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论爱欲:爱的哲学启示录
汪民安

文稿

你好,我是汪民安。上一节我们讲到,彼特拉克在《秘密》中通过和想象出来的奥古斯丁对话,表达了他对爱的肯定。爱的这场疾病,并不好治。
也说他的化身弗朗西斯科身上有古希腊的影子,但文艺复兴和古希腊有关爱的观点并不一样。那这一集我们就继续来讲,彼特拉克体现了怎样的新的爱的观念。

女性在爱情中的第一次登场

首先,上一集我们就大致提到了,弗朗西斯科爱上的是一个完美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教导了他,帮助了他,在某种意义上,还成就了他,所以弗朗西斯科觉得他爱上了一个老师式的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在他“心中播下美德的弱小的种子”,驱走他“年幼灵魂的无知”,迫使他“追求更高的目标”,弗朗西斯科说,总之“我的一切所得都源于她”。这是女人通过爱来塑造一个年轻男人。女人在这段爱情里处在一个支配地位,无论是容貌,知识,智慧,还是品性。
相比这个女人,弗朗西斯科这个男人却自称愚蠢和邪恶,他自己诅咒自己,他说他需要女人的教育。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女人能够教育男人。这是完全属于文艺复兴新时代的观点。这样的包含着教导的爱,在古希腊,通常是在一个成熟男人对男童的爱中出现的。
我们看到,同样是通过爱去学习,去获取真理和美德,但是,现在女人替代了成熟男人,在这里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显赫存在,她不再是一个匿名者,也不再是个单纯的生育者,同样也不是古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所认为的一个男人的补充者和失散的另一半。
与前面的相反,弗朗西斯科爱情中的女人是一个教育者,引导者,拯救者。弗朗西斯科说,她“拯救我免于堕落尘世”,“鼓舞我无精打采的心灵,“唤醒我萎靡的精神”。
这个女性的形象非常具体,我们前面说,弗朗西斯科其实就是彼特拉克的化身,而这里的这个女性其实也是对照着彼特拉克在现实中的完美恋人,劳拉。
这是彼特拉克的一场精神暗恋。他在阿维尼翁的教堂看到已婚的劳拉演出宗教剧的身影,就对她产生了单向的爱慕,并且长达十几年。后来劳拉是死于了黑死病。
在彼特拉克看来,劳拉她的行为举止和道德操守无可挑剔,她是彼特拉克的一个坚定的榜样。她不仅仅和男人处在一个平等的爱情关系中,还在这种爱情关系中对男人处在支配地位。哪怕她已亡故,她还可以在彼特拉克的梦境里栩栩如生。
彼特拉克有一本抒情诗集《歌集》,里面的一首十四行诗,写的就是他对劳拉的爱情,我给大家念一下:
如今出现在我的床前和梦乡,
她光彩照人,我鼓起勇气看她一眼,
她仁慈地坐在我的身旁。
用她那我多年来向往的纤纤细手
擦干了我的眼泪,用她那甜蜜的
人间听不到的话语安慰我的心房。
 “你不要哭了,难道哭得还少?”她这样
说着,“失望不能给有才华的人带来欢乐;
你要活下去,就好像我还没死一样!” 
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劳拉这位女性像一个老师一样抚慰一个像孩子一样的男人。她因为完美而被男人无限颂歌,就像苏格拉底因为智慧而被年轻男人无限爱戴一样,也像基督教的上帝因为至善被人无限颂歌一样。
现在,是一个女人占据了这样一个苏格拉底或者基督所曾占据的核心位置,因为她的完美,所以被学习、追逐、爱慕和颂歌。

