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
大家好,我是许志强。今天的节目把《百年孤独》讲完,然后给本单元家族小说做一个总结。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百年孤独》的叙述结构,讲它的另一种时间观,就是所谓的圣经时间。
羊皮书:马尔克斯“偷梁换柱”的手法
读过这部小说的听众朋友都知道,书中有一个角色很特别,他叫墨尔基阿德斯,是吉卜赛人,小说开篇就出现了,是他启发布恩迪亚族长去探索现代科学的。这个人在这个家族里面留下了一卷羊皮书,家族的几代人都研读这本书。直到小说结束时,最后一个奥雷良诺破译了羊皮书的密码,发现马孔多的历史都提前写在羊皮纸上了。在破译的那一刻,预言的时间和历史的时间重合,马孔多正如羊皮书上所叙述的那样,消失在一阵飓风之中。
《百年孤独》的神话化叙述中,这一笔是最惊人的。我们差不多读到结尾时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部小说——马尔克斯写的小说原来是转录的,它的作者是墨尔基阿德斯,或者换个说法,马尔克斯的小说是次文本,羊皮书才是元文本。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跟这部小说的写法是有点相似的。塞万提斯在书中表明,这书的第一作者是个阿拉伯人,而他本人不过是将阿拉伯文翻译成西班牙文的译者,连第二作者恐怕都称不上。《百年孤独》的偷梁换柱的手法,最终给我们来了一个乾坤大挪移,这个和《堂吉诃德》一样,是具有游戏和玩笑的性质的 。

塞万提斯·萨维德拉( Cervantes Saavedra,1547年9月29日-1616年4月22日)
墨尔基阿德斯的羊皮书我们并没有看到多少内容,但是我们看到叙事人把最关键的一层联系给点出来了,那就是最后一个奥雷良诺发现,羊皮书的作者“并没有把事件按照人类的传统时代的顺序排列,而是把一个世纪的日常事件集中起来,使它们在瞬间共存”。
这里所说的“把一个世纪的日常事件集中起来,使它们在瞬间共存”的写法,就是《百年孤独》的写法,就是它的整个结构最基础的东西,也就是小说开篇第一句话:“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是一种回溯性叙事,从未来的角度回忆过去,短短的一句话,实际上容纳了未来、过去和现在三个时间层面,而作家显然隐匿在“现在”这个叙事角度中。听众朋友们读过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的小说《佩德罗·巴拉莫》就知道,这个句式马尔克斯是从鲁尔福的小说中借鉴来的,鲁尔福小说当中一个一模一样的句式。那么马尔克斯十八岁就构思《百年孤独》了,到了快四十岁才写出来,也许他是在等待鲁尔福提供这个关键的句式吧。
我们看到,这个句式在小说中反复出现,“许多年之后……将会回想起……”,“几个月后……定会重新回忆起……”,“若干年之后……一定会记得”等等。这个从现在遥望以后、从以后回望现在的句式,在小说中像光标一样移动,每一次出现都像是剧透,昭示了一种结局不可更改的宿命。它告诉我们,《百年孤独》的一百多年的人事兴衰都是在一个瞬间中共存,也就是说,未来、过去和现在凝聚在同一个时刻。
戏仿《圣经》:《百年孤独》神话时间的生成
讲到这里,我们可以回答前面节目中我提到的一个问题。前面我们一直在讲,一部篇幅并不长的小说是如何容纳七代人的故事的?家族小说,人家最多是写两代三代,其中写得最详细的也就一代人,因为直线时间的进度不会太快,一部小说采用常规的叙述时间在两三百页里不可能写六七代人。
《百年孤独》写一百年,而且将家族的私生活和历史的宏大叙事结合起来,非常宏观,也非常具体。如果叙述时间上没有某种特权,没有某种自由组合的方式,它恐怕是做不到的。马尔克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按照编年史的顺序来写。他采用一种神话时间,依托于羊皮书这个元文本,为神话时间的生成找到合法性。我把这个神话时间称之为“圣经时间”。
