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您好,我是骆以军,今天要为您说的是《姐姐的水饺》。
我小的时候我母亲会拿我哥、我姐和我三个人的生辰八字去给一个老算命先生批命盘,据说我哥和我的盘他都只是简约带过,就是我姐的命盘他赞不绝口,说是“全科甲”,嘱咐我妈这孩子将来能念多高学历,就让她念。
确实那时看来,我哥国中,我姐小五小六,我才小三,我和我哥成绩都是乱七八糟,就我姐在班上功课还不赖,我妈难免也叹气:结果竟然是女儿会念书。
其实后来我姐的升学之路并不顺,国中时那时候台湾那个年代还有所谓的升学班,她遇上一个心理变态的女导师,习惯在课堂上用小孩们羞愧欲死、惊惧毁灭的恶毒话语当众羞辱某一个人,但是看运气你会不会是那个人。我姐整个内在发生宕机,成绩一落千丈,后来我爸妈怕她出事,把她从第一好班转到较差的普通班。
姐姐高中联考没考好,进了重考班,其实这是我们家三个小孩的共同升学经历,但感觉原本是所谓好学生的姐姐也如此,那种落难、跌入尘埃之感就特别强烈。第二年她高中还是没考好,报名了一所当时第三或第四志愿的商专,就台湾有一种五年制的这种商业的技职专项,似乎她便进入一个快乐、不是高中升学装配线的所谓五专的生活。但我母亲坚持让她假日仍然去上英文补习班,总之后来她的英文非常好。
五专毕业,我姐插班考上了辅仁大学英文系的夜间部,第二年再转插班考上同校日间部,似乎绕了一个循环,她又回到那个年代,我父亲眼中“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正途。之后她申请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念语言学硕士。
我姐在美国念书那段时光,我正在阳明山,进入我那个爬虫类梦境般的小说学徒时光,一个礼拜回永和老家一次,听母亲转述姐姐寄回来的航空信中,说了哪些在那里发生的种种,模糊而遥远。
比如有一年冬天,她在校园快速走着赶上课,却在那雪融了又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滑了一跤,把一颗门牙磕断了,我爸妈都非常担心。那个年代,世界上没有电脑、网络,更没有所谓网络的免费电话,所谓留学生或真的就是负笈离乡,等拿到学位再回来。
有一次听说有个母亲的昔日同学移民美国,要介绍一个家世非常好,而且念医学博士的男孩给姐姐,我姐姐年轻的时候是个美女,就跟我好像是不同母亲生的感觉。姐姐在老一辈人眼中是所谓单纯的乖女孩,也应男方邀请到另一州他们家拜访。据她后来说真是个豪宅,庭院大到后面有座小山。她还跟着那个男孩散步到林中小径,竟然还看到小鹿。在我当时贫乏的想象,竟想到迈克尔·杰克逊那个养了星星、长颈鹿、斑马和装着游乐园、旋转木马、摩天轮这些大型机器的豪宅。
但其实我姐姐外柔内刚。对方是非常传统的本省医生世家,他们似乎对我姐颇中意,但包括男孩,男孩的母亲才见过一次面,便好像她已是他们家准媳妇,摆出家规或男尊女卑的暗示规矩。我姐独自在异乡,那时又年轻,我们家对婚姻这事又很松散——我父亲是1949年独自跑来台湾的,所谓外省人,我妈是养女出生,所以他们对于婚姻这种在本省世家中间的协商谈判,根本是状况外,无法成为她的后援。
我姐使用一种对方可能觉得叛逆的方式:她对那男孩和他母亲强势且紧迫逼人打到宿舍的电话,采取“消失”战术,完全不再让他们找到她。
这是我缺乏现实性的理解和想象,我以为这不是件事,但我姐,还是老话,那时候她太年轻了,我姐好像身心俱创,可能对方母亲某一次在电话逮到我姐,说了一些非常攻击性且傲慢的话,总之她拿到硕士后便匆匆回台湾了。
我父亲原指望她拿个博士,不过当时家境要支撑一个孩子在美国念书五年,这非常勉强,且对我父亲那辈人来说,有个女儿留洋,威斯康星大学硕士,这也够虚荣了。
姐姐回国后在找工作方面,比他的两个废材兄弟顺利多了,可能她的英文真的非常好,先是到花旗银行,后来又跳到HP(惠普),后来又到德国的罗氏大药厂,职位都是总经理秘书,且都是外商驻台公司。在最后那一家罗氏药厂,她的顶头上司就是个法国人。说起来很多年前算命先生说她全科甲,在和我哥及我比较后,你不得不佩服那预言的精准。
不过这几年台湾经济剧烈动荡,许多外商以全国战略布局思考,皆撤离台湾,转往上海或深圳。去年姐姐被裁员了,这对她无疑是超现实梦境。怎么可能?她以秘书的专业,在公司皆有极佳口碑,为什么不是那些整天混日子的家伙,而是她呢?