爱是为了活,如果不爱,就宁愿死掉

这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彼特拉克和古希腊、中世纪爱欲观的不同之一。除此之外,彼特拉克还有另一个全新的观点是:爱的目的也发生了变化。
无论是古希腊人还是基督徒,爱的根本目标就是不朽,就是克服死亡,希腊人是将爱作为生育的手段来克服死亡。而基督教的爱是死后复生的唯一通途,爱的目标就是让人在另一个空间和另一个时间永活。
但是,彼特拉克的爱呢?彼特拉克不是将爱看作是活的手段。对于前人而言,爱是为了活,但是,彼特拉克完全相反,对于他来说,活是为了爱。爱是活的目标,如果不爱,就宁愿死掉。
在《秘密》这本书里,他通过弗朗西斯科对奥古斯丁说:“若您逼我去爱劳拉之外的另一个女人,把我从对她的爱中释放出来,您就是在制造一种不可能的处境。一切都完了,我不如死了。”
弗朗西斯科这是可以为爱而死。因为爱才是生命的最高目标。活着的意义就是爱。爱不是通向天堂之道,爱本身就是天堂。他说,“从她那里,我可以想象天堂般的生活。”
现在,对于弗朗西斯科或者彼特拉克来说,爱的意义就在于爱本身,如果说真有什么不死的话,不是人不死,而是爱本身不死。不是通过爱获得永恒,爱自身就是永恒的。对于这一点,弗朗西斯科的原话是,“正是她的美德让我热爱,而这永不死去。”

如果爱不通向永生,怎样应对必死的恐惧?

但是,这样一来,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待解决的问题,如果爱不是通向永生的途径,那现在的个人如何面对和克服死亡呢?注定的一死如果没有复活或拯救的手段,那不是令人恐惧吗?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当做是基督教对彼特拉克的逼问。
奥古斯丁就这样逼问了弗朗西斯科,于是后者就提到了很多伟大先贤,比如历史上的皇帝或者诗人,他们有关白发的诗文或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对衰老和死亡的感叹。通过这些故事,彼特拉克是要说,死亡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秘密》里完全没有提到复活和永生的可能。
是的,降临的死亡是令人恐惧的,但是,这些伟人同样会白发苍苍,同样会被死神扼住咽喉,这些伟人同样有过死亡的哀叹,这些伟人同样有自身的残缺。如果是这样,如果死亡的闪电会袭击每一个人,那么我被它闪电一击又有何妨?
这是一个新的对待死亡的态度,不是用爱的手段来抵消死亡的严酷,而是用先贤的榜样来抚慰死亡的焦虑。不是战战兢兢地拒绝死亡,而是心平气和地接受死亡。
如果承认自己终将死亡,如果承认活着只有唯一的一次,那么,这唯一一次的活着的最高意义,就是去爱。生命会死,但是,爱,永不死去。这是彼特拉克与苏格拉底、柏拉图还有奥古斯丁关于爱欲观点的第二点不同。

荣耀之爱,热爱大地和书籍

除此之外,我们是否还记得?我们在上一集里提到过,在《秘密》这场对话里,奥古斯丁对弗朗西斯科还有一个拷问,那就是,从奥古斯丁的角度来看,彼特拉克除了必须摒弃男女之爱外,还应该摒弃另一种荣耀的锁链。因为荣誉之爱和男女之爱,它们都妨碍了上帝之爱。
那么,什么是爱荣耀呢?奥古斯丁在这里又引用了前面出现过的西塞罗的说法。西塞罗认为,荣誉之爱有两种:一是“因良好地服务于自己的同胞、国家或整个人类而得到的名誉”,另一种“荣耀是公众对一个人长期的褒扬”。
对彼特拉克来说,获取追逐这样的荣耀,就是全力以赴地投入写作,在词语的缤纷花园中摘取最美的花朵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好让这恩惠遍及后世。彼特拉克在从事的就是这样浩大的多样性的写作工程,这是他希望通过书籍挣得的荣耀。
我们看到,彼特拉克的荣耀之爱非常接近苏格拉底的知识之爱。在希腊人这里,知识和真理,就可以通过书写来流传。这也是希腊人智慧之爱和知识之爱的目的所在。
而彼特拉克同样最看重的是他的写作,他最担心的就是死前没法完成他的著作。他对自己的名声如此看重,以至于他在《秘密》里就说,如果书没写完的话,“不愿让它由别人完成,而决定亲手烧了它”。
他认为只有这样才会捍卫自己的名声,这是他的荣誉之爱,实际也是他的书写之爱。荣誉就是靠写作,靠知识的传播和真理的宣讲而获取的。
因此,彼特拉克他就有两种爱,也就是男女之爱和荣誉之爱,不过这两种爱都是希腊人的爱的回声,前面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在讨论的就是这两种爱。但是,彼特拉克也悄悄地做了改变。
这两种世俗之爱,都不是像希腊人那样,是为了追求不朽。因为不朽的荣耀只能在天堂中获得,世俗的荣耀不可能永恒。彼特拉克在《秘密》中说:
“坟墓和石刻的墓志铭,不久都将毁灭。”“我很确信当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必须追求此生足以期待的、合理的荣耀,那比之更大的荣耀则等我们到达天堂便得享受,到那时我们不再惦记着尘世的荣耀。”
可见,在彼特拉克这里,没有一以贯之的永恒荣耀。而且,书籍在尘世的毁灭也不可避免。这是人的第二次死亡,是不朽愿望的挫败。所以在人世的书写生活不过是徒劳的耗损光阴。
彼特拉克虽然像古希腊人那样同样表现出对写作和知识的热爱和追求,但是已经偏离了希腊人追求知识的永恒目标,就像他推崇的男女之爱同样偏离了古希腊人的生育目标一样。