为什么叫圣经时间?从诺查丹马士的《诸世纪预言》,从玛雅人的圣书《波波尔·乌》等典籍中是可以找到《百年孤独》的联系和参照的 ,它们都是写好多个世代,都是写大毁灭的结局,带有某种预言的性质。
为什么这里讲得最后一个时间不叫“《诸世纪》时间”,不叫“《波波尔·乌》时间”,而叫“圣经时间”?简单地讲,《百年孤独》对圣经的模仿最引人注目,它是从创世纪和末世论的立场来书写的。
首先是伊甸园神话模式的运用,最终是启示录模式的运用。概括地讲,马孔多的开端代表着一块未经污染的方外净土,它的存在和发展则是一个持续堕落的过程,这是伊甸园神话的一个基本的内涵,也就是说,堕落和毁灭是必然的,末日审判式的大结局是必然的。所以说,不管是线性时间还是循环时间,它的叙述都是在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展开的,这个框架就是圣经时间。
马孔多的起源包含着原罪,这也是它和圣经的一种关联。家族第一代的血亲表/堂兄妹乱伦和家族背负的永恒的诅咒,大洪水(大雨)和大瘟疫(时疫性失眠症)等等,它的圣经的味道是很浓的。当然,神话来源复杂,它是多种谱系的混合和戏仿,有圣经神话,有古希腊神话,阿拉伯神话,也有印第安土著神话等等。这里我们就不展开说了,只是围绕小说的游戏性来谈两点,因为它是讲戏仿,是对这种神话的戏仿,所以这里涉及到一个游戏性的问题。
文本游戏:肯定自己为真,也肯定自己为假
我想谈的第一点是关于时间框架,既然这个圣经时间统摄全篇,那么上一集节目里讲的直线时间和循环时间到底还算不算?是否已经被统合掉了?我的回答是,这三个时间都在,其实我们读小说时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吸收一种传统的叙述风格,也就是它那个直线时间。
《百年孤独》广受欢迎,和它那种通俗肥皂剧的形式是分不开的。它不可能脱离直线时间。但是应该承认,这本书有着复杂的叙述层次。在表面的线性叙述中,不但有时空变形,而且有不同叙述层次的微妙联系和作用,尤其是当墨尔基阿德斯的元文本加入之后,实际上我们不得不超越一种传统叙述,在不同层级上游移,一会儿是虚构,一会儿是超虚构,有时候是历史时间,有时候是神话时间。总之,被带到现实主义文学无法记录的那个层级,也就是被带入宇宙的创生和毁灭的叙事层级,这个非常辉煌。
也就是说,它进入文本的游戏和制作过程,就像最后一个奥雷良诺,他破译羊皮书的密码,看到一个神话时间、历史时间和现实时间重合的点。在这个点上,书中人物在阅读描写他命运的这本书,也就是说我们读者正在阅读的这本书。这种文本的混淆会让读者感到非常惊讶,会觉得有点头晕。
有人说《百年孤独》有浓厚的后现代小说风格,这种看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它结尾的时候文本里面有文本的这个描写,这种游戏性的描写就是一种很典型的后现代小说的风格。
正如批评家指出,《百年孤独》既允许天真的阅读,也允许智力更微妙的阅读。说它是后现代,因为它那种乾坤大挪移的手法是一种文本游戏,它的写作是一种写作的自我暴露和自我揭示,肯定自己为真,也肯定自己为假,或者说既真又假,既肯定这是现实又肯定这不是现实。
因此,书中涉及的神话、历史和现实,都处在一种不断生成含义的过程中,不可能只是等同于神话,也不可能只是等同于历史。事情好像是,我们不得不重新定义神话、历史、现实这些观念。当马尔克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讲述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时,读者就受到这种挑逗,受到思想方法上的微妙的刺激和启发。
上一集节目引用了一个网友的评论,他告诫我们只要相信就够了,不要去追问,不要去思考。说得对。但是,小说看到结尾,我们陷入文本游戏所导致的怀疑和晕眩,我们怎能保持恒定的相信呢?小说的游戏性是显而易见的,它对圣经时间的模仿,由于这种游戏性而具有玩笑的性质。受难者用玩笑来写苦难,是否被允许?
