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节目集中讨论了舒伯特的生平，音乐能力和作曲特色。作为贝多芬的晚辈，舒伯特成功塑造了自己的风格，他的旋律更突出，写法也特别。但是舒伯特的作品对于当时的社会过于前卫新潮而不受欢迎，直到去世后，才成为了维也纳的音乐代表。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我是焦元溥，欢迎您收听《焦享乐，一听就懂的古典音乐史》。在本集跟下集节目，我们要为大家所介绍的是舒伯特。很难想象会有人和他一样，只活了31岁，却带给世界极其丰富的精神财产与伟大艺术创作。而我们今天的节目就是要来探讨，为什么这一位只活了31岁的作曲家，却让这么多年纪数倍于他的演奏家、演唱家，花一生的时间，去探索舒伯特音乐的奥妙。

舒伯特的人生相对简单，他是维也纳一个小学教师的儿子，在当时，小学教师属于劳工阶级，而且是比较低层次的劳动工作。但他小时候就展现了音乐天才，人生很大一个转变点是他进入了维也纳神学院的唱歌班，这也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维也纳儿童合唱团的前身。考上合唱团，也就能够接受神学院的教育，在当时是高等的教育，同时也接触了后来他的许多好朋友。

舒伯特很早就开始创作，14岁的时候就写有相当杰出的歌曲，15岁更得到萨列里的指导，而他在17岁的时候，就写下鼎鼎大名的艺术歌曲《纺车旁的格丽卿》，还有《魔王》。

从这样简单的历史资讯，我们有三点可以讨论。第一就是舒伯特的音乐能力。舒伯特在世的时候虽然小有名声，但是在维也纳始终不是被认为第一流的作曲家，很大的原因在于他并不是舞台上的歌唱家、指挥家或演奏家，他的钢琴听说弹得相当好，但不是炫技演奏名家。小提琴也可以，但不是在舞台上面演奏。歌喉很好，但也不是歌剧院式的歌手。但作为作曲家，舒伯特其实有相当好的训练，也累积出属于自己的独到心得。

很多人常提到一件事，就是舒伯特在过世前一个月还拜老师学习对位法，以此推论说舒伯特其实不会对位法，这个并不正确，舒伯特15岁和萨列里学习的时候就包括对位法，我们看他的作品也可以知道他的确在对位上面也有自己的心得。之所以在人生最后一个月还要学习对位法，那是因为他想要找稳定的工作，考虑到教堂的音乐家，教会音乐的那一套对位法，其实又是另外一种知识，而这个是舒伯特没有的。所以舒伯特在死前一个月学习的对位法，其实是宗教音乐的对位法，并不能说舒伯特不会对位法。

第二，无论是当时或后世，包括舒伯特的朋友，很多人都称他为通灵作曲家，意思是说他的音乐才能就像是天上接了一个天线，就是把上天的灵感直接写出来。但这其实是对舒伯特的一种贬低。即使是鼎鼎大名的《魔王》，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版本也是他再三修订过的最终版本，而我们看看他不同的写作手稿，以及他对于巴赫、亨德尔、格鲁特、莫扎特、海顿、贝多芬都有非常精深的研究，所以舒伯特看了很多、学了很多，但他也有自己的风格，说他是通灵作曲家那真抹煞了他的努力。

第三，舒伯特的音乐是不是当时维也纳的代表呢？舒伯特出生于1797年，而在1897年，一百年后，奥国皇帝法兰斯约瑟夫曾经做了一篇演讲，说舒伯特是艺术歌曲的创生者之一，是奥地利最喜爱的儿子之一。这个一百年后来看，是真的，可是在舒伯特那个时代，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他并不是最受欢迎的作曲家。舒伯特开始创作的时代正是奥地利变成奥匈帝国的时代，在政治上这是一个对于艺术自由言论多有打压的时代，而政治环境越打压，对于舒伯特这种年轻的灵魂来讲，就越是有刺激，越想要冲破这样的桎梏。但对当时一般大众而言，在经历了长时战乱和流离失所之后，他们只想要回到过去那种很舒服、平淡、朴实、保守的风格，这种风格可以用当时的德国家庭杂志连环漫画中一种阿Q式的人物，叫做比德麦尔来形容。比德麦尔也有人翻译成比德麦芽，这种崇尚家户活动，在家里面弹钢琴、举办音乐晚会，在书桌前面读书写字，就成为这时期中产阶级品味的代表。

