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武的金融通识课
文稿
你好，我是陈志武。
今天开始讲我的金融课，第一讲围绕金融为啥、为谁、为何，这样一个核心问题。我想主要是通过故事，给你回答两个主要问题：
第一个问题就是，金融到底为谁？金融是不是就是给富人提供服务？而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金融是不是也很重要的或者是更重要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金融到底创造了什么社会价值？如果你觉得金融给社会带来了贡献，那么它的表现形式又是什么？所以这就是金融为啥、为何的问题。
非洲原始部落里的避险资产：山羊和人
那么我们今天讲的第一个故事发生在非洲。首先，聊聊“金融到底为谁服务”的问题。
你可能会说，当然是为人服务！那么，我们去看看非洲的情况。
因为在非洲的很多部落，一直到近代之前，都没有货币，也没有金融，那么他们是怎么生活的呢？非洲的很多部落，它的土地并不是私有的，都是属于部落的，是公有的财产。
再加上他们住的房子也不是常规的房子，一般的都是茅房，所以不管是房地产啊，还是土地，作为投资的载体、价值的载体、财富的载体，这些选择是不存在的，那他们怎么办呢？又没有货币，又没有金融产品，他们怎么生活？
一些人类学学者就到非洲不同的地方做研究，其中一些人类学者到了坦桑尼亚的部落，他们发现那边的人主要是靠山羊和人来承载财富。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如果你说你非常的成功，那么你就给我看你有多少只羊。羊越多，那就越说明过去真的是做得很成功，那么这样一来有的男人可能有100只羊，有的是500只羊，甚至于上千只羊。
但是呢，这样计算，也带出来一些具体的问题，因为如果你太成功了，你有相当于5000只羊或者是上万只羊的财富，那么你怎么样让这些羊不死掉？所以管理这么多的羊就变成一个让人头大的问题。
那么，在这种背景下，这些部落就演变出来了一些风俗——更珍贵的财富载体，也就是妻子或者说把妇女当成保留财富的金融工具来使用。
按照当地的风俗，如果你花100只羊你就可以多买一个妻子，这是平均价格。在这样的一个风俗或者说财富载体的安排下，就有可能出现一个情况：如果你有十几个妻子二十个妻子，那就说明你这个男人非常非常的“成功”。
你也许会问了，这样也有一个问题啊，就是如果今后需要钱、需要流动性去买一些生活用品或者其他的开支的时候，怎么办呢？你买了这么多的妻子怎样把她们变现？所以这个时候有一个前提就是妻子交易市场必须得很活跃，要有足够好的流动性，这样的话让你随时可以把妻子变现去买别的东西，否则的话，妻子作为一个财富载体，它不一定是那么方便了。
而且根据这些人类学者的研究，只要这个妻子的年龄不要太高，一般的情况下，如果当初你是花了100只羊的价格买过来一个妻子，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差不多可以用同样的价格把妻子再卖出去变现。
这个故事也让我们看到，在非洲，没有货币，没有金融市场，也没有土地和房产这些财富载体的时候，人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通过山羊和人，尤其是通过把女人作为避险资产，把财富给承载下来。这样就可以达到保值，甚至也有的时候可以有一些升值。
中国古代妻妾买卖
今天我们要讲的第二个故事，就是把我们带回到中国。来看看中国古代妻妾买卖的历史。
大概是2004年左右，当时我跟彭凯祥、元伟鹏两位学者一起做些研究，收集一些明清以来民间借贷的方方面面的数据和资料。
有一天，我们在看徽州一个家族企业的账本，这个家族企业在十八、十九世纪，每天都有不少的交易，每年的资产负债都记录得非常详细，我们看到有一笔交易，就是那个家族企业那一年花了七两银子去买了一个女婢，那么这笔开支呢，就记在当年的那个出入账户上面，也记录在这个家族企业的资产负债表里面。
当时，我就非常震惊了，原本以为只是小说里面才有的虚构故事，没想到在原来的旧社会还真的是存在这样的把人作为资产工具，进行买卖交易的情况。
这个是不是就是个案呢？我当时就问彭教授：我们能不能够更大面积地、系统地收集一些历史档案、资料，就想看看十七、十八、十九世纪在当时的中国，这种把人进行买卖的现象倒到底有多普遍。
后来，我们发现，在十八、十九世纪清朝朝廷的抄家档案里，也有非常多地把人作为工具化使用的记录。尤其是各个被抄家的官员的抄家书里面，清楚地记录了一个家庭有多少女婢、家奴，而且也按照每一个人十两银子左右的价格做一个估值。
估值好了以后，就把这些女婢、家奴跟其他家庭资产，比如说，土地、房子、金银、古董等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算到这个被抄家官员的资产总额里面。
光是上面这些好像还不够，后来，我们在清朝《刑科题本》的档案里面也找到了将近4000笔妻妾买卖的交易细节。
当然，我们想进一步回答下面这个问题：为什么在十七、十八、十九世纪的中国，当时的中国人会把妻妾进行买卖，后来我们发现，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灾荒或者一家人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才不得已把妻妾或者是女儿卖掉，就是所谓的“卖一口救十口”。
