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增订版）
《细读张爱玲》，今天是第二十集，我们继续读《红玫瑰与白玫瑰》。
重逢：颤抖的镜子里，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
上两次我们讲了，男主角佟振保跟“朋友妻”王娇蕊发生了恋情。当王娇蕊认真了，要离婚，要跟他在一起了，男主角害怕了，退却了。
接下来就写这个男主角按照世俗的标准结婚了，跟一个女的叫孟烟鹂。这小说里写这个女的比较瘦、比较高，最大的特点是白，身材平平。我觉得作家在写娇蕊的时候，娇蕊这样的女子，就是红玫瑰，生活当中我们常常可以见到，比较能够想象。可是孟烟鹂这个白玫瑰，这真是张爱玲的一个特别创造。
电影《红玫瑰白玫瑰》剧照，导演关锦鹏
为了剧情，她把她写成怎么样呢？就是一个比较闷的女人，三从四德，好像一切听男的，很怯懦又很固执，大概就是为了跟前面浪漫、热情的“朋友妻”做对比吧。
有几个细节是印象最深的，我想大家印象最深就是她整天在洗手间里贴毛巾。这个细节，当然蕴含着一种无言的抗议，或者是一种性苦闷的转移。我们记得在《第一炉香》里边，当薇龙发现丫头跟乔琪乔偷情的时候，她也是在卫生间里用湿的毛巾在打那个丫头，这个意象在张爱玲笔下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
更有趣的，在香港后来拍电影，关锦鹏拍了《红玫瑰白玫瑰》，孟烟鹂找了叶玉卿来演，真的太反讽了，因为叶玉卿在香港是出了名的“波霸”。
小说是这样描写的，就是男主人公结婚以后就没了“性”趣了，他觉得这个女人很闷。为什么闷呢？其实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最初的性经验：现在既不需要证明能力，也不需要害怕投入，因此也就失去了基本的动力。就像现在很多人说的，回家“交功课”，这多么无聊，比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更加刻薄。
2022.08.25
精选评论
共 73 条“这个男人是放纵自己情欲，又蔑视别人情欲，违反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天条”。”，谢谢许老师。 若孔子在天有灵…….“造孽啊……不孝子孙们”…… “……这个男的骨子里他不尊重女的，他就是不懂女的，…… 不真？不善？不美？…… 他生而为人是来“还债”（“孝”…….）的！ “《红楼梦》里有儒家、佛家、道家这三种哲学，它们之间是相生相克的关系，其中儒家的入世与佛道的出世思想关系更是紧张。 如果要从《红楼梦》里各自挑出一个人物来代表儒家和佛道，那么宝钗跟宝玉就是最典型的两个人。 宝玉和宝钗这段对话是儒家跟佛道的辩论，双方对人生、赤子都有不同诠释，也表现了他们两个人迥异的道德价值观。 这里不牵涉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呈现不一样的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这就是这本书伟大之处，它不偏颇，它包容了儒家、佛家与道家。它显示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不同的人生道路。 “宝玉这一声大笑，笑他自己这一生的荒唐，这一脚踏出铁槛，宝玉出家了，这是很不容易的。 像惜春那么决绝，也要寻死觅活的，才能出家。宝玉更难了，他的牵扯这么多，他就像唐玄奘那样要经过八十一劫，最后才能够取到真经。 宝玉也要经过秦可卿之死、晴雯之死、黛玉之死，这样一关一关过来，在孽海情天中，了悟人生。”，摘自《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关于妇德的那句话太精辟了。这么年轻的张爱玲就看出了男人懦弱和自负的底色真是了不起，到现在为止，男人不也一样是这个样子？用道德好人的外衣来掩盖自己无力做真人的无奈。只是找的理由各不相同。呵呵，看着既过瘾又不禁失笑
男人，无论环境多偏向他，他还是想破坏，在破败的废墟上自豪的说，这都是我创造的；女人，无论环境多迫害她，她还是想维护，在华美的监牢中自豪的说，这都是我创造的。现实生活又往往想让男人成为女人，女人成为男人，似乎这样，他们才能变成好人。