维也纳是不折不扣的音乐之城，大街小巷都听得到舞曲和歌曲，但是一般的音乐真的非常保守。舒伯特的音乐对维也纳人而言，我想用舒伯特的朋友讲的话，太前卫、很新潮、无法理解。歌词很难理解，伴奏也很难，情感表现也很难。在维也纳或者当时欧洲，想要扬名立万，最好的方法就是写作歌剧，可是流行的是意大利风格的歌剧。舒伯特有诸多写歌剧的尝试，总共试了17部，可是真正上演的只有3部，但这都是德国式风格的歌剧，并没有造成好评，舒伯特音乐的风格也不属于当时的比德麦芽，所以他的确是维也纳的音乐之子，但是他并不是当时维也纳音乐的代表。

了解这三点之后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来看舒伯特和贝多芬的关系。很遗憾，这两个人虽然居住在同一个城市，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面。贝多芬1827年3月过世，舒伯特是他葬礼上面的36位执蜡烛的人之一，但一年半之后，舒伯特也就因为伤寒而过世了。舒伯特极为尊敬贝多芬，现在我们也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贝多芬旁边。但贝多芬是舒伯特创作上的阴影吗？如果比较两人作品，我们的确可以发现舒伯特很多作品里都有贝多芬的影子。

这是舒伯特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中《C小调奏鸣曲》的开头，而这个开头也会让我们想到贝多芬的C小调主题与32首伴奏曲。

而舒伯特这首奏鸣曲的第四乐章开头，也会让人联想到贝多芬《第十八号钢琴奏鸣曲》的第四乐章。舒伯特甚至在他的《C大调交响曲》，很可惜他生前没有演出，现在一般人称呼为《伟大》的这首交响曲的第四乐章，我们听到，在声音退去之后，突然在无声之间冒出来的是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的主题。

好，问题来了，为什么舒伯特可以用的这么明显？难道他不怕别人攻击他，认为他抄袭贝多芬吗？难道他就是在贝多芬的阴影底下创作吗？答案其实很令人玩味，我觉得舒伯特之所以敢这样子来用贝多芬，原因正是在于，他太知道虽然他尊敬贝多芬，但他和贝多芬不一样，而他有自己非常明确而且独特的音乐语言。

还记得上一集节目中我们听到的这个迪亚贝利所写的变奏吗？当年舒伯特也被邀请写变奏了，在上集节目中我们听了贝多芬写了这么多变奏，而舒伯特写的变奏长这个样子。

什么样的作曲家，让你不用听十秒钟就能够辨认出他是谁，贝多芬做到了，而舒伯特也做到了。在作曲上舒伯特不仅是罕见的旋律奇才，他也写出了不同于贝多芬的心得。贝多芬的写作，我们之前一直强调，可以说是从晚期海顿开始发展，用小的动机组成大的结构，舒伯特其实也能够掌握大结构，比如说我们现在所听到的，刚才提过的他人生最后一首交响曲，我们听的是第一乐章的开头，非常非常美妙的旋律，但是你也可以听得出来，这个作品是由旋律来推动，而这比较接近莫扎特的路数，而在这个极其优美的序奏主题之后，我们听听看，舒伯特借由一个渐强，把这个第一乐章推到了第一主题。

请注意，现在音乐要进入第二主题，但舒伯特的写法非常的特别。

是的，你没有听错，音乐现在是小调，而且是E小调，对C大调而言，E小调是CDE123，是三级上的小调，这跟我们之前说的一级跟五级的关系相当的不同，这正是舒伯特的特色。

