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收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四季的第一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从《三国演义》出发，边读小说，边讲历史。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是《三国演义》开篇的第一句话，基本上也是整个小说的主题。接下来，小说列举了从春秋战国的分裂时代到秦的统一、又由楚汉对立到汉王朝的统一、最后到三国这一系列分分合合的历史。

这之后，晋统一三国，继而又分裂成五胡十六国、南北朝，隋唐好不容易一统，又分裂成五代十国，北宋统一之后接下来又进入了南宋和金的南北时代。

元明清三朝虽然保持了长期的统一，但进入二十世纪中国又经历了军阀割据、国共内战…..总之，表面上看起来，中国历史似乎有这么一个统一与分裂的循环。

不过这种循环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现象，从世界史来看并不存在普遍性。比如说欧洲，实际上一直处于分裂、或者说一直处于诸国共存的状态。历史的统一分裂循环论甚至还不如“诸行无常，盛者必衰”有普遍性。

中国人的历史观认为，统一是正常的状态，是治世，相反的，分裂是非正常状态，是乱世。统一分裂的循环意味着治世与乱世的循环，也就是孟子所谓的“一治一乱”（《孟子·滕文公下》）。那么是不是统一就意味着和平，分裂就意味着战乱呢？其实并不是，中国历史上，即使在分裂状态下也有不少局部的和平。所以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环论只不过是后人强加的一个观念性的结论。

在发刊词里，我们提到的一个观点是，中国对统一帝国的强烈向往正是形成在三国时代，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统一分裂的循环里，三国看起来是春秋战国和楚汉对立之后的第三个分裂时代。但是如果认真算起来，首先，春秋战国出现在中央集权帝国之前，不应该算到这个统一分裂的循环里来；而楚汉对立，与其说它是分裂，不如说是内战，加上秦的统一时间又很短，楚汉之争看上去更像是战国时代的延续。

三国时代就不一样了。

汉朝前后持续了近440年，是中国史上最长的王朝。更不要说，汉朝虽然中途亡国，它却像不死鸟般地再生。而且这个再生和后来的东晋、南宋又不一样。东晋和南宋都是遭到其他民族进攻逃到南方才勉强活下来的，后汉是唯一一个，为统一王朝复活的王朝。

生活在后汉末期的人们很可能会觉得，汉王朝是不灭的吧。可是这个如此强大、而且是最早的一个长期王朝居然真的亡了。

我们想象一下，三国时代的人们在这样统一、分裂的动荡之中，在汉的灭亡带来的极大震惊和不安之中，最终产生了对统一的强烈渴望。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三国这个时代。而且从这一点来看，后汉之后的三国时代，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初的分裂时代。

历史不能简单地用一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来解释。所以我们从开头的这一句就应该和小说分道而行了。

三国末期，蜀国灭亡，而魏国又被司马氏的晋所取代，剩下的吴也是奄奄一息，时代即将再次走向统一。

在这样一个动荡年代里，有一个无名的文学青年从山东的乡下来到了都城洛阳，写了一篇可以说是总括了三国时代的作品——《三都赋》。这个青年就是左思。

《三都赋》的三都，就是指蜀的都城成都、吴的都城建业（现在的南京市）和魏的都城邺都（现在的河北省临漳县），主要内容就是对这三个都城的赞歌。

这篇《三都赋》具体讲了什么呢？我们来简单介绍一下：

作品一开始，就是一位西蜀公子登场，赞美蜀的风光如何明媚，物产如何丰富，人民生活如何奢侈以及蜀地如何文人辈出等等。

接着登场的东吴王孙对此付之一笑：你说的那些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的自卖自夸，蜀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接下来，东吴王孙就开始对吴国大加称赞：

首先我们吴国有海、有湖，有无数的大河大川，还和越南这些南方的国家相邻。我们出产的无数珍宝那是你们蜀国根本不能比的，一个是天上的月亮，一个是地上的王八。

北方的魏都是土老帽们，恐怕更是一辈子也见不上这样的好东西。

单说钓鱼，在我们吴国别提多么尽兴了。在黄河里钓鲤鱼，那不跟在井里钓鲫鱼一样吗？不错，古代的帝王舜啦禹啦确实都出生在北方，但他们可都是死在南方的啊。那还不是被我们南方的美丽富饶吸引来的吗？如此这般，东吴王孙嘲弄了一番蜀国，敲打了一下魏。

在一边沉默不语的魏国先生终于开口了：

您二位快别说那些没道理的话了。自打开天辟地，世界的中心那可是在中国（即中原）的啊。那些偏远地区住的都是些满嘴胡言乱语的蛮夷之辈。你们蜀和吴自然条件再好，也不过是蛮夷之地，怎么能和继承了圣人传统、以仁德统治天下的中国相提并论呢？

魏继汉王朝之后，受天命而治天下。现在又听从天命把天下拱手转让给晋，自己甘作臣下。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决断啊。

相比之下，蜀就像是笼中之鸟，吴不过是井底之蛙。你们蜀和吴原本不就是流放罪人的地方吗？蜀已经灭亡，吴也日子不长啦。

听了魏国先生这番话，西蜀公子和东吴王孙都哑口无言，说：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就像天上容不下两个太阳，地上怎么能有两个皇帝呢。

最后，这篇《三都赋》歌颂了一下正统王朝魏、抬举后继的晋，就这么结束了。

这篇《三都赋》看起来幼稚可笑，但是可以发现这么两点。

首先一个我们都知道的观念，当时的文明中心被认为是在中国北方的黄河流域。长江以南的江南地域和四川盆地还是蛮夷之地。

比如说蜀这个字的结构，里面有一个虫字，指的是蛾蝶类的幼虫。吴这个字带着口，有大声说话的意思（参考后汉许慎的《说文解字》），指的就是野蛮的异民族。

但是秦汉以来，北方汉民族不断移民南方，这个所谓的蛮夷之地，在当时已经得到相当的开发。西蜀公子和东吴王孙的自夸自赞，说明当时蜀和吴的建国是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的。

而魏国先生对自国的物产提到的很少，当然这可能是为了强调自己在道德和精神世界上的优势。但当时北方因为长期战乱疲惫不堪，值得向人吹嘘自夸的东西大概也真是所剩无几了。

第二点，我们能看出来三国之间有关正统性的一个争夺。

魏在政治上的优势，是背后有古代圣天子撑腰，自汉到魏晋以来一脉相承的正统的也是唯一的皇帝权力给他做后盾。

这种政治思想在秦汉，特别是后汉已经基本形成。由汉到魏，改朝换代正是这种思想最初付诸实践的一个实例。

而蜀国，众所周知也是以汉王朝的后继者自居，在正统性上与魏展开了争夺。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围绕正统性发生的王朝革命的纠纷。

因为正统思想引发的王朝革命，后来也不是没有，三国时代可以说是这个问题的出发点。

《三都赋》一方面写边境地区开发、经济发展，一方面又写中国北方文化上的正统性，这两点之间似乎有点矛盾。不过实际上，边境地区的发展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北方的正统性，最终不是减缓而是促进了中华势力圈的扩大。

三国以后，漫长的中国历史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中华势力圈扩大的历史，而三国这个时代基本上是展开在这个范畴里。

据说左思在写作《三都赋》的时候，其实排除了赋这种文体常有的夸张虚构的手法，他还查阅文献、实际去向当地人打听情况，在叙述上尽可能地做到接近事实。

可以说，《三都赋》也许比较如实地反映了当时人对三国的状况和地位的认识，而它所描述的这个可能更现实的世界与《三国演义》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