史是在非常重视的，就是这种所谓新的言情小说在这个过程里面发挥作用。
大家会想说，言情小说那么晚才出现吗？的确，在十七、十八世纪之前，没有“小说”这回事。以前的是什么呢？是传奇，是讲的英雄贵族武士，他们征伐战争什么这些，讲的是英雄的征服事迹。在这个言情小说出来之后，才开始把这种少男少女的感情，这种私下的这一面写到小说里面去，这些小说一下子轰动了整个欧洲。
如果你个人你没有去特别注意文学史的话，可能不是很熟悉，我也是这几年注意到这方面的研究，才发现原来有这样大的一个变化。这些言情小说里面有几本最典型的，可是好像中文大概翻译的只有一本，就是我们大家最熟悉的，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大家可能都读过这本书。今天我们读起来《少年维特之烦恼》可能是一本有点太过于感性，有点缠太过于缠绵的一本小说，悲情的小说。可是在一个原来崇尚勇武、暴力、残忍跟好斗的文化里面，能够转变到去接受像《少年维特之烦恼》这种小说，这个感性上的差距真的是非常大。
我想强调的就是说，这种人道主义革命，不仅带动了社会风气的转变，影响广远，也发展出了新的道德观。
在这个之前，我们讲过人类中心主义的道德观，用最简单的方式说，就是一套理性主义的道德观，强调的是怎么样用理性的力量、用道德的力量，去改善人的品质。
我们前面提过，轴心时代的这种超越观念，就是要把人从实然状态提升到应然状态。在我们的观念中，这几乎是道德思考的基本的模式，就是把人从我们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天生什么样子，变成一个合乎道德要求的理想的样子。那这个是我们可以称之为传统的道德观。
可是到了人道主义出现之后，出现一种新的道德观。我现在介绍这种道德观。
我用了两个简单的名词，就是我称之为“高调的道德”跟“低调的道德”。
我说传统的古典的道德观认为道德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要把自然人转化成道德人，把实然状态下的人带进应然的状态之下。道德砥砺人心，向上追求个人的道德提升、道德成就，我称之为一种“高调的道德观”。我觉得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所有的道德观念、伦理观念，基本上都是在这个高调的道德观之下来运作的。
新起道德观使用，我称之为“低调的道德”。新起的道德，低头注意日常的悲喜苦乐，苦难没有任何的积极意义，道德的目的是要来减轻消除苦难，避免给人造成伤害，这个是道德的首要任务。道德的任务不是在去提升人的品质，而是要减少人的痛苦。人的道德成就是高调的道德观的关怀，那么让人不要受到太多痛苦、让人过得快乐一点，这是低调的道德观的要求。
我觉得这个高调的道德跟低调的道德之间的对比，是相当明显的，也值得我们再去思考一下。
我说 18 世纪之后，欧洲各国都开始注意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致力于慈善事业跟社会改革。例如说废止奴隶制度，减少工人的工作时间，救助童工，救助社会上的风尘少女。因为那个是 18 世纪之后是工业革命，把原来的传统的社会关系整个打散，整个打乱，使得这个大量农村人口涌入都会都市。工业资本主义在开始发展的时候也是非常残酷的，对于工人的压迫，对于那种失去劳动力的人的抛弃，使得像英国这种国家，一方面有非常富有的统治阶级，另外一方面大量非常穷苦的都市的贫民。
那个时候同时也是法国大革命之后，激进的思潮开始散播，英国的中产阶级很怕法国大革命激进势头，对于英国的这些下层平民、无产阶级产生了刺激的作用，起来造反，所以英国的中产阶级开始注意社会上的弱势群体。我们刚刚讲的这些慈善事业、社会改革事业，几乎都是从 18世纪末 、19 世纪初步开始，这是工业革命的后果，另外也是法国大革命的冲击所带来的变化。
我想讲的是说，在这个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慈各种慈善运动，各种社会改革运动，所用的理论都是来自于效益主义，当然基督教也有作用，不过我们今天先不谈，我们谈效益主义。