尘世之爱回归,爱不再因永恒区分高低

显然,彼特拉克的现世是短暂的,有限的,他在此世的男女之爱和荣誉之爱同样也是有限的。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在中世纪被奥古斯丁排斥掉的两种希腊之爱,男女之爱和真理之爱,这两种尘世之爱又重新回到了彼特拉克这里。
彼特拉克重温了它们,并且重新安置了它们,重新将它们和上帝之爱并置,他让两种希腊之爱和上帝之爱和睦共处。在彼特拉克这里,这三种爱不是排斥和斗争的你死我活的关系,它们是层次不同但性质类似的亲密关系。
彼特拉克在自己的《歌集》里,就写到说,“我把歌颂劳拉的话语和诗章/作为用来祷告上帝时的赞美和颂扬”。尘世之爱和上帝之爱它们的措辞完全一致。
在这里,彼特拉克斩断了希腊人这两种爱的永恒目标。让爱的永恒只能归属于上帝之爱。这就是他的爱的地形图:三种爱友好地叠拼,但是,世间的荣誉之爱和男女之爱并不永恒,只有上方的上帝之爱才是永恒的。
另外,彼特拉克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他似乎并不想追求永恒,他只是满足于这两种尘世之爱。他说:
“我并不想变作神,拥有永恒的生命或拥抱天堂和大地,人类的荣耀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作为凡人,我渴望凡俗之事。”“许多重要的事物,尽管凡俗,但还是需要我去关注。”
可以说,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彼特拉克之爱,就这样第一次斩断了永生和不朽的目标。这他让男女之爱、真理之爱和上帝之爱这三种爱不再因为是否永恒而区分出高低。
就像两百年后,文艺复兴后期的意大利画家提香在《天上之爱和人间之爱》中所画的那样:纯洁的赤裸的毫无牵挂的神圣之爱化身维纳斯试图接近阿尔喀斯的公主美狄亚,而略带愁容的,内心世界像她的衣裙一样复杂曲折的人间之爱美狄亚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提香《天上之爱与人间之爱》,1514
她对神圣之爱的垂青毫无兴趣,毫无感知。她自己的凡俗之爱似乎让她陷入困惑。她沉浸在自己迷茫的爱的世界中。美狄亚的沉迷,同样是彼特拉克、弗朗西斯科的沉迷。
对于彼特拉克来说,如果没有一个永生的未来目标,那男女之爱的目标就是爱本身,通过去爱,就是试图让有限的爱本身获得永恒,就是要求人沉浸在爱情之中。
那么,荣耀之爱的目标是什么呢?著书立说的目标是什么呢?或许,这荣耀就是西塞罗所讲的“服务于自己的同胞、国家或整个人类”,仅此而已。
具体地说,彼特拉克是为了意大利而写作,为了在对意大利的写作中获得在世的荣耀。他爱上帝,也爱一个独一无二的女人,也爱他所栖居其中的这个国家和土地,以及同样生活在这个土地上的人民。
他的《歌集》,我们既可以看作是他颂歌劳拉的诗篇,也可以看作是他颂扬上帝的诗篇,但同样也是他颂歌意大利和人民的诗篇。他是以书写和辞章的方式,颂歌意大利,来获得荣耀。
像他在《歌集》里写的:
“我的意大利,虽然我的诗章/不能医治你那躯体之上/随处可见的致命的创伤,/但我仍希望我的叹息能使/台伯河、阿尔诺河、波河——/我居住的地方感到欣慰和舒畅。”
同样的诗章,同时可以赞美劳拉,上帝,以及意大利。它们在彼特拉克这里携起手来,去歌颂:
“仁慈的上帝,……请你感化和启迪傲慢无情的/战神那颗坚硬固执的心肠。/求你把你的真理,通过我的诗/传播到人间各个地方,虽然/我自己微不足道,并无声望。”
这里的上帝的真理,他的辞章,和他对意大利和平的祈祷和热爱,以及对劳拉的无穷无尽的眷恋,都在《歌集》的书写中融为一体。最终实现了书写的荣耀之爱。