在此基础上,我们来讲第二个问题。我们会讲得简单一些,主要是把这个问题抛给听众朋友们思考。问题是这样的:小说是否允许用游戏和玩笑的方式来书写历史的苦难和暴力?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比较尖锐的,就是处在第三世界的小说作者是是否有这样一种权利用游戏和玩笑的方式去书写他们自身历史的苦难和暴力。
当然,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那就是允许用这种方式去反映历史的苦难。否则马尔克斯就不会把小说写出来了,他是肯定这种写法的。
请大家注意《百年孤独》的结尾有这样一句话,它说:“命中注定要一百年处于孤独的世家决不会有出现在世上的第二次机会。”这个句子带有判决性的,这句话说得很清楚,马孔多这个地方没有希望,它没有在地球上第二次生存的资格。我们看到,对马孔多,作家怀有深刻的怜悯,也怀有深刻的讽刺和批判。而讽刺总是和玩笑联系在一起的,作家恐怕需要看得很透才会用这种游戏笔墨来写历史的。
《百年孤独》风靡世界,其魅力难道只是像有些读者说的,写了俺家门前那条河,写了大家庭的叔叔阿姨舅舅婶婶吗?我认为,除了家园和乡土的怀旧色彩引起共鸣,小说的实验性和游戏性也不容忽视。小说这种游戏性给叙述带来颠覆性和娱乐性,这同样构成了它经久不衰的魅力,而且我认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后,当整个地球迎来一波亚文化的高潮,就是文化整个偏向游戏性的这样一股潮流当中,《百年孤独》受到欢迎其实是不难理解的。这是一本写孤独写得很惨痛的书,但其实它也是一本色彩缤纷,带有游戏的欢快节奏的一本书。
《百年孤独》讲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接下来我们对本单元的话题做一个小结。
结语:昨日的世界
我们在这一单元为大家介绍了三部家族小说,都聚焦于土地和家园的命题。
在讲《大地的成长》《啊!拓荒者》时我说过,这两部作品都可以拦腰分成两截,前半截都是在写家族起源的故事,后半截是在写村落兴旺之后的现代化进程,这个编年史的结构是相似的。《百年孤独》也是这种结构,当形状像厨房的蒸汽机火车第一次开进马孔多,把居民吓了一跳,包括开篇写到的吉卜赛人来到马孔多兜售科学仪器,外部世界的侵入代表着现代化进程的扩展和覆盖。这三部小说都有一个内外二重性的区分,而它们都是在现代性的议题上凸显小舞台和大世界之间的关系。
《大地的成长》中的村落赛兰拉,《啊!拓荒者》中的村落分界线,《百年孤独》中的村落马孔多,都是从无到有,在垦荒中逐渐建立起来。可是无一例外,有一天这些村庄都架设了电线,纳入行政区划。马孔多、赛兰拉、分界线,其实从起源的那一刻起,就是现代文明的一部分。这一点我们不要忽视了。艾萨克是现代之子,亚历山德拉是现代之子,布恩迪亚族长也是现代之子,他在吉卜赛人的教导下推算出地球是圆的,形状像一个橘子。他们都离不开现代文明提供的知识和商业交流。这些村落只是相对滞后,保有农耕社会的淳朴和宁静,有点像是人类的童年,而在和外部世界的接触过程中,都无一例外地要被那个貌似异质性的现代文明所吞没。
仔细打量,这三部作品的文化意识形态是有差别的。《大地的成长》和《啊!拓荒者》比较接近,它们表达了对未受工业化侵袭的大自然的追慕,认为人类崇高的精神境界是在人和土地的关系中获得的。我在前面节目中讲到了,汉姆生和薇拉·凯瑟是“工业社会中的重农派作家”,不满于崇拜物质的现代社会,对农耕的简朴和自足表示向往。他们描写的虚构世界,是一个寄托了怀念和温情的昨日的世界。毫无疑问,这个昨日的世界渐行渐远,被现代文明日益边缘化,而乡土和城市的二元区分也就显得格外醒目。
