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细读张爱玲（增订版）
这是《许子东细读张爱玲》第一集，我们要阅读张爱玲的小说《第一炉香》，上海女生香港沉沦的初级阶段。
葛薇龙初访梁家大宅
张爱玲的第一篇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发表在1943年上海《紫罗兰》杂志上。在故事的开端，“葛薇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里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园里远远望过去”。请注意，作家这里特别标明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后来王安忆《长恨歌》也这样强调王琦瑶的身份，不过她们的目的是不一样的。位于半山的别墅，还有草地花园，现实当中这种大宅至少几个亿。
“山腰里这座白房子是流线型的，几何图案的构造，类似最摩登的电影院。然而屋顶上却盖了一层仿古的碧色琉璃瓦。”
“……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
葛薇龙在玻璃门里瞥见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东方色彩的一部分，她穿着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下面是窄窄的裤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
这个上海女孩子在香港读书没钱了，又不想回上海，就去找她的姑妈，她姑妈多年前嫁给一个广东富商做第四房姨太太，现在富商死了，姑妈很有钱，年纪虽然大还很风流。不过两家关系不好，所以当薇龙自己报名到，“姑妈，我是葛豫琨的女儿”，梁太太劈头便问道：“葛豫琨死了么？”葛薇龙忍气吞声：“我爸爸托福还在。”姑妈却更加单刀直入，说：“你爸活一天，别想我借一个钱！”说得薇龙“原是浓浓的堆上一脸笑，这时候那笑便冻在嘴唇上”。大家看这里，用动词写笑，“堆”是常用的，“冻”却非常罕见。“……腮颊晒得火烫；滚下来的两行珠泪，更觉得冰凉……”
梁太太这么无礼，一则是报复上海家族当年的道德谴责，二来也是当天正好不巧，她被乔家十三少假约会耍了一下。乔家公子就是后来小说的男主角。
说话这么不客气，薇龙进退两难，十分尴尬。小说写姑妈索性假装睡着了，她把一个芭蕉扇盖在脸上，薇龙没办法，正要离开，却又听梁太太叫声：你坐。
接下来这两个主角有一段很长的对话。
薇龙只得低声下气说道：“姑妈是水晶心肝玻璃人，我在你跟前扯谎也是白扯。”
现在流行叫玻璃心，那个时候就有这样的说法。
姑妈则缓了口气说，我就是想帮你，怎么知道你爸会怎么说呢？两个人一问一答中间，有一件道具反复提起，“梁太太一双纤手，搓得那芭蕉扇柄的溜溜地转，有些太阳光从芭蕉筋纹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跟着转”。“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里筛入几丝黄金色的阳光，拂过她的嘴边，就像一只老虎猫的须，振振欲飞。”“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纹，撕了又撕。薇龙猛然省悟到，她把那扇子挡着脸，原来是从扇子的漏缝里盯眼看着自己呢！”
这就是小说的第一个小高潮。两个女人目光对视，就好像你透过百叶窗或钥匙孔去看别人，却正看见别人的眼睛——梁太太不动声色地观察评估着这个侄女的颜值，有没有可持续发展的潜力。
薇龙长什么样呢？具体小说你们自己去看，但是最经典的是张爱玲的一个比方，“如果湘粤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什么叫糖醋白骨？你到香港就知道，广东的女的皮肤比较黑，颧骨比较高，所以比较有棱角，就是糖醋排骨了。上海女人白白胖胖，那就是粉蒸肉了。
当初这个话张爱玲其实有点偏帮上海女人，她这个小说是写给上海人看的，所以她觉得白白胖胖粉蒸肉，好。当然今天的审美标准，大家可能宁愿做排骨了，粉蒸肉肥嘟嘟的。最反讽的是当下香港粤语讲一个女人胖，就说她是排骨，还全没有反讽之意。语言比时尚变得快，但是在中国大陆大概还是称赞白富美。
