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的精神：世俗时代到来
文稿
你好，我是张新刚。
在上一集节目中，我们提到了现代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机械化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现代人的身体观念，其实也经历了差不多的转变，现代的身体也变成了一个类似的机器。
当我们说“现代身体”这个概念的时候，你听着可能很奇怪，身体就是身体，为什么要分现代、古代呢？当然，人类作为一个生物，肉体本身是始终存在的。但是人的奇怪之处就在于，我们会对肉体产生不同的观念和认知。
拿我自己的经历为例。小的时候，我看了一个动画片叫《圣斗士星矢》。在那之后，我每天都认为自己身体里有一个小宇宙，它可以爆发，然后赐予我超出常人力量。幼儿的我在很长时间里，一直以这样的观念来看待我身体。
其实在人类经历的漫长时间里，不同的文明传统对身体的看法也是完全不一样的。在这一集里，我想通过讨论身体，与你进一步理解现代世界给我们带来的切身改变。
从古希腊到笛卡尔，身体成为了独立运作的机器
要观察人类最早展现出的对身体的关注，我们要先再次回到古希腊。
古希腊人是怎么看待身体的呢？柏拉图有篇对话体作品叫《斐多篇》，其中，柏拉图讲述了和老师苏格拉底临终之前的一次对话，讨论灵魂不朽的话题。
在古希腊人看来，人是由灵魂和身体构成的，而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身体带给他的是七情六欲，这些都会影响对真理的沉思。他所期待的生活是不受身体影响的、纯粹理性的、作为灵魂的生活。
所以当苏格拉底在被众人判处死刑、饮下毒酒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惊慌和不安，他甚至是非常开心的，因为只有死亡能够让灵魂彻底的摆脱身体。
可以看出，在苏拉底的眼中，身体是一种附属性的存在。
而在后来的基督教传统中，身体就不再是和古希腊人所说的灵魂联系在一起，而是要和圣灵（也就是耶稣的其中一个形态）联系在一起，从而给基督徒一种新的对待身体的观念和生存观念。
如果大家看过新约，特别是使徒保罗的书信，你会看到他认为人的身体是中性的存在。对于基督徒来说，如果你愿意让身体跟随着圣灵的指引，你就能够在死后复活。相反，如果你不是基督徒，身体就只是一个堕落的载体。
到了中世纪晚期和现代早期，还有一个非常的独特的存在影响着人的身体观念，那就是耶稣的身体。
根据《圣经》的记载，耶稣甘愿为世人而死。在最广为流传的版本中，面包就象征着耶稣的身体，葡萄酒则是耶稣的血。比如在著名的壁画，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中，我们就能看到耶稣坐在长桌中间，把面包给门徒们吃，并给大家分葡萄酒。所以当大家吃到神圣的面包和酒，其实就是参与到了耶稣的身体之中。
此外，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形象也影响着人的身体观念。
我们知道耶稣受难时最经典的图像，就是四肢都被钉子钉在十字架上，中世纪晚期和现代早期也有很多的绘画来表达这样的形象。很多基督徒想通过类似的苦修，折磨自己的身体，比如用鞭子抽自己，来体验耶稣的痛苦，从而更好地和耶稣融为一体。
有一个著名的故事，就是在17世纪的时候，有一位修女叫圣·维洛尼卡。维罗妮卡33岁时在自己头上戴上了一个荆冠。我们知道耶稣受难时也是33岁，并且头上也戴了荆冠。结果，维罗妮卡的头上就留下了一圈伤痕，叫圣痕。修道院院长看到她的伤痕后，马上就告诉了教区的主教，找医生给她涂各种药，但是都没有办法治愈这些伤口，大家觉得伤痕肯定是超自然的。
两年之后，到了1696年圣诞节，维洛伊卡的心脏位置又有了新的圣伤。几个月之后，她又突然有了其他的几处圣伤，并且与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留下的5处伤口的位置都重合了。
据说当时维洛妮卡恍惚之间看到了耶稣对她显圣，并且看到了耶稣基督身上的伤口射出来的五道光芒。当她清醒之后，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还有肋部都被刺伤了。这在当时还惊动了宗教裁判所，怀疑她是不是一个巫女。
这反映出了当时的人通过经历身体上的苦难，在信仰上更加接近耶稣的努力。
我们看到，在基督教的背景之下，身体和信仰是非常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没有自己的独立性。不论是被灵魂还是是基督教笼罩，身体都没有自己独立的位置。
