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增订版)
《细读张爱玲》,今天是第二十二期。
我们今天主要读《留情》。有一篇小说我稍微提一下,因为限于我们整个《细读张爱玲》的时间,章节的排列,这篇小说应该可以单独讲,但是现在看来不行,我稍微提一下,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讲。
《桂花蒸·阿小悲秋》:写阶级,却更写尊严的平等
这篇小说就叫《桂花蒸·阿小悲秋》,这是一个很罕见的,张爱玲专门来写劳工阶级的,写一个女佣人一天的劳作心思。
她怎么样为一个生活在上海的外国人,一个又穷又放荡的外国公子,承担全部的家务,甚至还要帮忙用电话应付他的不同的女人。
小说写阿小跟儿子百顺一起睡在外国人的厨房里,还有一个做裁缝的男人,他们有朴素的家庭对谈,可以说是张爱玲笔下十分罕见,而又相当成功的一个无产阶级的形象。
张爱玲对上海富家女子、中产少妇的穿衣打扮、装饰、做派,一向是细细铺排,但又冷眼嘲讽。唯独对于这个阿小,却在琐碎当中写出她的尊严。对照小说的男主人公哥儿达,其实就是一个乔琪乔、姜季泽一类的花花公子。
这一次,是从佣人眼里看到的外国的花花公子,彻底剥去了外来的、所谓强势殖民角度的这样一个外国人的迷人外表。
这个外国人每天用同样的晚餐,招待不同的女人,房中、床上、墙角、橱柜,种种夜生活浪漫,在白天都显出了肮脏的底色。
小说不动声色地展示了所谓花心男人的真实生活,所以我建议大家有空细读一下这个小说,好的小说是跨越阶级的。
很可惜,这个小说后来张爱玲自己把它用英文改写的时候,减少了对哥儿达的批判的细节,增加了对这个女工的一些负面描写。在我看来,英文本不如中文的原文本好,很值得研究者关心,关注这个作品的改写,不同版本之间微妙的,作家心态跟写作环境的变化。
总之,小说里有阶级,但写的是平等,人的尊严的平等,尤其应该把这篇小说跟张爱玲有名的散文《中国的日夜》放在一起读。
这底层民众的生活想象是张爱玲小说中比较被人忽视的部分,其实却是张爱玲世界观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点,我们以后讲她的散文的时候会看得更加清楚。
2022.09.01



精选评论
共 14 条入睡前,又来听听子东小友声音;其实很多模糊的 坏坏的 隐喻的 ,子东老师都俏皮又巧妙,过审大王 ~哈哈哈
之前许老师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提问:得不到才最好的心态是不是男人才有,我回答说女人也有,参见敦凤,而且白流苏过几年也可能变敦凤。现在听到许老师类似的评论,好开心!强烈要求讲阿小悲秋,这么好的文本,太少关注了。留情怎么会无聊呢?非常适合反复读。
“可是现在环境一变,旁边坐一个米先生了,像馒头一样的米先生了,就因为他还有一个老婆在生病,她心里不爽,所以今天就觉得他的形象配不上她了。”,谢谢许老师。 “劳伦斯在他的最后一部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用精妙、柔软而不失刚劲的笔触,描绘了一幅幅性爱生活的绚丽图景,与其说他是在描写性爱,不如说是在描写人们未曾深入了解的关于肉体和生命的奥秘。作家是把它当作现世生活的福音来描绘的,除了劳伦斯,我们找不到第二个作家会给性爱赋予如此庄重、洁净和深邃的意义。在他笔下,健全的性爱不仅是生活的救赎,而且更是文明的救赎。 麦勒斯当过兵,受过教育,他以隐居的生活方式保存了自己的生命力,保存了他对女性的爱的能力。他使康妮恢复了对性爱的健全的意识。小说的这种构思和描写,充分表达了劳伦斯的观念。 我们可以注意到,“下沉到女性的最中心”,这和麦勒斯那种隐居的生活方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下沉和凹陷的,像《巴伐利亚龙胆花》中描写的那样,擎着火炬走下梯级,走到黑暗的地下,冥王和冥后所在的地方,好像是在说: 真正的生活不是在上面,不是在高处,不是在雄辩的语言占据统治地位的地方,而是在根部,在下面,是在无名的地带,在黑暗和生殖的中心。 小说塑造的这个感觉空间是非常奇妙的,有一种超现实的神秘色彩,又有独特的现实批判的力量。 前面我们说到,劳伦斯对剑桥知识精英和上流贵族阶层少有正面评价,讽刺过于辛辣,但这不应该理解为作家是在发泄私愤和不满,实在是他觉得这些人个个萎靡不振,已经空虚到骨子里了。他觉得整个文明都空虚和干枯了,只有商业资本主义是兴旺发达的,其他的一切都是空虚败坏的。”,摘自许志强老师的课。