总之这个白富美——当然她那个时候还不富了——葛薇龙长得跟当地人不一样，物以稀为贵，姑妈透着扇子的缝看了，觉得大概她在社交圈是可造之材，所以就问了一些会不会打网球、弹钢琴、衣服尺寸等等，最后就说你留下。
我们的女主角在登门豪宅受尽冷遇的过程当中，已经看清了几点：第一，她姑妈家的整个生活方式不健康，50岁的少奶跟各种不同的男人周旋；第二，这也不像是一个女学生合适的生活环境；第三，这一家的佣人又是调情，又是势利，又是八卦，总而言之很乱。所以当薇龙离开豪宅走下山的时候，她回头觉得这个房子像一个皇陵，像一个坟墓。她自己觉得像《聊斋》的书生，她觉得她走进去，将来是要完蛋的。
但是她还是去了，因为她要学费，而且她觉得我站得正，只要我自己坚持就没问题。整个《第一炉香》就是写一个上海女生在异国情调的香港，怎么样一步步地沉沦堕落。一共可以至少分为四个阶段，女主人公有四次选择，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选择：回家，还是留下？
过了几天，她去了，提了一个箱子，她父母回上海了，家里还有一个女佣陈妈提着箱子跟她一起去的。敲门之前，陈妈不知道穿的什么衣服，身体在衣服里打转，发出嚓嚓的声响。薇龙忽然觉得，这个天天在她家里帮工的女佣怎么这么不上台面？她就把佣人先打发走了。
小细节很重要，这说明女主角虽然只去了她的姑妈的豪宅家一次，可是她对周围生活的平凡眼光已经在改变，她开始嫌弃自家的佣人。
薇龙去的那天，姑妈正好在打麻将，一个宴会请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姑妈是很精细的，她觉得大家男女搭配打牌不累，假如这个女孩子一加入，如果傻乎乎的就破坏气氛，要是太出挑，又会让那些男的分散注意力。所以姑妈传话说今天累了，这个场合你也别来应酬了，直接休息。工人就把她带到一个客房，客房不大，有单独的洗手间，外面一个阳台，外面都是树，半山的树。
我在香港教这个课文，香港学生大部分没感觉，很隔膜。为什么？因为他们说没有什么人可以住到半山。说实话，我认识的文学界的人住半山的只有一个，就是查良镛（金庸），他住旧山顶道，其他没有一个文人可以住在山顶，可是张爱玲的小说背景居然放在山上的豪宅，说明一开始就是白日梦，以香港为背景的上海市民的白日梦。
第二次选择：穿上新衣，还是放弃这一切？
第二次选择的关键点就是葛薇龙到了她的房间，没事做，下面打牌，她就打开衣柜。这一段是原文：
……开了壁橱一看，里面却挂满了衣服，金翠辉煌；不觉咦了一声道：“这是谁的？想必是姑妈忘了把这橱腾空出来。”她到底不脱孩子气，忍不住锁上了房门，偷偷地一件一件试穿着，却都合身，她突然省悟，原来这都是姑妈特地为她置备的。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一个女学生哪里用得了这么多？薇龙连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剥了下来，向床上一抛，人也就膝盖一软，在床上坐下了，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低声道：“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人，有什么分别？”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必须说明，一个是“衣服”，另外一个是“长三堂子”。
中国的老话了，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张爱玲倒过来说，男人把女人当做衣服，女人把男人看得还不如她的衣服。上课的时候我问我的学生，说你们有没有试着陪过自己的女朋友去买衣服？你看她照着镜子穿着新衣服那个笑容，你们回想一下，她什么时候对你这样笑过？你就掏腰包，她可能从来都不会对你笑得这么灿烂。摆正位置。
可是我们女主角非常厉害，衣服试完了，身体一软，说长三堂子进个人。什么叫“长三堂子”？上海以前的南京东路，以前叫大马路。南京西路叫静安寺路。跟大马路并行的一条路，叫福州路，以前叫四马路。四马路很出名，最多书店跟妓院，以前鲁迅常去，主要去北新书局。郁达夫也常去，这就不光去书店了，《日记九种》里有记载。曹禺的《日出》，据说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四马路。据说司马路的妓院一般是中下等的，可是在四马路跟大马路之间，现在的九江路跟汉口路，就是二马路三马路，那里有一些较高级的风月场所，其中有一种就叫长三堂子。