这种看待身体的方式从宗教改革之后，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们上一季也提到过，加尔文提出预定论后，个人的信仰已经由上帝预定，那么新教的重点就不再是“因信”，而是“称义”之后的生活，人可以积极地改造自己、改造世界。
这些变化自然而然地影响了人们对自己身体的观念。人们不再觉得要折磨自己身体，让自己不断受苦还是一件好事。因为新教认为，如果人生病了就应该要减轻身体的痛苦、治愈疾病，健康的身体成为了值得追求的目标，因为只有保证身体，才能追求成功、荣耀上帝，寻找拯救的证据。
从此，个人的身体获得了充分发展的条件，身体开始被肯定，它值得被保护，而不是令人蔑视。
再后来，另一个推动身体观发展的，是笛卡尔确立的两个重要理论，一个是身心二元论，另外一个是将身体视作一台机器的理论。这两种观念构成了现代人理解身体的重要基础。
所谓的身心二元论，简单来说就是，在笛卡尔看来身体和思维是不一样的。
我们前面讲过，笛卡尔认为，我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只要我在思考，那么我肯定就存在。同时，笛卡尔也意识到我有一个肉体，并且我和肉体非常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不过，一方面我自己有清楚的观念，我是一个在思维的东西，而思维没有广延。另外一方面，我对肉体也有一个非常分明的观念，而肉体则是一个有广延的东西，因此，我的心灵（也就是我之为我的那个东西）和我的肉体有分别的。
这种身心二元论把心灵和肉体分开了。这种分离，让身体脱离了思维、失去神秘，从而成为了独立的、可被研究的对象。
当身体独立出来之后，就引出了笛卡尔的另一个更加直接的身体理论：身体就是一个机器。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把人的肉体看成是有骨骼、神经、肌肉、血管、血液和皮肤组成的一架机器，即使里边没有精神，也不妨碍它用跟现在完全一样的方式来运作。
笛卡尔把身体视作是一台机器，是以现代科学的发展为大背景的，同时也是受到了同时代很多人和思想的影响，比如我们上一集讲到的机械论的视角，等等，它集中表达了现代身体观念。
从此开始，身体和整个世界一样，也开始走向机器化、钟表化，它逐渐由一个整体变成了可分解的组件，依照一个机制自我运转。这个其实和从解剖医学的角度去理解身体的现代历程是密切相关。
就这样，从古希腊到笛卡尔，身体由原来的附属性的存在，变成了一个现代的、可被解剖的身体，这使得身体后来被不断物理化、机械化、化学化地解释，这个趋势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从体液说到解刨剧场的诞生：身体构造的古今之变
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在这个身体独立出来的过程中，人们对身体本身的结构和性质的理解，发生了哪些变化。
在现代之前的相当长的时间里，对身体的观念影响最大的是公元二世纪罗马帝国的一位医学家，名字叫盖伦。
盖伦在当时提出了著名的体液说，认为人的身体有4种体液，就是血液、冷凝液、黄胆汁和黑胆汁，身体的健康和这4种体液的循环交替有关系，只要身体中的体液维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就能够保持身体的和谐。如果某一种体液缺乏或者过量，人就会生病。
同时，盖伦也认为人的体液会受到天体运动、季节周期和饮食的影响。比如，月球运动会影响放血，也就是女性的月经。这些认为自然因素会影响身体的理论，在前现代医学里非常多见，因此，医生要配合大自然的运转去展开工作。
盖伦另一个非常重要的贡献，就是他创造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解剖学。当然，这套解剖学主要是基于对动物的解剖，它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后世人类身体研究的重要参考。
此外，盖伦还将人的身体化分出了三套生理学系统。第一套是维持肉体营养和生长的系统，第二个是维持生命和呼吸的系统，第三个是感觉运动系统。每个系统都有着非常精密的运行流程。
比如，心脏负责维持生命的热，肺和呼吸能够让心脏保持适度的热。在呼吸系统中，静脉血通过腔静脉到达心脏的右侧。最稀薄的静脉血会慢慢通过左右心室之间的微孔进入到左心室，被心脏中的火加热，然后再和空气混合，产生一些更加充满了生命的精气的动脉血，疏通到全身等等。
可以看到，在盖伦的表述中，已经有一些非常精妙的关于人身体运作的阐述了。
在盖伦对身体运行的认识和解剖知识诞生的1000多年中，因为罗马在文化和宗教上的一些对身体观念的禁锢，解剖学陷入了沉寂，一直都没有获得进展。