这个效益主义各位可能不是很熟悉，原来翻译就是功利主义。那我觉得功利主义好像很引起误解，因为在中文里面的话，我们对“功利”总有一点排斥感，所以现在大概哲学界一般都会把功利主义译成效益主义。那我这边我也来讲效益主义。
效益主义一反传统道德哲学走向，认为道德关注的焦点并不是提升个人的道德能力，而是减少痛苦，增加快乐。下面我对于道德效益主义做了三项分析，它有三个特色。
我强调效益主义有三个特色，第一个是看重后果。看重后果的意思是什么？看中后果所排斥的是说，你在看一件行为是不是对的、错的，你不要去看动机，你不要去看它是符合某一种道德规则，看动机不见得获得好的后果。所以效益主义说，在后果、动机跟规则三者之中，他看重后果，就看一个行为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第二个是看重承受者，而非行动主体。我们刚刚讲过传统的道德，把理性看成道德所关心的一个最基本的标准。你如果关心理性，那当然就是关心行动者；如果你关心动机，关心所根据的规则，你也是关心行动者。可是我们人类的每一个行为，除了行动者之外，还有承受者。这个承受者在传统的道德观点里面没有位置，效益主义把承受者拉进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第三个就是平等。效益主讲的是说我们只关心痛苦跟快乐，我不去关心这是谁的痛苦、谁的快乐。对于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要做平等的考量。
效益主义因为有这三点特色。所以首先是 18 世纪末， 1896 年，英国效益主义的创始人边沁，然后 20 世纪就是彼得辛格，这是开创 20 世纪动物伦理学的一个最重要的哲学家，他们根据“动物能够感知痛苦”这件基本的事实，把动物纳入了道德考量的范围。
好，现在我们直接跳到了《动物解放》这本书。
在动物伦理学的发展过程中间，1975年出版的这个《动物解放》是一个里程碑。这本书是当代动物伦理学的，你可以说是一本奠基之作。但是我这边在强调，我现在不谈它的哲学观点。我这边最重视的是说《动物解放》这本书的时代背景。
我这边的强调就是说，他是 1975 年出版的。在这个之前，从 1960 到 1970 年代，西方社会有一股强大的进步潮流。这个强大的潮流最主要的运动是哪两个呢？一个是反种族歧视，一个是反性别歧视。
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女性主义”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反种族歧视，也是开始有这个所谓的黑人的民权运动，黑人要开始争取他们的公民权。所以 1960 到 70 年代，在西方社会，种族主义的平等，黑人的解放，跟性别的平等，妇女的解放，这是两个当时西方社会的两大运动。1975 年，当彼得辛格开始谈动物的解放的时候，他很自然就用“动物解放”这个字眼作为书名，那这个书名果然就引起了很多回响。
这本书出来之后，我现在强调它反映了当时西方社会的主要潮流。出来之后，它有两方面的影响，第一个就是学院里面，在学院，特别在哲学系所里面，开始出现“动物伦理学”这个领域。这本书出来之后，陆陆续续一些很精彩的动物伦理的著作开始出版。然后在学院里面，动物伦理学取得了一定的地位。
可是它的影响不只是在学院里面。另外一方面就是说，为社会上的动物保护运动提供了动物福利跟动物权的论述。那我要强调就是，动物保护运动从唤醒个人的意识，在立法以及政策，还有把动物议题变成一种公共的议题，这三个方面都是从动物伦理学汲取了思想和道德资源。
好，现在我不谈当代动物伦理学的内部的问题，我现在主要讲就是说，当代动物伦理学我把它分成两大类，一种是说焦点放在动物身上，寻找动物身上的某一个特色，然后指出人类有这个特色而取得了道德地位，那么如果既然动物也有这个特色，所以动物也应该拥有道德地位。
彼得辛格的理论就是这种架构的典型。他说，道德关心的是痛苦，但人类是因为会感知痛苦，所以人类有道德地位。可是动物明明也能感知痛苦，那所以动物也应该有道德地位。这是彼得辛格的理论的基本逻辑。
