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是《树》。

我家对面的和平教会最近拆除了，从我这栋四楼旧公寓阳台窗往下眺望，整个拆除过程非常有效率。一台个头稍大的怪手，机械手臂前端装了一个鹦鹉嘴一般的铁钳，像一只勤奋无感性的牛头梗，独自啃咬、撕裂一头比它大上许多的倒卧牛尸。第一天早上，你看它撕啃着聚会所的砖墙，一些老建筑结构的木匠，还把铁皮屋顶和一条一条长钢架，像折叠软塑胶那样，拗扭成一坨坨纠缠的线团模样的丑怪东西。这或是我并没有不舍的情感的真实面。

主要是几年前教会的人就已经找了工人来把原本日式建筑的瓦片屋顶砸掉，换搭现在所见的红漆铁皮屋顶。此次所见，较大规模的暴力，只是拆毁那难看极了的轻钢架和铁皮，不会有一种他们在拆毁古迹的不忍卒睹。

没两天，那就变成一片瓦砾。

主要是原本挨着小巷围墙一株四层楼那么高的老菩提树，据说已经有九十几岁了，浓荫密布，枝丫遮天，凉风飒飒，一片淡金色的光晕翻飞。这本是台北市文化局列管，我们这一带巷弄的老树群中的一景。每天清晨鸟鸣宛转，你会看到这棵老树以自身形成一个遮蔽、隐秘的世界，任那些以不同的斜切面起降的雀鸟，它们的掠影来回。

教会要拆除旧建筑改建大楼之初，曾有附近较有社区意识的妇人登门寻求联署，我们也签名了，但心底就是有一种像卡夫卡《城堡》小说里那种灰暗的世故，知道是留不住那一棵应该已经有“物的神灵”的巨大树木。妻子说，那个根在地底下，不知道有多深，盘延辐射有多么广，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挖。

后来孩子们从学校回来，说他们的校长宣布要把和平教会的那颗老菩提树移植到他们小学的校园里。

那天早晨我从窗子往下看，看见工人们用怪手在巨树周围先挖了一圈极深的壕沟，看来是要动这棵老菩提树了。一些教友列站在瓦砾碎窗和其他砍倒的较年轻树干的废墟上，唱着圣诗歌。

有一组工人搭着升降云梯，拿电锯上去切割像千手观音肘臂一般的枝丫。下面的工头面无表情吸着烟，想必内心很焦虑。上班族、附近的住户、上学的小学生全围在已经被铲倒的墙基外看热闹。我眼前这片巷子的景色突然变得明亮、空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后来我就匆匆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