所以，我们这里说到的风险就包括灾荒，旱灾、水灾，或者是大的地震，或者战争等风险事件。一旦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往往就逼得当时的普通老百姓去求生存，那么，在这个时候，他们就需要在家里面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或人可以卖，如果妻子特别是姿色好一点的话，更有可能把妻子卖掉，卖个好价钱，让一家人能够活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金融其实不只是为富人服务的。实际上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金融的重要性更高一些。因为有了金融以后，人就不用被当作工具来使用，能够有自己的自由选择权，特别是对于解放妇女，金融的贡献是非常具体、明显的。
左宗棠的西征胜利，借钱花是关键因素？
但实际上，金融对于拯救王朝（国家）同样重要。我们讲左宗棠西征背后的金融故事。
你可能知道湘军在清朝的影响力。特别是在19世纪，左宗棠率领湘军，用了14年时间，先镇压陕甘回民起义，接着进一步西征，收复西域新疆。但，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没有金融支持，如果左宗棠不是在战争融资上想办法，他可能发不了军饷，没法稳定军心。他的西征要么难以进行，要么会失败。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对任何国家来说，战争融资总是最大的挑战之一——因为战争何时发生、持续多久，以及需要多少军费，等等，这些都没法事先知道。
那么，清代是如何解决的呢？清代的突发战争开支主要通过三种方式解决：
首先是平时积累财富，朝廷和各个地方督抚都尽量多存银子，以防后患。这个办法不是很有效，因为清朝政府并没有多少剩余收入，靠存钱也难以规避未来风险。
二是靠卖官，正常情况下都是卖虚职，关键时候才卖实权职位。卖官收入有多重要呢？鸦片战争的那三年里，卖官收入占各省战争支出的23%。鸦片战争后的十年，中央和地方的财政赤字
中，有46%靠卖官收入弥补。
中，有46%靠卖官收入弥补。可是，清王朝怎么就这样呢？卖官不是带来腐败吗？
但在当时没有金融市场的背景下，一旦碰到国家存亡的战争，卖官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跟旧社会里一碰到灾荒，一些家庭可能就别无选择，只好卖妻妾为了求生存，道理是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清朝早就有发达的金融市场，可能就不需要卖官了。
三是靠协饷制度，也就是财政收入的跨省调配。因为有的省穷、有的省富，穷省需要富裕省份的协助；而且也不是每个省都同时要对付内战，所以，和平的省要去支持处于战争之中的省份。
比如，西部省份的财政收入一般较少但军费开支高，它们往往是受协助的省份，山西、山东与河南就成为陕西和甘肃的主要协助省份；而四川、云南、贵州等等则主要接收来自江西、湖南、湖北的协助。
清代的这个战争开支体系，在一般情况下都能正常运作。可是在太平天国内战期间的1851-1864年，众多省份参战，持续时间也长，这大大冲击清朝的战争开支体系。
一方面，卖官体系开始混乱，安徽的皖军跑到湖南长沙去卖官，湖南湘军跑到其它省份卖官，等等，这就打乱阵脚，使得整个体系没办法正常经营下去。
另一方面，协饷支持也迟迟不能到款，因为各个省谁都要面对沉重地经费挑战！
左宗棠是1866年被调任陕甘总督，带领湘军接手镇压陕甘回乱。他当时的军费挑战有多大呢？
左宗棠在1873年成功平息陕甘回乱后，他给皇帝写了一份奏折，其中谈到，自1866年到陕西甘肃任职后，起初一年有两月能够满额给士兵发军饷，后来一年里只有一个月发满饷，再后来就连一个月满饷都发不了！对于左宗棠来说，如果军饷不稳定，他就无法稳住七八万军心。
到1874年，左宗棠开始筹备进一步西征收复新疆，他当时提出的预算为每年西征军费需要800万两银子。朝廷对此非常重视，要求各省、海关，必须限期将所欠协饷尽数送到甘肃前线。但，无论朝廷措辞多强硬，都不能缓解西征经费的困境。
怎么办呢？左宗棠看到，西征军未来有协饷收入，只是这些未来收入总是拖欠、也很不稳定。那么，这些未来收入能不能转变成今天可以花的钱呢？
也就是说，如果他能把未来收入一次性借到今天来花，那么，不仅军费会大增，而且稳定性也会大大提升。
但问题是，如何借？找谁借呢？在中国历史上，早在两千多年前的齐国，也是为了战争融资，管子说通了齐王向殷实之家借钱。可是，战争胜利之后齐王赖帐。所以，后来没有人相信朝廷的承诺了，中国就一直没有发展出国债或公债市场。
好在左宗棠是活在晚清，因为如果他是活在明末或者宋末，那他的西征胜利前景就难说了！到了晚清，上海金融市场已经有一定规模，尤其汇丰银行等各种洋行的融资能力很高。况且，左宗棠的好朋友胡雪岩跟当时的上海金融界非常熟，认识当时汇丰银行的负责人，也知道现代金融市场怎么运作。