这个地方我是说他焦点在动物，那彼得辛格、汤姆里跟、玛莎 纳斯鲍姆，他们每个人都去找动物身上的某一种道德特色，然后用这个特色作为理由，来建立动物的道德地位。这个类别在学院的动物伦理学里面居于主流。
可是另外还有两个学派，一个是女性主义，还有一个德性伦理，他们把焦点放在人类自身，他们不去看动物身上有什么特色，使他们获得道德地位，而是它回来看，人类对动物有什么样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不是也包含了一些道德的要求，道德的内容？把这些情感的因素里面的道德内容找出来，然后说出这种情感的因素，对于人，作为一个理想状态的人有什么意义。这是后来德性伦理变成了我觉得是动物伦理学里面一个很重要的新起的走向。
我这边再讲简单讲一下。我说，我个人在理论问题上属于不求精致的杂食主义，我对于各种理论我都愿意取其长。但是我说，我比较中意的是比较辛格的效益主义，还有另外一边的德性伦理。
我说，彼得辛格的效益主义我最欣赏，我非常重视，因为它争议最小。还有很重要一点，就是最容易成为立法以及公共政策的理论依据，在应用的时候也最有弹性。比方说，他认为在某些情况之下，你可以让动物安乐死。在某些情况之下，你可以对动物进行动物实验。这些是说，如果你不是用效益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些动物的利害问题的话，你往往会走向一个比较过度的理想主义，那结果跟今天的现实太过于脱离。
可是我对于效益主义也有批评，我说，效益主义忽略了人类跟动物的关系之中情绪跟情感的角色。其实辛格的书能够打动人心，畅销数十万册，他的逻辑当然很强大，但是他以专章分别描写实验动物以及经济动物的那种惨状，对于 1970 、1980年代读者产生了强大的震撼力量。
我觉得效益主义是一种具有公共意义、具有实际政策意义的一种伦理学，所以我很重视它。我是一个非常讲实际的人，我觉得伦理学不要讲空话，要讲实践的可能、落实的可能。
那再来一个的话，我就觉得说德性伦理也是很有意义的一种走向。为什么呢？他直接指出，动物的问题出在人的身上，使人类的情感、心灵欠缺一些重要的到道德品质，再加上人类中心主义的蒙蔽误导，以至于人类对动物变得非常的冷酷而残忍。
其实这里有个很强烈的对比。德行伦理讲的各种德性，我们觉得一个人应该具有某些道德品格，这个在平常我们大概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争论。我们觉得人跟人之间的交往，应该表现出你人身上的这些道德品格、道德品质，可是面临动物的时候我们就忘了，我们变得非常残忍，变得非常冷酷。
这中间的差别在哪里呢？当然是人类中心主义在作祟。德行伦理很基本的要求就是善意、同理心，对于你自己的口腹之欲或者其他的欲望，你稍微能够克制，最后还有一个就是关怀他人。这是任何一个今天我们在这个社会上面有一点道德意识、有一点道德感的人，都不会否认，我们应该让自己具有这些品格：善意，同理心，克制自己的欲望，还有对别人要关心。可是到了碰到动物的时候，这些通通消失了。那我说，这是因为人类中心主义在作祟。
要怎么克服人类中心主义呢？在这里我有一点比较悲观，我是说人类中心主义的克服，哲学思辨只有间接的作用，你做很多逻辑的推演、概念的厘清，可能它不能直接产生效果，但是它可以间接产生效果。怎么样产生间接的效果呢？我上面花了很多时间去讲这个历史的叙述。我说，这个社会的发展，还有整体道德观念的演变，才是动物伦理出现以及发展的前提。
所以我一再强调，道德观念是历史的产物，动物伦理只是这个通则的一个例子而已。所以现在我们就来看看，社会道德观念的演变，我们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在这里，我们做动物伦理学，我们提出一些观点，提出一些概念的分析，提出一些道德价值的提醒，我觉得是经过了动物保运动，就是我们先从事理论上的探讨，然后经过社会上的动物保护运动，还有社会上的公共讨论，帮助社会慢慢能够发展出一种对于生灵的痛苦更为敏感、有善意的情感以及风气。
我觉得，所有的社会运动都是起自于观念的提醒，然后再带领社会，我觉得动物议题不会例外。