🍊0 :前面的节目中反复提到,说女子在性欲的屈从下保留着另一个内在的自我。这是康妮从第一段男女关系中学到的,她可以通过性这个工具支配男性,可以获得快感而不失去自我。这是理解康妮的情爱生活的一个关键,是康妮的性启蒙的成果。可以说,女性要从那种“古已有之的肮脏的交媾和支配-服从的关系”中摆脱出来,这是一条可行的途径。康妮的性启蒙也是一种人格和精神的启蒙。为什么女性不能以自己的方式来塑造一种新的“支配-服从的关系”呢?女性完全有理由这样做。 不过,在劳伦斯看来,这只是一种启蒙,而非完成。从启蒙到完成,这个过程可能还需要一种自我的否定。换句话说,固守自我仍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可能仍然意味着自我的分裂。重要的是把整个身心都交出去,彻底摆脱任何一种形式的“支配-服从的关系”,这是康妮在和麦勒斯交合时意识到的。我们来看一段描写: “她感到他的脸颊在她的大腿、小腹和臀部滑动着,他的胡须和柔软浓密的头发在刷着她的身子,这一番爱抚令她的双膝不禁颤抖起来。在她身体的纵深处,她感到了一种全新的鼓噪,一个新的裸体在浮现。这反倒让她有点害怕,她有点希望他不要这样爱抚她。可他几乎是席卷了她。但她还是在等待,等待着什么。” 和麦勒斯幽会每次都给了康妮全新的感觉。这种新生的感觉像是灵魂出窍,如果不是因为麦勒斯的爱抚,她是永远都体会不到的。而这个新生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层层深入,像是在剥离她那个旧日的自我,因此她才能够体会到那种灵肉分离的奇怪的感觉——“在她的灵魂里面,很遥远地,她觉着有什么新的东西在那儿跳动着,她觉得一具新的裸体在那儿浮现出来,她有点害怕起来了。”(饶述一译本)这种描写——写灵魂的遥远深处有一具新的裸体在浮现——我觉得普通的观察和体验是到不了的,想象力也到不了,除非你拥有对生命的伟大的信仰和洞观,拥有对“身体的中心”那种神奇的直觉,否则你是到达不了的。 劳伦斯并不是从色情写色情,从肉欲写肉欲,而是深入神秘的知觉和意识,好像肉体、神经、灵魂从遥远的宇宙空间依次回流,形成一个崭新的肉体存在。说是色情神秘主义也丝毫不为过。 在劳伦斯看来,性爱的精髓就是从女性的性体验的无限扩展的神秘意识中被捕捉到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性爱就只不过是交媾,充其量是身体和神经的抽搐,这个交媾的时间是几秒钟还是几十分钟,实在都是无足轻重的。 米克的问题并不在于他的高潮来得太快,而是在于他不能给对方触及灵魂的体验。双方的体验是分离的。米克抱怨女人不能和他同步达到高潮,可他想过没有,即便同步达到高潮又能怎么样?他能带领康妮抵达那个“身体的中心”吗?我们看到,麦勒斯并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性技巧或性能力,这方面书中没有丝毫渲染和夸张的描写,但是麦勒斯让康妮进入全新的境界。
能单独讲就讲呀!舍不得张爱玲的系列,关于女性的描写放在现在的社会还是如此贴切!
许老师对男女之间相处的微妙变化把握很准
明天接着听!谢谢老师
老师读着文章带着口吻和语气,特别到位。
以后的生活大概也会这样啊!确实啊
这篇我看过
喜欢留情 还喜欢相见欢
在网上搜了一下《桂花蒸·阿小悲秋》要5000块
很喜欢 这篇 《留情》
《桂花蒸 阿小悲秋》是我目前最喜欢的张爱玲的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