“这篇小说是张爱玲跟胡兰成关系非常好的时候写的。我不知道，大概胡兰成是一个好标本，帮助张爱玲认识男人跟人性。”，谢谢许老师。 “什么叫做小说家的“人生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开篇，讲到康妮姐妹在德国留学，作者是这样写的，我给大家念几段： “希尔达和康斯坦斯在十八岁时都已初涉爱河。那些和她们放谈、高歌、在林间自由自在地徒步旅行的男孩自然想跟她们建立爱的关系。姐妹俩起初对此有疑虑，可是后来这些东西被谈过太多次，好像就应该是不可或缺的了。而且，那些男子又是那么低声下气地恳求她们，女孩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像个女王，将自己当作礼物赠予他们呢？ 就这样，她们把自己当作礼物赠予了和自己讨论最透彻、最亲密无间的青年。那些争论和讨论是最为举足轻重的，而欢爱之类不过是某种原始的回归，有点扫兴。事后反倒对那男孩不那么喜爱了，甚至还有点厌恶，似乎他侵犯了自己的隐私和内在的自由。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全部尊严和生命意义在于获得一种绝对完美、全然高贵的自由。一个女子的生命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呢？只能意味着摆脱那种古已有之的肮脏的交媾和支配-服从的关系。 可无论人们怎样对此动情，性这东西终归是古已有之的脏脏的交媾和支配-服从的关系。歌颂它的诗人多是男性，女人一直明白有什么东西比这更美好，更高尚。而现今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女人最美丽纯洁的自由绝对比任何性爱都更美好。唯一遗憾的是，在这个问题上男人的认识比女人落后许多，他们在性事上固执如牛。 女人不得不让步。男人就像孩子一样贪婪，他要什么，女人就得给他什么，否则他可能会像个孩子一样气急败坏，愤然离去，从而毁掉一段美好的姻缘。不过，女人尽可以在保留内在自我的自由的基础上屈从于男人，这一点并没有被诗人和说教者充分注意到。女人可以接受一个男人，同时不放弃自我。当然，她可以在接受一个男人的同时却并不受这个男人的支配。相反，她可以利用性这东西来支配这个男人。在欢爱过程中，她只须克制自己，听任对方尽情到底而自己并不进入高潮。然后她可以延长欢爱而达到高潮，把对方仅仅当成一个工具。” 听我念这些段落，听众朋友会很惊讶，难道劳伦斯是色情作家吗？他与其说是色情作家，还不如说是说教作家呢。他把性交说成是“古已有之的肮脏的交媾和支配-服从的关系”，把女性的尊严和自由看得比性爱更美好，且不说这些话已经远远超越那个时代的男权社会的观念，单是从男女性爱这件事来看，他的观点也是非常独特的，无论如何都是罕见而不寻常的。”，摘自许志强老师的课。
136****2917 ：许老师讲的真好
🍊0 ：“劳伦斯的思想是一以贯之的，并不只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才这么写。他的性观念是一套理论，是他的世界观、社会观、宇宙观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他整个思想的核心部分。简言之，他认为现代文明出了问题，现代人的生活出了问题，出了很大的问题，因为机械文明中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自然情感和自然欲望被败坏了，性生活是扭曲的，麻木的，人们处在可怕的自我误读中，而且还执迷不悟呢。”，同上许志强老师。
哈哈，许老师布置作业了。我说说自己的看法，振保就是一个普通男人，他的道德既不高也不低于普通人，既向往花花世界又生性怯懦 。对普通男人（振保）和普通女人（白流苏）而言，爱情是锦上添花，是某种任性的生活。对男和女，社会默认的资源攫取手段和谋生方式大为不同，男人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参与者和获利者，爱情更像是这个工具人的“弱点”，至少是某种奢侈品，和婚姻关系微弱；对女人，爱情和婚姻不得不放在一起思忖，活生生的你侬我侬如果获得物质保障当然最好，如若不能，如何取舍，能转败为胜么，还是远离心火？然而爱情并不仅仅是好运带来的锦上添花，它危险、燃烧一切、由不得你。爱情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堕落，内核是赌博，是惊险一跃：不再计较对方的付出，不再计较双方付出的对等与否，掏出了真心。白流苏是普通女人，她赌赢了是运气好。葛薇龙也许因为年轻，蓬蓬的生命投入了燃烧，她知道之后的自己寸草不生，她没有办法拒绝，她不是普通女人。 