各位如果想了解长三堂子，可以看一个电影，我推荐，叫《海上花》。侯孝贤导演，阿城顾问、朱天文编剧，梁朝伟男主角，李嘉欣、刘嘉玲等等一大批名演员参加。文艺片，看着看着保证你睡着了，很闷，不过醒过来再看还是好看。插一句，我这段评语据说在网上很流行，可以用来形容很多艺术品。
这个电影是根据韩邦庆小说《海上花列传》改编的，你要了解长三堂子就要了解那个文化。原来当年的这些公子哥要去长三堂子玩，非常辛苦。开始几个月近不了小姐的身，要花很多钱，要请她跟你讲诗、唱歌、弹琴、请吃饭。小姐，就是长三堂子的主角，叫先生，女的，李嘉欣演的就叫先生。张爱玲晚年花了20年翻译《海上花列传》，翻成英文，特别强调这个书名要用英文写，The Sing-song Girls of Shanghai，先生女孩在上海，结果谁也看不懂。
电影里你看梁朝伟追得非常辛苦，而且男客一旦你跟先生好了以后，你还不能跟别的女人来往，正经的、花街柳巷的都不行。一旦有别的女人了，先生就要对你发火，就要吃醋，还可以不理你，这是比今天的某些婚姻还要严肃。总之长三堂子有点像现在的一些高级私人会所，大概这么一个性质。我听说过也有有名的作家学者当年也去过，而且他们觉得这就是社会的一个角落，所以也应该了解一下。
葛薇龙脱了衣服，浑身一软，躺在床上，她想，这可不是我要的生活。怎么办？走不走？
我在香港大学里讲课的时候，好奇地问同学们一个问题：
各位，假如你现在出国留学了，旧金山或者纽约，你的奖学金读了一年就没了，这时候你老爸跟你说，你也有个亲戚，这个亲戚愿意资助你。可是你到了你亲戚家一看——夜夜party，身上纹身……我打个比方了，并不是说歧视人家，男女关系比较“开放”，总之整个生活方式你看着有点害怕。但是亲戚倒愿意帮你付学费，你可以住在他家里。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多少同学买机票回来呢？
这个问题我在香港问过，在北京人民大学也问过，数百学生只有几个人举手，说明大部分学生都跟葛薇龙一样住下来了。这么多衣服，你想不到以后派什么用处，跟你读书有什么关系，可是留下来了。
女主角这天晚上睡觉做梦了，做梦的时候因为楼下有音乐，这个音乐就钻到了她的梦里。在梦里她一直在跳舞，而且梦到了衣服的质感，说绸缎布料就像蓝色多瑙河的河水一样绕着她转。所以第二天她早上醒来走下楼梯的时候，就对自己说了，也就是她的第二次选择，说看看再说。
梦里边享受，也可以说理性上觉得长三堂子进个人，这是不对。可是超我跟本我这有一个冲突，这个使我想起了张恨水的一个有名的小说，叫《啼笑因缘》。《啼笑因缘》的女主角叫沈凤喜，北京天桥卖唱，16岁碰到了一个富家书生，叫樊家树。樊家树喜欢她，给她钱，帮她租房，还给她买钢笔，让她读书。其实说得好听，按今天的说法就把她给包起来，但大家感觉上是个爱情。
接下来就有军阀找凤喜去陪他打牌，打牌的时候军阀又看上她，送她金银财宝。这女孩子16岁，非常穷，突然有人送真金白银，她收的时候非常高兴，可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却惊醒了，梦见了樊家树，吓出了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第二天她就要把这些金银财宝去归还。
为什么我要说这个故事？因为张恨水是张爱玲很喜欢的作家，两个人写的都是一个女性在金钱跟道德前面发生冲突，可是她们的方式是不同的。张爱玲的主角醒的时候绝得是犯罪，睡梦里边非常享受。张恨水的女主角醒的时候很喜欢，做梦的时候就有犯罪感。
我的问题是，哪一个比较严重？哪一个没得救了？
一件事情明知不对，梦中怀念。而另外一个人没有觉得不对，梦里却吓醒了。如果前一种葛薇龙或者张爱玲的多瑙河梦境，可以用弗罗伊德的概念来解读，那么沈凤喜或者张恨水的良心发现，就是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了。
往简单里说，如果醒着，理性是超我，梦中是欲望本能，我们古人相信天理是应该战胜人欲的，所以清醒的时候觉得她错就行了，梦是不重要的。可是现代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人的理性比起人的潜意识是非常的脆弱，理性只是冰山一角，我们本质上是被巨大的海底的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推动。从这个角度看，葛薇龙是更加没得救了，于是就会出现第三次选择。