但是舒伯特的创意还不止在这个地方，我们听听看，这个主题如何连绵发展下去。我们现在又会听到一个新旋律，这是舒伯特后来发展出的作曲手法，所谓的复旋律手法，用两种不同的旋律交织，代替原本的单旋律写作。所以不止和弦转换特别，舒伯特也在结构上面有自己的想法。透过如此写作，旋律更远更行环声，你会觉得意念好像会延伸到深不可测，你真的要去测它会有点害怕，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你遇到的会是什么样的感受，而透过这些和弦的翻转变化，他让我们在音乐里面看到的不止黑与白，而有不同层次的灰，那些朦胧光影，还有暧昧难言的情感。

您现在所听到的是舒伯特在他过世前一年所写的《降E大调钢琴三重奏》的第二乐章，这是他非常重视的作品，因为是他创作作品编号100号。

纵观舒伯特这一生，影响他的创作的因素有很多，有来自于好朋友们的鼓励，也有来自于许多单恋、暗恋或失败的恋情，但是整体上面，推动他最后写出这么多特别作品的是1822年，他不幸得了梅毒，从1822年夏天到1828年冬天他过世，这段时间舒伯特有自觉的非常认真创作，写的作品在思考内容上面，和以前相比都更加的进步。当然这不是说，在1822年之前他就没有精彩的创作，鼎鼎大名史上最深刻作品之一的《未完成交响曲》，就是在1821年写的。

但1822年夏天之后的舒伯特的确作品更有那种，好像每一部作品都要说什么，写下一些要留下来东西的感觉，这种自觉也反映在他对于创作的理解。他在日记里面说“我的创作来自于我对音乐和我自身悲伤的理解，我知道单纯发自悲伤的音乐是不会被世人所喜爱的。”这个话非常的有见地，如果舒伯特的曲子只是一味宣泄自己的悲伤跟忧虑，那其实就是自说自话，因此他的音乐不是来自于自身的悲伤，而是对于自身悲伤的理解，透过思考和技巧，用音乐作品表现出来。

至于在欣赏上要提醒大家的一点是，舒伯特虽然非常早逝，虽然他在1822年得了梅毒，但是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他的死因是得了伤寒。得了梅毒的舒伯特内心可能出现了死亡的阴影，知道生命有尽头，但他其实是到死亡的前几天才知道他的人生即将结束，所以我们或许不该把他的诸多晚期作品都当成是音乐遗言，虽然这些作品有些实在是写得不可思议。

例如，现在我们所听到的是他的《弦乐五重奏》第二乐章，这首作品是一般弦乐四重奏的编制再多加一把大提琴，这真的是不可思议的作品，所有在舒伯特作品中我们能够感受到的悲痛、苦涩、欢笑、泪水、愤怒、灵感、黑暗、纯真与受苦，好像全部都写进这样的音乐里面了，这是史上最了不起的奇迹之作之一，希望大家能够细细的品味。

也在这样的音乐声中，要为今天的节目来做总结了，舒伯特的英年早逝是悲剧，但其实也是意外，作曲家本人并不知道自己会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离开。这是一位天分极高但也好学不倦的作曲家，他的旋律写作宛如天成，但不能因为他宛如天成我们就忽略了他在写作上面所花的苦功以及对于前辈大师的钻研。他和贝多芬在同一时间，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极度尊敬贝多芬的情况之下，仍然能够写出自己的音乐语言，展现全然的独创性。在当时的维也纳，他大概只被当成是二流作曲家，但时间很快就证明，这是史上所出现过最伟大的音乐奇迹之一。

至于舒伯特可能最重要的成就，艺术歌曲和联篇歌曲，我们将在下一集的节目再为大家介绍，欢迎您继续收听《焦享乐，一听就懂的古典音乐史》。

*本集古典音乐配乐版权由“库客音乐”授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