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武的金融通识课
文稿
你好，我是陈志武。
今天我们来讲一个很重要的话题就是金融的本质是什么？
最近几年互联网金融非常地热，很多人都在说互联网改变了金融的本质，我就总跟他们去争论，其实不管是互联网金融还是基于其他的载体来完成的金融交易，它的本质其实没有任何的变化，按照我这么多年研究金融的理解。
金融学，说到底就是研究跨时间、跨空间的价值交换，为什么会出现，如何出现，怎么样发展等等这样的一些问题。
货币：最早的金融产品
比如货币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货币的出现首先是为了把今天的价值储存起来，等到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是未来任何时候，再把这个储存在货币中的价值用来购买别的东西，整个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让价值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理位置之间进行交换。
今天你在张村把东西卖了，带上钱走到李村，你就可以用这些钱去买别的东西，所以，其实说起来，货币完成的事儿是蛮简单的，就是跨越时间把价值储存起来，跨越空间进行价值转移，从这一点，我们也可以看到，货币的出现对于贸易还有商业的发展都是非常非常关键的革命性创新。
比如说，我们熟悉的一个例子，在明清时期发展起来的山西票号。
票号的出现，其实是为了解决异地价值交换的挑战问题。因为跨地区的贸易在明清的时候越来越频繁，特别是在山西周边的丝绸之路上，运银是原来主要的来完成贸易的一种方式、一种安排，因为你把东西，比如说从湖南运到了山西，然后如果把银子能够从山西运到湖南的话，那么整个的交易才可以完成。
而有了山西票号以后，你就未必真的需要每次做交易把银子要运过去，而是只要用一张纸，也就是汇票送过去，就可以完成了。这个对于跨地区贸易的安全和速度的提升，对降低贸易成本是非常非常关键的一种创新，因为山西票号出现了以后，全国的跨地区的贸易，不止是量，而且在发展速度上面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当然你也会想到，是不是山西票号货币是唯一的金融市场所要解决的所要提供的跨地区跨时间的价值交换呢？实际上不是这样子的，因为相比之下，另外一种我们也非常熟悉的，也是非常纯粹的跨时间价值交换的金融就是借贷。
比如说你今天从银行或者是从张三的手里面借到1万块钱，先用上，也就是所谓的透支未来，然后等到明年，或者五年以后，你再把钱加上利息还给银行或者是还给张三，那么对于银行和张三来说，他们得到的跟你所得到的正好反过来。他们把今天的钱借出去转移到明年或者是五年以后再拿回来再花，而你是把未来的钱拿到今天来花。
所以这种借贷的交易是非常经典、非常纯粹的跨越时间的价值交换。
当然，到了现代社会，金融交易实际上已经比上面讲到的简单的几种人际价值交换要越来越复杂。
比如说我们熟悉的股票，它的形式是这样子的，比如说你今天花1万块钱去买三一重工的股票，那么你把这1万块钱实际上就委托了三一重工去使用，那么今后你会从三一重工赚的钱里面得到投资回报，或者是从三一重工的股票价格的升值里面得到回报。
在这个过程中间，三一重工先用上你的钱，用上你的投资，然后它保证了如果以后赚到钱会给你回报，所以你在跟三一重工之间进行跨时间的价值交换。
但是这种跨时间的价值交换，又跟未来三一重工是不是赚钱，是不是盈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三一重工未来赚钱了，它可能给你分红，但是有可能三一重工未来不赚钱，这样一来的话，它的股票价格也会下跌等等，那么你就冒一定的风险。
因为做这种股票交易、股票投资，做这种跨期价值交换就存在很大的风险，可能会让你血本无归，所以因为这些原因，股票交易简单说也是跨时间跨空间的价值交换，但是这种价值交换呢，未来的收益的不确定性非常大，风险大。
另外一种，如果你买过保险，你知道。比如 说以健康险来作为例子，假如你今天付给保险公司一千块钱，购买未来一年的医疗保险，明年这一年里面，如果你会生病（当然我希望你最好是不会生病了），假如你会生病的话，会看医生、吃药、动手术、住院等等，，保险公司会给你支付这些费用。
