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与佛教的激荡:十部经典里的南北朝
大家好,我是杨照。
透过《昭明文选》看六朝人的“文”学观
在这一季的节目当中,一开头要为大家介绍的,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大套的文选,那就是《昭明文选》。这是南朝梁的昭明太子萧统,他主持编成的一部最庞大的文选。这个《昭明文选》一共选了从先秦到南朝700多篇作品,很重要的,这当然就是帮我们保留了上古中国的重要文字。

(梁) 萧统/李善注:《李善注昭明文选》, 台北:河洛图书出版社, 民国64年5月
不过,《昭明文选》还有另外更深刻的意义,那就是充分地凸显了什么叫做南北朝这个时代看待“文”,看待文章、文字的基本态度。彰显得最清楚的,那就是700多篇作品被分成37类。
如果大家从第五季的节目听下来的话,应该是留有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从《人物志》开始,整个魏晋南北朝,他们在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上,非常重视分类。如何分类?分了些什么样的类?用什么样的标准来分类?这是他们关心,而且更进一步地,那就是像透镜一样,他们只能够戴上这样的透镜才能够看到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世界。
“文”在《昭明文选》当中已经是非常特别的一种性质,我们在后面会为大家作仔细的说明。并不是所有的文章,用文字写成的都叫做“文”,“文”不过是文章、文字所书写成的作品当中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光是针对这一部分,《昭明文选》就分成37个大类,大类底下还有很多其它的小类。
“七”:是文章题目,更是文体规范
那我们看分类,我们要体会分类,可以为大家选出其中很特别的一个类,即使是念过中文系,学过中国文学、文学史的人,恐怕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类。这个类叫做“七”,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而且在《昭明文选》当中,它可不是一个小类,它是和诗、赋同样的等级,这是大类当中的其中一个。
大家有谁知道“七”是什么呢?“七”,最早是因为枚乘写了《七发》。这一篇赋体的文章,我在另外一档节目《重述中国通史》的第三季当中曾经讲过。
在《七发》之后,产生了许多模仿的作品,比较有名的像是傅毅的《七激》,另外有张衡的《七辩》,《昭明文选》里还选了曹植的《七启》。这些名字都是跟《七发》直接关联,从《七发》而来的,例如说《七启》,这个“启”也就是“发”。另外还有张协的《七命》。像是《七辩》《七启》《七命》,这三篇在《昭明文选》当中都选了。
如果只是这样看过去,我们会认为,噢,原来这一类标题里面有“七”,所以叫做“七”类。不是这样的,借由“七”如何变成了一个分类,也许我们就可以更清楚了解《昭明文选》这些分类的用意。因为“七”是严谨规范的一种文体,不是题目只要写了一个“七”就可以归入到这一类,更重要的,“七”是一套规矩。
“七”的布局:一段铺陈前言,七段来往论辩
什么时候用“七”体来写呢?“七”体有基本的规范,它有八段:第一段是前言,这是为了要铺排两个人之间对一件事情开始产生了对立的不同意见。例如说,哎呀,你相信人生最重要的价值就是追求财富,我就告诉你说,人生有很多比财富更重要的事、更值得追求的目标。两个人就为了这个题目抬杠。
抬杠了之后,就开始“七”体展开来,对于我们两个人的论辩有特别的一种写法:第一段前言开头,后面必然是七段,而七段有一定的规矩——一方为攻,一方为守。而且攻、守不是对等的,并不是我说了一段,接下来你回应我一段。不是,从枚乘《七发》开始,它的写法是一个人在那里长篇大论、说道理。
虽然是对话体,可是对话是不对称的,前面这个人说完了之后,另外一个人轮到他,他说:“我不相信,我不接受。哎呀,我告诉你,人生没有财富没关系,不要被财富给拘执了。可以过得很舒服,可以过得很自在。”
他就讲了短短的这一段相反的意见,接下来又换回原来的那一方。那一方的人就说:“哎呀,我还是觉得财富比较好。”所以就又找到了第二种说法,说你来看,这些有钱、追求财富的人,他们如何如何。等到说了一大堆,又换到了对方,对方仍然说:“你没有说服我,我还是觉得人不应该就专心致志地只追求财富。”这就是“七”体。
所以为什么要把“七”特别标举出来?意味着你要铺陈一个主题,但你要有这个本事,这是一个重要的考验,要找得出来七个不同的面相、不同的方法来予以启发,也就是来铺陈你的主张。
前面六段的结尾都是对手说:“不不不,你没有说服我。”那到第七个说法,也就是文章当中的第八个、最后的段落,哇,经过了从七个面向这样完整详细地陈说,于是对手才承认说,噢,原来你说的是有道理的。这叫做“七”体。
谦卑态度:从看“七”体到读古书
“七”体很有趣,基本上我们今天都不了解这个“七”体,“七”体到了后世,在中国文学的传统当中消失了。这也就显示着,在后世即使继续看重、解读《昭明文选》的人,都不见得完全了解萧统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像是大家今天经常可以找到的一些注译或者是白话翻译的本子,在讲到《昭明文选》的时候,一般来说前言解说都一定会点到,哎呀,这是《昭明文选》的长处,当然也一定要讲到《昭明文选》的缺点,一般都会说《昭明文选》最大的问题——分类太杂、太乱。干嘛分成这么多类啊?