希腊人要用书写来传递对永恒真理的爱;而彼特拉克要传达出对大地与和平的爱。抽象的智慧之爱在这个时期终于转换成了历史的现实之爱。换句话说,是思辨的真理之爱变成了具体的真理之爱。
所以说,彼特拉克的书写之爱不仅根除了永恒,而且还根除了纯粹的知识书写。这不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哲学之爱,而是活生生的土地和生活之爱。
书写也不再是智慧的炫耀,而是一种迫切的呐喊,是彼特拉克面对满目疮痍四分五裂战乱频仍的土地,所喊出来的意大利之爱。
到这里,我们就讲完了彼特拉克爱的观点,以及他和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以及中世纪的奥古斯丁的不同之处。但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秘密》这本书里的奥古斯丁并不完全匹配我们前面讲的那个基督教神学家奥古斯丁。
因为书中的奥古斯丁不断地引用了罗马时期西塞罗的观点,所以这个奥古斯丁还夹杂着西塞罗等人的思想。奥古斯丁原本的神秘色彩被西塞罗所代表的罗马思想大大俗化了。
尽管在书里他也强调上帝的拯救,强调天堂中的不朽,强调上帝和尘世之间的张力,但是,书中的上帝并没有以一个全能的爱的绝对威权形象出现。
上帝和尘世的张力也没有像在《上帝之城》中那样绷紧。而且,奥古斯丁和彼特拉克的谈话,也没有发生尖锐的争执。他们都在试图理解对方和说服对方。
可以说,通过这场对话,彼特拉克是在试图对古代思想进行理解,他把它们汇聚过来,让不同的古代思想对话,也将这所有的古代思想和自己对话,让它们来衡量自身说服自身甚至是影响自身。
所以,他的爱的观点就是在和这不同的古人的对话中形成的,他重新肯定了希腊的男女之爱,但是,不让这种爱去生育,而是让这种爱获得自主性;他肯定了知识和书写之爱,但是,不让这种爱去进行真理的遗传,而是让这种爱播撒于现实的大地。
他承认上帝之爱,但是,他并不试图以此作为通向天堂的通道,爱不再关于永恒,他更愿意沉浸于世间之爱和有限之爱:去爱女人,去爱荣耀。
好了,关于彼特拉克我们就说到这里,下一讲我们聊聊文艺复兴的另一位思想家,但丁,看看他是怎么理解爱的,他和彼特拉克会有哪些不同。
本集编辑:hyl、栗子
2022.08.17

精选评论

共 9 条
  • caicaicai
    2022-08-18 01:15:21

    汪民安老师的声音和配乐以及这个文本之间,也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张力噢

  • 麻丽红
    2022-08-19 00:47:50

    “我并不想变作神,拥有永恒的生命或拥抱天堂和大地,人类的荣耀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作为凡人,我渴望凡俗之事。”“许多重要的事物,尽管凡俗,但还是需要我去关注。”

  • Mars
    2022-08-17 16:03:19

    人性应该被珍视和重新唤醒

  • 虚舟
    2022-09-29 16:39:56

    彼得拉克,我愿尊之为舔🐶祖师爷

    S :笑死我了

  • radiobee
    2022-09-20 03:03:21

    这完全是执着,

  • r
    ryanmadison
    2022-08-22 22:57:36

    👏

  • %
    2022-08-17 19:34:58

    期待下一集!

  • 1
    158****2242
    2022-08-17 15:49:06

    第二次抢首位!准时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