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情与敬意:钱穆学思总览
大家好,我是杨照,继续来为大家介绍钱穆先生重要的著作《国史大纲》。
《国史大纲》,“国史”这两字指的是我们自己的历史。为什么要特别标举“国史”呢?那是钱穆在引论当中为大家分析他所看到的“中国最近”,也就是他那个时代处理中国历史的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钱穆把这个粗暴的方式称之为“革新派”,这些“革新派”是为了革新、为了改革、为了革命,出于这样的一种热情而去看待、去诉说中国历史的,所以对他们来说中国历史就是黑暗专制,就是两千年的思想停滞,就是两千年来的封建社会,因此必须推翻。
全盘否定历史就可以创造“新中国”了吗?
为什么会有这种“看待历史是为了要排除历史”或者是“为了要抛弃历史”的态度呢?那就是因为改革的急切需要。改革的急切需要来自于对现实的不满,所以想要寻求一种方法可以彻底地改变现实,以为如果没有了清朝,没有了皇帝,没有了原来的那种帝国,中国就会变好,结果却发现在民国肇建了之后,中国不管是在政治上,乃至于其他的面向上并没有变得更好,因而你不能够再讲专制政治了。
那已经没有专制政治了,中国为什么还是没变好?那就是因为中国的文化太糟了,于是孔家店就牵连到礼教吃人,接着就牵连到儒家作为帝王的宣传为帝王服务,乃至于老子、庄子的道家麻木一般人的进取的心情,这些都是我们今天应该要予以革除的,所以用这种方法看到的就是中国文化一无是处,统统都丢掉了才能够让中国变得更好。
这是另外一种历史的看法,这样的历史的看法把儒家、道家都丢到垃圾桶里面,取而代之的是努力积极地引进“德先生”、“赛先生”。可是中国还是没有办法呈现出他们所想要的新的面貌,那怎么办呢?再往更彻底的方向去主张,那就是原来最关键的是中国必须要放弃既有的社会,因为既有的社会是一个封建社会,存在了两千年,所以更进一步地就在历史的角度上去提出中国社会的结构两千年来都是错误的。
2022.06.20



精选评论
共 20 条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 不搞懂“我们从哪里来”,又怎么知道“我们是谁”,更别说“我们往哪里去”。 其一,割裂历史,重建新史,算是一种理性的僭越,也是对理性的无知。历史,是千百年来,成百上千代,亿万各种人,动态演化而来的,可不是谁设计和计划出来的。我们何德何能,弃之如敝履,还有信心保证新的更好。 其二,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国一族之历史,与地理、气候和生活的人们,是深度绑定,相生相融的。如欲新建,不顾精神地基,精神资源从何而来,外来的水土不服,怎么办。 其三,当我们自以为可以随意打扮“历史小姑娘”的时候,殊不知,我们更多时候都是历史的奴隶。对待历史,需要有这种敬畏感,认清历史影响如影随形,盲目相信这历史那历史都不足取,而是深入历史的细部,去共情、去理解、去辨析,从中汲取精神资源和智慧。
那个医生治病的类比好精妙
我们学的历史比革新派的一言以蔽之,更糟。
DUTCH pig. :哈哈哈哈是呐
钱先生在当时的时代和环境下提出这样的观点无可厚非,但今天回看,有些地方需要辨明。 何谓“自己的”? 节目中认为:“自己的”来自于相处、来自于熟悉。例举因对《欢乐颂》熟悉,所以我们听懂了,觉得好听。另一个例子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我们熟悉了《欢乐颂》,《欢乐颂》难道就成了我们“自己的”音乐,而不再是德国人贝多芬的作品了吗?我熟悉了一个人,把她认为是西施,这个人就是我的了吗? 可能这里所说“自己的”是一种内化的认同。可如果按此逻辑,我如果一直看英国史,因此非常熟悉英国史,那英国史就是我自己的,我就应该认同英国,爱英国。如果我看遍、熟悉了除中国史外的所有其他国家的历史,那我就应该认同所有国家,除了中国。 这就涉及这个推论的第二层,因为相处、熟悉,认为是“自己的”,并由此感觉是好的,所以我们应该爱它。 这里涉及“好”的价值判断,是能从熟悉而来的吗? 如果我们熟悉红色高棉的历史,我们看历史文本,它记述准确详实,那我们可以说这段历史记述好,但我们能认为这段历史上真实上演过的惨剧是“好”的吗?我们能去认同它、爱它吗? 所以我认为“自己的”这种认同的产生并不来自于相处、熟悉,而应是事物本身存在美好的闪光点吸引我们去接受认同它。 回头说“国史”。 说“国史”是我们“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历史,果真如此吗?梁启超说,“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话偏激,虽不中亦不远矣。 翻看传统历史书,有关人的,大体是帝王将相的传记,与百姓相关的大体是“人相食”、“饿殍遍野”、“大疫”这类作为时代背景的模糊描述,好一点的就是“箪食壶浆以迎之”来证明当权者合法性的人肉道具。鲁迅说,“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一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我们只是各种机缘巧合诞生于某个国家、某个历史阶段,并不是我们的选择。所以在我们诞生之前的历史,怎么能把它认为就是我们“自己的”了呢?是我们继承于何人而可以拥有的呢?没做到帝王将相的大部分普通人,怎么可以称这是“自己的”历史?更有何理由,仅因为冠以“国史”名义,就无条件认同这段历史是“好”的历史? 钱先生在特殊历史情境下,用温情的眼光看中国历史,有其历史价值。但今日仍抱此观史,大谬矣。我们依然要读中国历史,但不是为了把它据为己有,更不是为了赞美它、爱它,而应是为了了解中国演变成如今这样,历史根源在何处,未来道路在何处。