一直到中世纪后期，阿拉伯人发掘了一批西欧人的著作，并基于它们进行了再发展，其中包括对亚里士多德哲学的翻译，对《盖伦全集》的发现和评注，还有阿拉伯的哲学家阿维森纳《医典》的诞生等等，这些新现象的出现使得解剖学的知识得以重新显现出来。
在阿拉伯人的影响之下，拉丁文的《盖伦全集》在1541年的威尼斯出版了。解剖学的知识也正是在这种阿拉伯和拉丁语的文化复兴的背景中，重新恢复了生命力。
在16世纪之前，大家对于人身体内部的知识，主要就是围绕着盖伦的这些医学著作进行评注的。比如，那时候很多解剖学的内容是建立在对猪的解剖的基础之上的。因为当时的人会认为，猪和人在结构上是差不多的。而人的身体是有神圣性的，不好解剖，所以你可以通过对动物的解剖来理解这个人。
不过到了现代，解剖学家就对此提出了质疑，他们认为盖伦从来没有对那些刚刚死去的身体进行过解剖，而是受到了猴子尸体的误导，用它们来当做人类的尸体进行骨骼检查。这样的知识在现代人看来根本就不是真的解剖学
因此，当人们进入16世纪，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在教会废除了禁止尸体解剖的禁令后，人们逐渐开始真的对人体进行上手解剖了。
那么，现代早期的解剖是什么样的呢？
当时的解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的。
法国的蒙特利亚医学院在1556年1月就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解剖学的圆形剧场，这个剧场在后来就成了大家去观看解剖的场所。甚至当时的欧洲还有一些剧场就设计成了眼睛的形状，意味着打开尸体的时候，就是要所有人去观看的。
这里我给大家放一幅画，我们可以点击文稿来看一下。从这幅画里你可以看到，在帕多瓦的医学院里，大家是如何观看尸体的打开和解剖的。这就是现代早期的解剖场景。
当解剖学家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开人的尸体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改变了对身体的固有观念。
过去我们会觉得人是一件上帝的造物，而用器械对身体进行破坏则是一种冒犯。在文艺复兴的时候，人的背后还有一个宇宙观，就是人的身体不只是身体，它有一些附着在身体之上的，更加宏大的或者神圣性的东西。
但是，当解剖学家去解剖身体的时候，身体就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对象，它和人分开了，成了一个纯粹的系统。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变化。
刚刚看到的那副现代解剖的图片，是来自一位著名的解剖学家维萨里的著作《人体的构造》，这本书的出版是可以说是人类解剖学上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因为这本书，维萨里也被视为近代人体解剖学的创始人。
我们前面提到，拉丁文的《盖伦全集》在1541年的威尼斯出版，而《论人体的构造》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出版（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也在同年出版）。这本书厚达700多页，其中有300页的插图，据说是画家提香的一个徒弟给他画的。
在维萨里的这本书里，人体的骨骼、肌肉、内脏、血管、神经系统都被描画得准确细致。更重要的是，他并不是把这个人的形态当成一个尸体的形态来表达，而是以人的形态来表现。
这些插画中的身体全都是站姿。这也就是说，他不再把人体的构造当成一个尸体、而是要打开人的身体，在解剖刀下逐步暴露出身体。在这些插图中我们能观察到，哪怕是一个死去的人，他仍主宰着自己的姿态。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身体和宇宙和谐的自然背景分割开了，从它所属的传统观念中分离出来，具有了更主动的独立性。至此，身体成为身体本身，这才是现代身体诞生的时刻。
到了16世纪末，维萨里的这一套解剖学已经成为了解剖学的标准方法。在此基础之上，他的学生艾莱·法罗皮奥又进一步描述了人的颅骨、耳朵以及女性的生殖系统，其他的后继者也陆续发现了身体其他的结构，比如肾脏的、牙齿的、静脉，等等。
在近一个世纪之后，英国人威廉·哈维对血液循环的发现，又将对身体构造的理解推进了一步。
哈维认为，血液运动是持续循环的，而这种循环是心脏搏动的结果。这就是血液循环的革命性理论。