在胡雪岩的帮助下，左宗棠选择了“华洋借款”融资手段。
1875年，他从汇丰银行借款249万两，1877年分两次再从汇丰银行共借800万两，1878年再借350万两，等等。当时这些借款，年息最低10%，利率最高18%，这些利率比起当时中国民间借贷市场普遍利息在20%、30%以上，这可低了不少，更何况借钱金额这么大，也是当时国内市场难以承受的。
有了这些借款后，左宗棠不再靠卖官收入西征。金融就结束了持续多个朝代的卖官传统。
那么，这些借款有多重要呢？在1874-1880年间，西征军费总开支5100万两银子，其中2000多万两是通过借款得到的，是军费开支的第二大来源。
由此，我们看到，如果不是通过“透支未来”借钱花，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历史也许要重写。
小结
我来总结一下我们前面说过的要点：
1、在没有货币的社会里面，人也会被当成财富的工具，作为财富的载体被利用起来。从清朝中国女婢、家奴以及妻妾买卖的历史中，我们看到，如果没有方方面面的金融市场，人，尤其是妇女，会被当成避险资产、投资资产来使用的，那么在这个意义上，你看到金融的社会价值，因为有了金融以后，人就不用作为工具了。
所以金融不只是为了富人，也不只是为了政府、为企业提供帮助，实际上对于普通人的意义更大，特别是对于女性的解放，个人权利的提升，金融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2、自从管子以后，中国基本停止靠借贷解决战争融资的作法。这不仅使得接下来两千多年里中国的金融市场难以发展，而且使之后的各个不同的王朝，一旦碰到财政挑战就难以生存下去。
左宗棠在军费压力下，用未来协饷收入作质押，向外国银行借款，为西北作战提供稳定军费支持，这不仅仅稳住了几万大军的军心，而且也保证了清王朝对西北边疆的控制。左宗棠开辟了金融为战争融资的历史先河。
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感谢收听，下集见。
2022.08.18
精选评论
共 25 条老师关于卖妻卖妾卖女部分的讲述，虽然是想突出金融的价值，但是反复强调把“女人”作为财富工具的表达，轻视了古代男女不平等的社会背景，社会主体和家庭主体都是男人的主观视角，以及不论男女都有可能轮为财富工具的事实。缺少了学者的人文主义关怀，容易引起不适。
185****5786 ：这段文字只是站在客观角度阐述当时的历史事实，并未失实或带入任何主观的评价，作为过去金融发展的一个历史史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知道在此处有何必要需要体现人文主义关怀，体现人文主义关怀又和本课的主旨有什么关系？
想知道左宗棠是怎么还上汇丰银行钱呢……
隔壁老张 ：左宗棠的军费依靠各省协饷，只是没法马上兑现，各省财政都有困难，所以他依靠银行贷款解决眼前问题，后续的债务当然依旧是各省的协饷啊
在古代，即使一些贫苦男性也可能失去自由，可以被主人买卖，难道和女性一样，都是有金融存在了，他们就不被作为财产进行买卖了？那西方很早就有国债这种金融形式了，依旧买卖奴隶啊！对于老师讲的金融如果存在，女人就不被买卖了有点疑问，希望得到老师指点，谢谢！
隔壁老张 ：沦为卖儿鬻女程度的贫穷人家是无法获得金融支持的，但我们确实也看到，在改革开放初期，很多女性也凭借金融政策的支持，免于被安排被物化的命运，从这个角度来说，金融政策确实给一部分人带来了希望和获得自由的机会
王娟 回复 陈志武 ：我也认为，买卖奴隶、妇女、家奴等社会现象的存在，其根源在于社会地位的不平等。奴隶妇女家奴是作为财产而非作为人而存在的，所以可以用来交易。 即便是现在，有些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的农村，嫁女儿也相当于卖女儿，女方父母会向男方索要所谓的抚养费。 所以，很难说金融制度的存在能否解决上述社会问题。 但还是感谢陈老师以金融为切入点来分析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思路，受益匪浅。
我觉得金融的基础是预计社会经济是正增长的，但那时候的中国并没有经济增长动力，那么金融市场依托什么呢？
一不留神就上新！
笔记2 1.替代形式：羊与人替代货币。 2.替代形式：卖官替代借贷。
▲“妻子交易市场必须得很活跃，要有足够好的流动性，这样的话让你随时可以把妻子变现去买别的东西” ---这。。听的感受很难描述。。 ▲“有了金融以后，人就不用被当作工具来使用，能够有自己的自由选择权，特别是对于解放妇女，金融的贡献是非常具体、明显的。” ---陈老师举的两个例子真的很能说明问题。
老师也太会选“切入点”了🤣👍🏻
提供了一个角度看买官卖官、看战争历史……
金融理财，有风险，未来收入，时间价值，怎么实现财务自由
开心😊
认识你自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非洲妻子作为流通货币的这一段笑到了！
151****4900 ：有什么好笑的？
老师讲的很好！点赞！
听的真感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