moment 回复 Leon Sang :我觉得你理解的很多地方有问题,特别是逻辑上。1. 首先,音乐和爱情的例子是为了说明熟悉了解是爱的前提,并没有在说钱穆的温情是普世和持久,而是“熟悉了解是爱的基础”这个比较普适。2. 所谓“自己的”历史,是因为我们生于此长于此,我们的祖辈也生于此长于此,中国历史即是我们自己的历史,我们从哪里来、被什么观念、历史所塑造影响。我们机缘巧合诞生在一个地方,但这个地方的基因、习惯、习俗势必影响你,这不容选择,但影响一定会发生。而这些东西在你诞生之前就存在,在你诞生之后影响你,除非你活在真空里,否则中国的历史里就藏着你的来历,只是关系大小不同。3.并不是了解了就要爱,而是你想让大家爱,得先让大家了解,而不是以否定历史的方式让大家爱。这里比较有时代针对性。但并没有说了解了之后就一定要爱,这是反对五四时期的以否定中国历史的态度来爱国,爱需要真正了解。时至今日,我们当然可以说爱国可以就是爱这里具体的人,不必了解历史,但,我们都无法脱离中国历史对我们的影响,了不了解爱不爱的看个人了。
Leon Sang :钱穆说对中国历史应该抱有一种温情的态度,从他所处时代来说是有道理的,他希望用这种态度来凝聚人心,更多的是针对五四起全盘否定中国文化传统的思潮。 时至今日,社会思潮和环境已经大不一样。 但杨照先生通过音乐和爱情,来证明钱穆的这种温情态度应该是具有普世性和持久性的。所举例证我认为不当。 所以我说的是逻辑问题。 你所说的是则个人定位。个人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历史是每个人的自由选择。 故而在反对杨照的例证之后,我同样反对将钱穆的历史态度定位为一个标准态度。 杨照先生提倡钱穆的历史态度没问题,他在介绍每一部著作的时候都是代入作者来叙述。他可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博览百家,各家观点可以在他内心对比。 普通听众如果照搬他在节目中的治学方法则会落入一家之窠臼,除非你和他有同样的阅读量。所以对每一部严肃著作都着带批判态度来阅读,更为合理。
这个提醒太关键了!虽然说出来感觉是理所当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当下的语境里实际做到就好艰难。
即使没有全部读过国史大纲,也应该细细的去读这篇引论,因为从中方可真切的感受和明白何为爱国,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历史是研究一个过程的学问。但后人面对历史,总爱把前人的历史一个一个地干掉,只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钱穆先生对待历史的温情与敬意,令人感慨良多。
DUTCH pig. :是史学的功用“复活”啊!
多用心去听这集,评论区还是有人不理解钱穆先生跟杨照老师对国史的温情与敬意。他们就像本集说的革新派,知道的少,了解的浅,就开始批判发表自己的独特见解。
听了杨照老师好多好多讲中国历史和国学的节目,慢慢地对自己的身份越来越自信了,那种自信不是骄傲和自豪、当然也不是鄙夷和不屑,而是一种对自我认识的加深,知识真的能使人越来越从容。
这一期听完让人好感动啊,无知无识如我如何找到自己存在的那个点,找到时间与空间的坐标呢,追溯我们从何处来一定是一种方法吧
“一代有一代所需要的历史的智识”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怎么解?
DUTCH pig. 回复 汶 MW :伴随着人类历史的不断增长,每一个当下对“历史”的认识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重叠的认知在一个又一个自觉于“历史”的时代不断强化。
三文 :最近我刚好看到这个话题,很有趣,借用一下我最近看的叶言都先生写的南北朝历史的书来解释就是「任何後代人寫的歷史書,必然受到作者背景與先入為主觀念的影響;然而也就因為如此,歷史才能一再被重新詮釋,重新發現。太史公司馬遷因此以「成一家之言」為職志,著作《史記》;義大利史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1866-1952年)也因此有「一切真歷史皆當代史」的名言。」 我个人理解是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时代背景的限制,所以看待事情的时候会带有这个人本身时代,背景,个人经历的“滤镜”,就像杨照老师之前另一个讲马克思音频的节目里说的,就因为我们都有“滤镜”,所以才要多学习多看多从不同角度看事情,多戴不同的“滤镜”,才能尽可能接近看到“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