也许是出于对自己能力和地位有恰如其分的认知，振保不敢真心，也不相信别人会对他真心。他不会试图做出任何与惊世骇俗沾边的事情，对自己小资/中产的生活充满风险控制的本能。可惜就可惜在，他的风险控制没有计算到自己会为他人心动，为一种生命力恣意绽放的生活方式心动，擦肩而过的可能性让他对已拥有的生活愈发感到鸡肋甚至厌恶。但他不知道，他的懦弱是不可能追的上“那个可能性”，现在不可能，以前其实也不可能。他对自己的这点判断是对的，他驾驭不了。 他的处境，让我想起毛姆短篇小说里很多派往南太平洋和南亚殖民地的角色 --- 他们一方面出于本能维持和维护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做派、社交礼仪和人际关系评价方式，另一方面又情不自禁被当地丰沛阳光、湿润海风和无拘无束自然抒发情和欲的“低等文明”吸引。困惑纠结都很自然，不愿意正视自己内心的渴望也很自然，毕竟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是不承认有问题。
这篇讲得太好了我好感动，像是借着许子东老师的话说出了我看这篇小说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很爽。再看我自己，在感情方面的成长和思维也与振保极度相似，压抑自己的欲望又以此为荣，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看文学就是在看自己，这一期节目帮我理解了这篇小说，理解了男人，也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自己的问题。如果要说振保是个什么样的人？犯了什么样的错呢？在我的想法里，振保是一个普通人，他做的、没做的选择都是普通人的选择。而之所以他那么痛苦，那么悲惨，是因为文学把他的故事放大了。如果把这样大的视角放在任何一个小的个体经历上，普通人遭遇的痛苦、欢愉、纠结都不亚于振保。只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就被更多的事情裹挟着滑过去了，没有花心思细细品味。读文学真有意思，谢谢子东老师。
如果多年以后重逢娇蕊真的“生活放荡”而振保风生水起，他还会在电车上流泪吗？振保也许不是真的爱娇蕊，甚至不是真的爱他的妻子，他只是爱他自己——如果爱意味着愿意为对象“损己利人”的话。振保做的是“损己利己”的事情，也是为自己的“付出”痛苦流泪。
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自己的语言太贫乏。做为一个女性，我却觉得自己很像振保。虽然总是在渴望着点什么，但终究还是要把道德摆在最前面。事后又是后悔又为自己的崇高而得意。
我觉得张爱玲还是感性了，让振宝留下了眼泪，现实中的振宝应该已经有另一朵红玫瑰了
黄壹司 ：点了
男主角能够流下眼泪，大概只有女性作家才能敏感捕捉到并写出来。有眼泪证明还有愧疚，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
我觉得张爱玲想探讨和表达的或许是关于“什么是爱”。但凡多了点计较，顾虑，掂量，复杂，就都会让各路男女主角遭遇生活和精神上的颠簸。但如果出现了一个“纯粹”去爱的人，又会有多少可写的呢。p.s. 支持一下许老师的听众读者留言。
如果说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振保是女作家视角下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男人，那么张无忌就是男作家视角下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男人。金庸老师可是用上了童年创伤来解释“这是因为他看到了每个人的好”，但爱玲就戳穿这个美好说辞，不，男人才不是张无忌所谓欣赏红玫瑰的abc，欣赏白玫瑰的xyz，他是红玫瑰没有xyz，白玫瑰没有abc！
细看佟振保的家庭，寡母，一堆弟妹，家庭社会乃至他自己都要求他走在一条所谓的“正轨”上。在这种背景下，他压抑了太多的“真我”，情欲也许是他唯一的发泄口。当然，起初他是试图把情欲也纳入所谓的婚恋正轨的。遇到王娇蕊后，本想只做稍稍的释放，没想却留下了太大的缺口。成家立业后，望着他那栋带院子的小楼，该有的都有，就是没有自我。佟不过是无数被要求做“好人”却过程坎坷的普通人中的一个罢了。