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读中国的古书,恐怕我们就没有办法真正吸收古书在这个时代它的特殊意义。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一种学术态度,看到了任何的一个对象,就对它进行分析,然后分析就一定有优点、缺点。但我就是要劝大家,在读古人的作品,尤其是读一些来自于很不一样的时代,它们的终极关切跟我们很不一样的经典作品的时候,尽量避免用这样的态度。这种态度对我来说,经常都太匆忙而采取了一种傲慢的态度,就是理所当然觉得我有资格来评断是好是坏,所以我就告诉你这里有优点,但是也有缺点。
并不是说我们一定不能够评断古人经典的好坏,而是希望让大家了解,在读传统经典的时候,我主张的基本态度都是谦卑一点——对于我们看到,我们当下不认同、不能理解的,就不要说,哎呀,你们怎么那么笨?你们怎么会用这种方法来写、来主张、来站立场呢?你们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稍微谦卑一点,那就是先退一步想,会不会是我有问题呢?是我看不出来这件事情是有道理的。
当然,这样的态度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坚持贯彻,因为到了一定的程度,有的时候还是会在那个界限以外,我会说:“我真的不能够理解。”例如说之前为大家解读王充《论衡》。或许大家会有印象,会记得,哎呀杨照,你对王充就没有那么谦卑啊。是的,因为我反复读了王充《论衡》很多次,我实在没办法认同他的那个道理可以自圆其说。
但是像萧统,像《昭明文选》,那就不是这样。只要稍微退后一点,稍微谦虚一点,不是自以为是地说:“今天怎么有人可能笨到用这种方式去分类?”而是回头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问题来问:“他为什么用我们今天无法理解的方式来分类这些文章呢?”那一旦探索下去,例如说,的确我们不会有这样一个“七”类来看待文章,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分类?