这样的话，你今天付出一千块钱，那么未来如果生病的话，你会得到“收益”，而保险公司它们得到的情况跟你也是正好反过来的，因为保险公司今天从你手里面得到一千块钱，但是未来如果你生病的话，它会要“付出”的。
所以保险跟借贷、股票交易在一方面是非常类似的，就是只做跨期价值交换，但是在另一方面又不一样的。因为你作为健康险的买方，如果你未来一年里面不生病不吃药也不住医院，那么你未来就得不到回报，所以保险公司在那种时候就不会给你支付任何东西，也就是说保险一类的跨期价值交换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取决于你是不是生病，如果你未来不生病，那么保险公司就不会给你支付，等等。
当然，正因为保险作为一种金融产品，作为一种特殊的跨期价值交换安排，它的交易的模糊性、不确定性，可能会比股票等等要低很多。所以这种金融交易，它的可执行性就非常地高。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一般来讲，保险行业的发展比股市的发展要容易得多得多。
当然前面讲到了这些一般性的定义可能还是过于抽象，这些例子也可能会过于简单，但是实际上人类社会经历发展出的各种不同的金融市场种类还是非常多的。当然我知道以前有很多的天才、金融专家设计了各种各样的金融产品、金融契约，但是有很多的金融契约、金融产品因为在现实中执行起来很难，所以，不一定会成功地活下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了解到了金融的本质，那就是跨期价值交换。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接下来我们会从很多不同的方面来讨论来分析，人类社会为了解决这种跨期价值交换所带来的挑战，所做的制度的变革，包括文化的演变、文化的创新，包括儒家文化等等。
其实，我们以后会看到，不管是儒家文化，甚至于婚姻、家庭，等等这些东西，很多的时候都是为了给跨期价值交换提供所需要的信任基础。因为，很多的时候跨期价值交换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会非常地难。我们都知道，你跟我做一个五年的跨期价值交换，我今天把1万块钱借给你，五年以后，你在哪里呢？是不是会逃跑，是不是会赖账啊，等等，这些都是我非常非常担心的。
所以，人类到目前为止做了很多的尝试，做过很多的创新，把跨期交换所需要的信任基础，通过各种方式给建立并巩固起来。
跨期借账催生文字
但是问题来了，想象一下，假如我们退回到5千多年前的人类社会，那时没有公认的文字，也更没有书面契约，那个时候人类是怎样对付跨期交易违约风险的问题呢？是怎么进行跨期交易？如何防范欺诈，赖账呢？
口头保证可以做，但是我们都知道，口头的保证事后不一定算数，因为一方完全可以不认账。换个角度看，我们就可以问，到底是什么人类的活动催生了文字的出现呢？那么，我们就来谈一谈人类文字是怎么来的这个话题，它跟金融有什么关系？
也许你会猜想，肯定是统治者，那些帝王，催生了文字，因为他们想把自己的丰功伟绩记录下来。但是，退一步想一想，语言文字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大众老百姓觉得有用、愿意去学、愿意去记，才能得到推广，才能够持续发展下来；而为了让大众看到文字的好处，这种文字它必须跟人们的日常生活和人们的工作等等有非常直接的关系，而单纯靠统治者的命令是很难让人们长期接受，花这些时间去使用去学的。更何况几千年前的统治者最多只能控制几个部落。
当然，文字也可以记录其它东西，比如说，像诗歌、思想，英雄故事，皇帝故事等等。但是这些在原始社会时期都太奢侈，离人们的生活还是比较远的，而跨期利益交换是最直接的，涉及到人的生存需要的问题。
我们以前说过，金融是跨期价值交换，也是跨时间的承诺，由于金融最直接地涉及到利益，所以，它是各类经济活动中最难做的，也是普通大众都有的共同的需求。所以，金融应该比其它任何人类活动更可能催生文字。
考古学者发现，人类文字大概最早在5500年到7000年左右出现，首先发生在古巴比伦的美索不达米亚一带，也就是现在的伊拉克南部一带。那里也是人类最早放弃游牧狩猎的地方，在大约12000年前就发明定居农耕，放弃了游牧狩猎。所以，那里的苏美尔人最早发明文字也不太奇怪。也正因为这些原因，尤其是伊拉克南部对于人类文明的发展，它的历史意义是非常独到的。