第三次选择：戴上手镯，还是及时回头？
葛薇龙这个聪明的上海女孩，有好衣服陪衬，有车子开着送她上学，家里又有前前后后很多宴会舞会应付，人应付有钱的环境是很快的。三个月来，记得张爱玲小说里非常详细地讲她试衣服的过程，然后只用一句话交代，“她在这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三个月……”，全概括了。她参加了各种各样社交活动，年轻美貌，看上去有钱。有她的存在，姑妈的party也很成功，很多男人来，男人喜欢她。姑妈又管着她，一定的时候，姑妈跑出来把葛薇龙藏起来，那个男的又被姑妈抢去了。葛薇龙也不在乎，那些男的，有钱的，通常没头发或者很讨厌。
但是有一天，她姑妈有一个20年的老相好，潮州的一个做搪瓷马桶的商人叫司徒协，这个人多少年来跟姑妈心心相印。某天晚上他们一起风风雨雨之夜坐车回家，她的姑妈给她看一个金刚石手镯，说是司徒协送的。我不大懂金刚石是什么，就是钻石，钻石怎么能打一个手镯？大概就是镶一点碎钻，但不管怎么样，钻石永远是打击女人最有力的武器。几十年以后，我们在《色戒》里会有更深的研究。
姑妈正在秀，你看这么个好东西，就在这个时候话音未落，司徒协就在葛薇龙的手上唰也套了一个，小说里的描写说就像侦探给犯人套手铐一样的迅速。我不知道女人被套上蒂芙尼的时候，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薇龙说她急着找不到怎么解开，拼命要往那里退，姑妈在旁边说，人家好意送你的，你不能不给面子。回到家里，薇龙把这个手镯放在桌上，手镯还在闪光，她有一段独白：
“一晃就是三个月，穿也穿了，吃也吃了，玩也玩了，交际场中，也小小的有了点名了……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是，培训期结束了，下面要工作了。她现在回想起来，司徒协这个男人早注意她了，之所以今天把手镯当着姑妈的面给她套上，显然他们已经有协议了。姑妈是同意的，姑妈要接待这个男的，将来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事情，那事情可就大了。这么重的东西收下以后，麻烦了，“长三堂子”的工作好像刚刚开始。当然，我们的《细读张爱玲》也刚刚开始，下集继续。
2022.06.23
精选评论
共 47 条许老师的音频节目、很文艺、不过偶尔也会听着听着睡着了，不闷，如果醒过来节目还没结束、接着听还更好听。😂😂
阿慢 ：我也是
水草肃 回复 139****4366 ：哈哈哈哈哈哈。我也笑了。
录音的回音有点大，声音不太清晰。要是能改善下就好了
看理想 （编辑） ：因为录音文件比较早了，所以这集音质不大好，下一集会好一些~
在两个比喻中，我也认为葛薇龙更“没救”，在欲望和潜意识面前，人的理性太脆弱了。张爱玲的笔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读张爱玲一直有一种微妙的矛盾，在对文字的惊艳和对故事的某种隐隐的不舒服之间来回横跳，有时候后者战胜了，就放下书看别的去了……我的肤浅表现在：想看一部张爱玲的文字写的大女主…..
爱猫人士 ：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后那句很有趣
想起了你在电影里客串的惊鸿一瞥
许老师有参演第一炉香
我今年听的第三个人讲张爱玲
丹心 回复 成熟点好吗 ：“孤绝的华丽”呀，13集，其中《金锁记》《对照记》《惘然记》《小团圆》等几集，都重点突出了张爱玲本人的身世思想和才华。看得出杨照老师对张爱玲是欣赏的。和许老师是不一样的文本解读。但我都喜欢💕
moment 回复 丹心 ：我们听的是一个吗？杨照老师不是在讲张爱玲的文学价值和文学史意义吗？类似金庸… 具体分析文本讲好在哪里🧐
不是这样理解的，微龙和凤喜不一样的出生
badboy19370 ：为什么不能这样理解呢？
开心
文字的精致，描述的细腻，这个就是张爱玲。
😀😀金刚石会不会是锆石～
王安忆的《长恨歌》里，也有一个类似的场景:李主任给王琦瑶戴戒指💍。
钻石永远是打击女人最有力的武器。 我不知道女人被套上蒂芙尼的时候，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 里面好多这些类似的问题、如果从女性主义的角度来看这些问题呢？
撒花
语言比时尚变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