陈忱 ：我觉得振宝身上也看到了很多中国传统道德的文化规训（中性无褒贬），你（应该）要做什么样人和你是什么样人之间的撕裂。所以振宝可以说实际在社会身份认同和自我认同中挣扎。他太清楚他的“人设”对于他在这个社会生存的重要性，所以才唯有逃跑一途。但悲观的说，爱情的不可理喻也可能在于正是这种为了生存的“人设”才吸引了王娇蕊。所以在这个故事里，他的选择可能无关痛痒，悲剧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人无法能做自己，亦无法伪装一辈子，当任何事发生时都会是悲剧。
“一贯世界到处都是他的老母，眼泪汪汪，睁眼只看见他一个人。”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振保最不能割舍的人，除他自己之外，必然是他难以死去的寡母，玫瑰永远只是会凋谢的玫瑰而已，这是父亲缺失、多年的社会规训和母亲灌注认知造成的。在振保的潜意识里，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他和他寡母两人，除此之外所有人无论男人女人都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的潜在竞争对手而已。他认为，这个世界顶多只有他的母亲可能是同他在一条船上的，母亲不会害儿子这个看法总是由母亲传递给儿子的。在父母无能力和儿女探讨性和爱认识的家庭里，即使振保争取自由，即使他创造了和亲弟弟看似不同的命运，但因为历史原因使得他在游历欧洲时缺失了原本人类自然而然爱上他人的能力。他虽然是个人，但像是个被制作好的模具挤压出来的泥人，并且箍好了外衣。“苦学生在外国是看不到什么的”，他需要名、利和自我满足，从而带来自信，进而生存，不断占有，不断前行，不断循环。所以他因为枷锁而回到原生土地在那里开辟根据地，可能以后再衣锦还乡般回来。小说中着墨的配角，除开和他睡过觉的女人，除他母亲，其他女人里，他主动忽略了对他饱含好奇的年轻的ashe小姐，他对女儿提供了义务，能够带来好评的大学学费，他因为不能割舍过去而误以为一个嫖客乃是柳下惠，捏造人设和回忆。从玫瑰的拥抱可以看出，他是理性的，对性和爱本质上是无能的。振保从根本上是爱妇人而不喜欢年轻女人的，这绝不完全代表潜意识中对母亲形象上的畸恋，而意味着他的人生选择往往是偏向于稳定一方的，而不是一架可能失控带来麻烦的马车，换句话讲就是，穷怕了。不敢碰年轻女人和认为开豪车太张扬是一个道理，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筹码，注定是苦命一生。在大街上遇到的外国女人/男人证明振保直到成年时对性依然是无知的，而玫瑰证明振保对爱是无能的，所以振保也是一个婴儿的头脑加上成熟的身体，可惜他不是女人。但娇蕊是，所以他们之间彼此吸引不仅仅是因为娇蕊是一个美妙的妇人，是振保母亲的映射，而是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振保爱上娇蕊就如同爱上自己，除此外之于娇蕊，振保的爱是因为温存、窃据和肉体的快感以及一点点因理性日久天长疏于防范而导致情感的泄露，所以他不能够以真我爱上娇蕊，于是也无法在冲动中给予娇蕊一个未来。他从来就没有真的爱过别人，也就没有通过爱上别人而真正热爱这个世界，而他偏偏要通过帮助别人从而获得社会的认可，进而通过认可加强自我的自信，如同一昧的追求简单的快乐。他在公交车上看着镜子里流泪的自己，哭的仍然是自己，哭他努力一辈子但一辈子都是一场悲剧。因为他一直专注于爱自己、为自己，可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在玫瑰抱着他的时候，在娇蕊哭泣的时候，他都背离了根本意义上的自己，反而拥抱了母亲和社会塑造出的他自己，所以他只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哭泣。
189****1099 ：回到母体，一种不可能得到满足的冲动，它会将人的激情引向一个空洞的终点，从而使人将现实中，有母体特征的人和事都当成那个终极情境的符号，无尽地索取别人的关怀，却无法付出自己的爱。
“叔本华说，“一切真纯的爱都是同情。”反过来，拉康这样的爱，算是自爱，他说，“任何不是同情的爱就都是自顾之私。” 列维纳斯从轻柔的抚爱中生发出来的对抚爱对象的承认，在叔本华这里则变成了同病相怜的同情。黑格尔传统的主体哲学希望人被尊重，叔本华的悲观哲学则希望人得到慰藉。 爱，要么是通向尊重，要么是通向慰藉的一个善好道路。”（汪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