哈维提出，动物的心脏是它们生命的基础，是万物内在的君王，是它们小宇宙中的太阳。万物的生长均依赖于它，所有的能量也均源自于它。几乎人体的所有的事物，都要按照人类的典范来形成。
数不胜数的事物，均是在按照心脏的模型集聚于国王一身。送养心脏，就是万物的君王。而这个君王，就是一台机器，它像水泵一样输出能量，让血液循环起来。这也就开始把身体原来的那套盖伦的系统，逐步替代掉。
从维萨里到哈维，这些革命性的理论使得身体的机械化进一步的明确，为后来的解剖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对人身体内部循环系统的了解，使得现代的身体到17世纪的时候，开始祛魅，逐渐变成一个科学的对象。大家开始用理解杠杆、齿轮、滑轮、钟表这种机械构造的方式去理解身体，彷佛身体也是按照物理法则在运转的。
比如，当时罗马有一个解剖学教授叫做乔尔乔·巴利维，他在1696年有一本书叫《论医学实践》，其中就说，人体在自然运动方面，除了整体的化学机械运动之外，什么也不是，他们凭借的就是与纯粹的机械运动相同的那些原则。
所以，在现代对身体的观念所经历的一个变化中，其中解剖学扮演了至关重要的位置，让身体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研究对象。
总结一下，在现代之前，我们有很多对身体的神秘理解，比如在欧洲的一些乡村世界里，会觉得身体是宇宙的中心，身体是有通感的，和世界有一种呼应关系。宇宙、气候、月亮的运动，事物的颜色、形状、味道等的自然界的元素 ，都会在身体中找到一些关联。
比如红色的东西，像天竺葵就可以治疗血液不调；黄色的东西 ，像是花朵、贝类会被用于治疗黄疸病；吃肉会造肉，喝酒造血；春天会净化身体，把一些毒素排出去，夏天要避免活动和刺激性的食物，秋天要保护体弱多病的人……
在现代医学发展之前 ，大家治病还要用到很多巫术。比如中国南方的某些地方，说用尿液来煮鸡蛋吃可以强身健体，得了百日咳的人要去海里站一站，还有一些类似的非常神奇的禁忌。你会发现，在现代以前，全世界都差不多；没有什么中西医的区别，只有前现代和现代的区别。
这些东西说明什么？说明在前现代人的观念中，身体是和神秘的宇宙相呼应的，不是单独的、可以被对象化的身体，而是一个宇宙秩序的一部分。
现代解剖学的伟大成就，就是把身体当成身体，当成一种可分析的机器，它使得现代的医学、生物、基因知识逐步诞生，让人有可能更完全地理解自己的身体。
上一集我们说现代世界逐渐变成了纯物质性的、机械性的世界，而这一集讲人的身体也可以看成是一部机器，与神无关了，这都会给人们的观念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方面我们对于自己的身体，不再神秘化了，可以去研究、去解剖，没有了思想包袱，在医学等领域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我们今天如果有什么病，会非常精准的去治疗。这也是在解剖学发展起来之后，临床医学的诞生所带来的成果。
在接下来的节目中，我们会去深入分析，下一集我们再换一个角度，谈谈现代的时代观念、历史观念和时间概念，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好，这一集节目就到这里，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一集再见。
2022.07.28
精选评论
共 15 条只有【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之别，而没有【中医】和【西医】之别👍
尼采的权力意志、福柯的身体规训、德勒兹的欲望机器，和今天科技，手机、互联网以及摄像头对身体的重塑
从身体作为精神的附属品，一种次一级的实体，到现代身体的诞生，与宇宙背景切割出来，具备独立性，看成一台精密的机器，同步的是思想观念的重大转变，个人主义当然就是这样萌发的。 如今仿若正在开启“正反合”之“合”这一层，随着脑科学研究的深入，提出了“具身认知”这个概念，身体不是附庸，也不独立，而是和我们的思维、认知、精神、情绪相互影响，相互作用。
我也喜欢看圣斗士哈哈
和中医的以形补形很相似啊
中间和结尾的音乐太吵太难听了。。。有时候睡着了会被吵醒。。。
中医，顺应天时而生，感觉没过时啊
有没有西安的朋友
这集让我理解了，对于遗体捐赠上不同观念的原因
昨天一路听到这期调了定时睡了 然后大做噩梦😭
这一集可以分享一本书《现代医学小史》，可以结合这一集来学习😁
这一讲为什么没有文稿呢…
Alexander Lowen said, you are your body.
以前模模糊糊的观念，现在逐步清晰了，谢谢老师！
这期应该是第19讲，因为前面有两个17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