那之间她找了两个工作,但不再是外商公司了,其实更超现实地遇上可能是虐待狂的老板,但或许这种老板像川剧变脸之前,歇斯底里狂飙骂你祖宗八代,一转身又慈眉善目,这是典型的本土家族企业大多数人讨饭碗必须面对的常态文化。但我姐似乎在那短短一年,把之前十几年工作累积的自我感全部崩塌。
那段时间我每回到永和,她都拿出龙山寺、保安宫、新竹城隍庙,各寺庙抽来的神签,请我帮她解释,或甚至常跑到一位据说极灵验的卜卦老师,我感觉国中时期的她,在一个暴力化的羞辱伤害笼罩下,会自动宕机,脑中一片空白的那个姐姐又回来了。
有天晚上回永和老家,姐姐下了一锅她自己包的素水饺,好吃到爆!她用西洋菜配小碎丁豆干加冬粉,也做了玉米口味,同样配那些拌料,一咬开那个馅翠绿新鲜、清爽芬芳。我打屁说,不如你在网络上卖宅配素饺子,没想到姐姐真的动了念头。
她先包了些试卖给母亲的那些老姐妹淘,据说赞不绝口。但老人订量有限,姐姐还每位都亲自搭捷运送到她们府上,即使就是定个30颗40颗。老家只有一台老旧的小冰箱,冷冻库一次只能放最多100颗,但那些老人订了一次之后也就没有下文了。
某个夜里我吃了安眠药使蒂诺斯,一个冲动、梦游状态,上脸书推销了我姐姐的素水饺,并留下了她的E-mail账号。据说第二天姐姐还去中正桥头光华寺拜那尊巨大的观音,并抽了个签,失魂落魄回到家。一开电脑惊呼出声,页面涌进上百多个订单。姐姐喃喃说:这后半生要包水饺包到死喽……
她先过滤那些高雄、台南,甚至上海、加拿大,因为根本还不知道做宅配食品要找哪些管道。先消化中永和一带,或大台北区可以搭捷运约在出口处面交的订户,并一封封回信解释她无法量产及远距订户的原因。
两天后我去中正桥下自强市场,买了一台据说只用了一个月,但老板跟我算半价的二手雪糕柜,请他们送去永和老家,姐姐将它摆在客厅,然后建立“骆姐姐蔬食水饺”的脸书粉丝页,这样算初步布置完成,以后这个老屋子的客厅就成为她的一人包水饺工作坊。
她在长条几上摆开切好的蔬菜、香菇、碎末、豆干,最重要的饺子皮,她一颗颗匀实地包好它们,那是一尾一尾有生命的小胖金鱼。她开心地去挑拣最好、最漂亮的蔬菜,连这去传统市场或超市购买的蔬菜食材,都像蚬贝吐沙,把过去20年在职场受到的伤害、凹陷、扭曲,全在这童年老屋,窗外院落里绿光盈满,有当年父亲种下的桂花、木棉树、琵琶、芒果、桂圆、木瓜、一排棕榈、一个藤架爬满金银花,在这个童年老屋修补疗愈。
我是骆以军,我们下一回再说。
2022.05.13



精选评论
共 35 条太喜欢这一期了!妙趣横生、一波三折,结尾又很治愈。像另一版本的《俗女养成记》。
lulu :听到一半我也想到了俗女养成记😊
非常感动的一集!真希望我也能像姐姐这样终于过上平淡却温柔的生活。
好想能吃到骆姐姐的水饺🥟
骆先生,这半年陆续也在读您的书,听故事便利店,您这集我应该也读到过,这次听感受又不同,现在又是一个经济环境不太稳定,很多人如浮萍漂浮,但是好疗愈,骆姐姐的饺子真让人流口水,充满对美食的渴望,更重要的是她的学业职场之路等,不是用顺利不顺利或者什么可以概括,而是这就是人生的可能性,有时候尽管被动?另外您说台湾企业主的双面性,好让人唏嘘。祝福骆姐姐。其实对三十多岁的我都得叫骆阿姨。您也只比我父母小两岁,教给我很多父辈的经验,祝身体舒畅。
第三季有吗?预定
听到眼泪掉下来
真好啊,人生的转弯,做好每一件小事,也能柳暗花明又一春迎来新的开始。
社会真的会比想象的复杂…
想吃这个小胖金鱼般的饺子🥟。骆老师啊你怎么会是个废柴呢,姐姐因为你多了多少生意。
等骆姐姐的水饺开通大陆配送,好想尝尝你笔下的美食,一大早听饿了😊
没想到骆老师的姐姐,经历高知、高职之后,会在包水饺中治愈自己。 她一定更喜欢这种温柔平淡的生活。自安自有欢喜🌟
好感动
听得直流口水,画面感十足。一尾尾小胖金鱼,咬一口满肚子嘎吱脆的绿菜白豆干的馅儿……,🤤🤤🤤好馋人啊“骆姐姐蔬食水饺”。自当老板做得开心,别人享口福吃得欢喜。骆姐姐实有福气!👍
老师的缓缓解读,是姐姐对生活妥协,也是智慧的和解
在Facebook上面看到骆姐姐的水饺🥟好想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