德克萨斯州大学的考古学教授希曼德-贝斯拉多年研究发现，苏美尔人在大约7000年前就使用泥版记录物品，这些泥版就是文字的早期雏形。
当时的苏美尔已经有数万人口的城市，在城市里寺院发挥着非常重要的物资调剂作用，各户人家都必须每年捐赠一定数量的大麦等农产品到寺院的仓库里，由寺院按额度救济那些物资短缺的市民，尤其在灾荒等自然灾害发生的时候，寺院仓库的作用就跟中国明清时期的“常平仓”类同。
在运营寺院仓库的过程中，假如张三今天把一担大麦送进仓库，仓库需要给他等同于一担麦子的泥版凭证，一方面张三今后可以用泥版证明自己捐赠了大麦，另一方面如果张三今后发生意外、需要仓库的救济，也可以拿着泥版去仓库换取他所需要的物品。这些泥版还发挥着跨期价值储存的作用，是信用的载体，因为这些泥版每一块都代表着背后的相对应的物品。
所以我们可以把这些泥版称之为准货币或者是“代币”，其意义跟现在的纸币和金融合约一样，也跟中国商周时期的贝钱非常类似。希曼德-贝斯拉教授进一步发现，这些泥版也逐步成了物品量的记账单位，比如，两个大麦泥版对应的是两担大麦、三个牛泥版对应于三头牛等等，会计的基础也逐步形成。
这些泥版之所以作为记账基础，是因为它们的发行方有隐性承诺，保证他们不会乱发、别人也不可以假造，使得这些泥版所承载的价值具有一定的永恒性，否则就没有人把这些泥版当回事了。当时能够代表不同物品的各类泥版非常多，而这些泥版慢慢演变成了后来的楔形文字。
从考古学者的研究中，我们看到，由于早期的农耕社会，不管是现货交易还是跨期交易，交易额都比较小，而且都是熟人之间的交易，所以，基于每个人的大脑记忆，口头承诺就够用，违约风险也会因为大家世代都是左邻右舍而不至于太高。
可是，在古巴比伦建立城市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交易规模大大上升，交易双方也不再是过去的熟人，尤其是跨期交换需要客观的跨期记忆工具，这就催生了文字。早期的泥版不仅是文字的雏形，而且也是最古老的金融工具，也就是跨期价值载体——代币。
金融在人类历史上就是这样出现，并且刺激了后来文明化的最重要工具——文字的发明。所以我说“金融书写历史”也不奇怪。
结语
就今天来讲，我来总结一下我们前面说过的要点：
1、金融的核心是跨时间、跨空间的价值交换。货币是人类最早最基本也是最普遍的金融品种，是跨越时间的价值载体。所有跨期价值交换的活动都是金融所要解决的问题。人类可以创新的金融品种实际上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并非所有可以想象并设计出来的金融产品都是可执行的。
2、金融催生了人类最早的文字，之后文字和金融特别是借贷相伴而生、相互依存。不仅考古证据论证了这一点，从逻辑上也成立。文字是客观的跨期记忆，而金融是跨期价值交换，所以，金融比其它经济活动更需要客观的、可验证的跨时间记忆方式，以便降低任何方违约赖账的概率。
3、虽然早期定居农耕社会也有跨期价值交换，但由于交易规模有限、交易范围小，在熟人之间进行，没有文字记录也能过得去。
可是，古巴比伦发明城市之后，交易规模和跨期交易范围都发生变化，单靠各方的大脑记忆所带来的后患太多，文字就成了解决挑战的办法。其它社会放弃游牧狩猎生存方式的时间比古巴比伦要晚很多，像中国的黄河与长江下游大约是9000年前才开始定居农耕的，所以，形成足够大的城镇、交易规模升华到一定程度的时间也晚，发明文字的时期也相应地推迟。
我们今天的节目就先讲到这里，下集再见。
2022.08.18
精选评论
共 11 条每个学科都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找到上古时期的存在证据或者重要功能作用🐂🍺
金融视角看文字起源，妙！
收获很大！
金融知识，学习，时间价值，未来风险和收益，取决于你对现在或者过去财富的经营，储蓄和投资，看不见的实物交换，其实真的挺难的
跨期交换价值
背景音乐确实有点大 可以调整吗 谢谢
还有种文字起源的说法是为了收税，也是差不多，放弃游牧狩猎，集中定居并形成国家
亿 标记口误
一步一步推进 逻辑很强！好听！
金融催生人类最早的文字，不仅考古证据论证了这一点，从逻辑上也成立。这一点太重要了，否则就是牵强附会。
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