那现在我要来讲说，动物值得我们用这么多心力吗？动物伦理，我们改善对动物的态度，到底有什么重大的价值？
我这边引到了这个斯蒂芬平克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这本书，这本书是 2011 年出版，那我读到以后对我起了非常大的刺激跟启发。在这之前，我对于动物伦理也好，对于一般社会的进步运动也好，我觉得应该去做，但是我对他们的效果不是特别的乐观。可是看了这本书之后，我觉得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本书用 800 页的篇幅，论证说人类 5000 年的历史，可以说就是一部道德的进步史。那进步的标准在哪里呢？进步一定要有一个标准，你说现在比以前好，好在哪里呢？你不能够说是科技进步或者是医药进步等等。进步的标准，特别是道德进步的标准，在于暴力的减少。
平克开始提到，常常有人说，二十世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世纪。他说你如果回头看的话，你一点都不会相信说这是最残酷最黑暗的世纪，因为在这之前，人类的残酷、暴力更为普遍，只是那个时候没有像两次世界大战、集权主义这种系统化的残暴而已。
那好，现在回来看动物伦理。他说20世纪下半叶开始，产生了一场权力革命，这个权力的革命意思是什么呢？就是少数族群，特别指黑人、女性、儿童、同性恋还有动物，这些族群原来在社会上是属于被压制、被忽略、被遗忘的一群。但是因为权力革命，开始强调黑人有黑人的权利，女性有女性的权利，儿童也有儿童的权利，同性恋也是一种正常的性偏好，还有动物，动物也有权利。
所以在平克的眼里，20世纪下半页开始的这场权力革命，其实影响非常大。他举了很多例子，也是很精彩的例子，各位也许比较熟悉的，比方女性或者儿童。
今天在这边听这个讲座的人，可能都比较年轻。可是像我自己，在我 60 年前、70年前，当时小学生的时候，我是几乎每天都要被老师用非常残暴的方式体罚的。那个体罚不是普通的体罚，那真的是打，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会有这种经验，你说这叫不叫进步？以前老师打学生是正常的事情，今天老师打学生是不对的事情，我认为这就是进步。一百年前女性不能念书，一百年之后，女性不仅可以念书，并且女性可以跟男性一样从事任何职业，你说这叫不叫进步？我认为这就叫进步。
在斯蒂芬平克看起来的话，动物的权利是这场权力革命的一环。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我这边回答这个问题：动物值得我们用这么多心力吗？我没有说动物就那么重要，你可以去关心妇女的关权益，你可以去关心少数族群的权益，你可以去关心同性恋的权益。但是关心动物的人要知道，我们也是在从事道德进步的努力。
动物伦理跟道德进步到底关系在哪里？平克说，道德进步的动力来自于同情心、自制力、道德观念的普及，还有理性。
平克用林肯总统的字眼，他称这四者是“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人性中间也有恶魔，也有天使，那什么情况之下，天使能够发挥力量，使得人变得越来越好？他举了一些很重要的一些周边的社会、经济的因素，我们在这里不谈。可是这四点，这是我们人身上所能够具有的特色。这四者是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促成了道德的进步。而我觉得这跟我们动物伦理所强调的善意、同理心、对于欲望你要能够节制，还有关怀其他的人、其他的动物、其他的生命，这个彼此之间是有一些呼应。
我自己认为，有了这个基本的观点之后，我对动物伦理，觉得它是一个很重要的、值得我们去努力的一个领域。
我今天就报告到这里，谢谢各位。
2022.09.22
精选评论
共 4 条刚刚怎么有点卡
这部分更具体和仔细的解释了先前课程里的知识，交代了了更多的原因，更清楚了，挺好的！
😁
基本把之前课程内容完整的梳理总结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