《百年孤独》展示了童年和家园的风土人情。但马尔克斯不是重农派作家。从小说的叙述看,马孔多既包含着乡土和怀念,也包含着批判和诅咒。马尔克斯的立场比较暧昧,他的批判性不是只针对一个方面。在小说中,美国香蕉公司的入侵受到批判,而马孔多的封闭和保守也同样受到批判。总之,在马尔克斯看来,这个社会必须改变。
在《加西亚·马尔克斯访谈录》中,马尔克斯谈到家族第五代的阿玛兰塔·乌苏拉,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所有布恩迪亚后代中,阿玛兰塔·乌苏拉是和第一个乌苏拉最相像的——却没有先辈那种不正常的忧虑和偏见,阿玛兰塔·乌苏拉是又一个乌苏拉——但已经是被解放了的乌苏拉,见过世面,思想摩登。然而,生活在布恩迪亚上校所形成的氛围中,在那种保守势力取得胜利的氛围中,就不容她的个性有所发展了。拉丁美洲的历史是由一系列这样的挫败形成的。”
马尔克斯对马孔多的批判性的看法,在这段话中讲得再清楚没有了。我们看到,马尔克斯在这里表述的文化意识形态的思想和鲁迅的思想是一致的。他们都立足于现代启蒙,认为保守封闭的社会阻碍了个性的自由发展,必须予以破除和改变。
所以讲到家园和土地,这三部作品的处理是不一样的,我指它们的观念。《大地的成长》和《啊!拓荒者》比较接近,《百年孤独》是另一种思想,对比之下我们会看得比较清楚。
在汉姆生和薇拉·凯瑟笔下,土地是生活的根基,是情感和信仰之所系。人类在荒凉的土地上克服重重困难建立家园,获得生活的资源和生存的权利,从中见证人类的意志和信念的力量。这两部小说都给文明的发展方向提供了答案,就是肯定农耕生活,赞美土地和自然秩序,而它们虽然提供了明确的方向,却是在指向一个过去时,是在用昔日的美好平衡眼下的现实。它们会满足读者的精神寄托,给我们的劳作和奋斗带来激励和启发。但是,是否能给当下文明提供一个现实发展的路径,这一点我是不能肯定的,听众朋友们自己去得出结论吧。
在马尔克斯笔下,家园和土地的概念就没有显得那么单纯和乐观了,马孔多在它创建之初就像伊甸园那么纯净,是一个世外桃源,随后被各种力量逐渐败坏。请注意,它不只是被外部文明所侵害,它也是被自身的消极和混乱所败坏。作者用怪诞的时间观和预示大毁灭的圣经时间观来描写这个败坏的过程,说明他在记忆和情感上对家园和土地有依赖,但在理智和观念的层面上却未必如此。就像刚才我讲的那样,马尔克斯归根结底是站在现代启蒙的立场上,要求打破历史的消极和保守的力量,战胜孤独和各种精神顽疾,超越宿命,重获新生,走向个体和族群的自由。
《百年孤独》的叙事其实是提供了这方面的暗示的,小说结尾的章节当中写到,家族第五代的阿玛兰塔·乌苏拉,也就是最后一个乌苏拉,她留洋归来,带来外部世界的空气,她充满了活力,和欧洲出版的时装、艺术和流行音乐保持联系。她是时尚版的乌苏拉,像高祖母一样积极乐观。和高祖母不同的是,她是有文化有视野的,是开放的,至少是面向未来的。马尔克斯说,他在这个人物身上寄予了希望。我不能肯定,马尔克斯的观点是否能为现代文明的发展提供方向,但我能够肯定的一点是,他的批判、诅咒和希望对我们这些读者来说是有借鉴意义的。
关于“小舞台和大世界”这个单元,讲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下一个单元我们讲成长小说。感谢收听,再见。
2022.04.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