我们只要稍微探究一下,认真地去进行理解,于是就不只是读书,是面对这个世界——刚刚讲过,这是他们拿来看待这个世界的透镜——我们学着用他们的透镜来看这个世界,于是我们就会看到很不一样的世界,我们面对世界的态度也随着就又不一样了。
“人”与“文”的分类:回到历史原境去理解
经常现代的编选者、编注者、翻译者,他们不能够了解萧统为什么要给37个大类再加上许多小类,但是如果是从三国时期刘劭的《人物志》读起,接下来读过重要的经典文章《典论·论文》,那我们就比较有机会去接近萧统的动机和他的想法。
在读《典论·论文》的时候,我特别点出了几项重点:第一,文章有很多种,特别标举文章有很多种,因为要提醒,面对、看待不一样的文体要有不一样的标准。对于文章不存在着一种单一的普遍标准,没有这种东西存在。诗的标准和赋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奏议的标准和书信的标准也是不一样的。
这是中古时期中国文化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份精神,这一份精神和名士的出现,和礼教开始松绑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名士出现,也就是拒绝、反对名教对于所有人一统的看待标准,那是以形式上的多元来抗拒过去单一标准的一股重要的、带有解放意义的精神力量。
这一股力量贯穿了六朝,尤其是表现在看待文章这件事上,到了萧统编《昭明文选》,那就发展到最巅峰、最极致。
我们应该从这样的角度来欣赏《昭明文选》:它把《典论·论文》,曹丕开启的这个基本的想法——要判断任何事情是非、善恶、好坏之前,先搞清楚你面对的是什么类别的现象,这在萧统就传承了下来。从先秦最热闹的诸子百家当中,我们都没有看到这样的一股精神的力量——分类如此重要。
在和大家一起读《世说新语》的时候,我也提醒你,你要看《世说新语》它的架构,它也把人的行为分了好多类。更往前推,《人物志》在这上头也有着一致的原则——《人物志》去分类人的性格。不管是人的性格或者是人的行为,对于刘义庆、刘劭来说,关键的重点,都是要有不一样的眼光来予以评断,甚至在这个之前,先要学习用不同的方法来予以描述、分析。
《典论·论文》和萧统的《昭明文选》在这方面,也就是分类的概念上是一脉相承的。我们甚至可以把,一边是关于“人的分类”,另外一边是关于“文章的分类”统合一起来看,用我们今天的语言来说,这内在有一种非常清楚、强烈的“多元”的概念。
“多元”也不过就表示,一个人适合做什么事情,你不要拿单一的外在标准来约束、限制、评断他,先搞清楚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先了解他的性质,然后再来看他应该做什么事?他适合做什么事?他做什么事是对还是不对的?
刘劭在《人物志》里面就教我们这样的一种分析人、人格的眼光,《世说新语》则是用另外一种方法,是示范地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个性使得他做什么样的事情,他有什么样的长处,跟随着他就会有什么样的短处。如果你光是去看他的短处就认为这个人是个坏人,是个没有用的人,因为你失去了分类的公平性、多样性,你的这种评断是站不住脚的,你是不懂人的人。
从曹丕的《典论·论文》到萧统的《昭明文选》,把原则放到了“文”上面。如果你从来不搞清楚你读的这个文章用什么样的文体写,到底凭什么来说好说坏呢?
所以37个大类,另外又多增加了一些小类,每一类都有它的习惯,都有它的规矩,连带的也就产生了评断这一类文章特殊的标准。不能拿史论的标准去责求、批判诗赋,这是最根本的精神。那在《昭明文选》,它就分得更细——分类当中有赋,但另外还有骚,《离骚》的骚,意味着在萧统的眼光当中,赋和骚是不一样的文体,就应该用不一样的眼光来予以看待。
我认为这是我们今天,不只是读《昭明文选》,而是理解《昭明文选》背后的这样六朝精神很重要的一项提醒——
不管看事、看人或者是看文章,我们最常犯的错误就是用自己的主观去看,而不去在意、弄清楚眼前的这一篇文章、这个文本,以及写下这个文本的作者,他的用意是什么?他的那个时代、那个社会,作为这样的一种环境当中的人,当他面对这样的一种文体的习惯跟惯例,他认为这个文体的标准是什么?
同意不同意,必须先放在后面,先搞清楚了他所依随的标准,这样我们才能够摆脱主观,这样我们才能够对一个多元时代所产生的多元标准有多元的欣赏。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2.04.21



精选评论
共 9 条天有四时地有八方,人吃五谷文分七体。
第一次听杨照老师的这个系列,喜欢~没有拘泥于具体的文本解读,而是系统性地分析,反而更有助于我理解了~
“七”在时间上也有它特殊的含义,比如我们现在一周七天,它来自于《圣经》里上帝用七天创造了这个世界,过一天我们是按照地球自转的时间来过,一个月是月球,一年是太阳…而一周七天是我们人类按照自己的时间来过。
感谢老师教诲
可能某种程度上古人比现代人更加“多元”。现代人的高效性某种程度上也是牺牲了多元性换来的吧。
老师讲的这个版本的书哪里有卖的呢
🏃♀️
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个时代文学是个兼容百家的时代,后期出现了科举考试,读书人都开始应试教育,作八股文,小众文体逐渐消亡。
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