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的乌托邦：俄国文学100讲
听众朋友好！我们在上一讲结束时提到，我们接下来将开始介绍纳博科夫的创作，之后还会讲到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等等，这几位大作家都有在苏联境外生活和写作的经历，他们的写作方式和存在状态，构成了或者说延续了20世纪俄苏文学中一个奇特的现象：在20世纪的俄语文学史中，始终存在着两股平行发展的文学潮流，在苏联的境内和境外始终存在着两种文学，苏联境内的文学叫本土文学，境外的就叫境外文学，有时也称为“侨民文学”。
由于种种原因，每一个民族都会有人移居他国，这些侨民中也必定会有人从事文学创作，因此，古往今来，侨民文学在世界文学中都不是一个罕见的现象，但是，无论就传统之悠久、作家人数之众多而言，还是就创作成就和世界影响来看，俄国的侨民文学在世界文学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在20世纪，俄国的境外文学更是前所未有地出现了三次高潮。
俄国地处欧亚之间，在文化上一直面临着一个向东还是向西的两难选择；从彼得开始的一系列改革，或多或少都带有强加的色彩，它们加深了社会上下层之间的差异。地理上的东西方的矛盾，和社会结构方面的上下层矛盾，这两大矛盾曾被视为俄罗斯民族背负着的沉重十字架，也许，正是这些矛盾导致了俄罗斯民族的集体意识在某种程度上的分裂，而源远流长的“分裂派”和“流亡者”传统，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民族性格上的“双重人格”在文化和文学中的体现。
在20世纪三个特定的历史阶段里，有为数众多的俄国作家自愿地、或者被迫地流亡国外。1976年，一份名为《第三浪潮》的俄国流亡者的文学艺术丛刊在巴黎开始出版；1982年，美国加州大学曾邀请一批俄国侨民作家和世界各国的斯拉夫学者聚会洛杉矶，以“第三浪潮：俄国侨民文学”为题举行了为期三天的研讨，会后出版了同名论文集。从此，关于20世纪俄国侨民文学“三个浪潮”的说法，就在世界斯拉夫学界传播开来。我们回头看看这几次浪潮。
20世纪俄国侨民文学的“三个浪潮”
“第一浪潮”出现在十月革命之后，当时总共大约有一千万人逃离革命后的俄国，在他们中就有大量知识分子，他们的人数如此之多，据说在一艘驶离彼得格勒的客轮上全都是哲学家和文化人，后来人们就把这艘载着俄国文化人离开的船称为“哲学之舟”。在这些流亡者中有大批作家，其中还有一些当时的一流作家，比如布宁、阿尔志跋绥夫、阿·托尔斯泰、扎米亚金、库普林、茨维塔耶娃、梅列日科夫斯基等等，他们落脚的城市有巴黎、布拉格、柏林、贝尔格莱德，还有我国的哈尔滨、上海等地。“第一浪潮”的代表人物大多是白银时代的文化人，他们在流亡的状态中坚持对文学的忠诚，在艰难的生活中保持创造的激情，在异域的土壤上营造出一个个俄罗斯文化的孤岛。
在对“第一浪潮”的研究中，被茨维塔耶娃称为“喀尔巴阡的罗斯”的巴黎俄侨文学一直得到很多的关注，相比之下，中国的俄侨文学却始终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但在最近十几年，中国的俄侨文学，尤其是哈尔滨的俄侨文学，也成了国际斯拉夫学界的一个热门话题，涅斯梅洛夫、佩列列申、阿恰伊尔等旅哈俄侨诗人，已成为多部文学史的重点描述对象。我们在下一讲将开始介绍的纳博科夫，就是在这个时候流亡国外的，尽管他当时还没有正式开始文学写作。
“第二浪潮”出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当时德国占领区的一些俄罗斯人逃到非交战国，战后又有一些人从德国的战俘营直接去了西方，这些人中后来也有人选择了文学创作道路。相对于“第一浪潮”，“第二浪潮”的创作实绩和世界影响无疑都要小很多，而且，曾被视为祖国叛徒的他们，其创作也很难在祖国赢得共鸣。最近，情况发生了变化，他们同样不幸的遭遇及其在文学中的再现，已开始进入俄国普通读者的阅读视野，他们中的叶拉金、莫尔申等人，已被公认为20世纪俄语文学中的重要作家。
20世纪60~70年代，解冻之后又重新出现的政治控制政策，再加上东西方冷战的国际大背景，使许多作家因为感到压抑而流亡西方，官方也主动驱逐了一些持不同政见作家，他们在20世纪后半期，形成了声势浩大的俄国侨民文学的“第三浪潮”。其中的代表作家，就有我们之后将加以介绍的索尔仁尼琴和布罗茨基，还有其他一些著名作家，比如阿克肖诺夫、多夫拉多夫、维克多·涅克拉索夫、沃伊诺维奇、萨沙·索科洛夫等。
对抗 or 依存
20世纪的俄国境外文学取得了巨大成就，在20世纪六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俄语作家中，就有三位是流亡作家，也就是布宁、索尔仁尼琴和布罗茨基。最近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俄语作家阿列克西耶维奇，也有过境外居住的经历。与此同时，境外文学把俄语文学的火种播撒到世界各地，极大地扩展了俄国文学的影响，也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俄语文学与世界许多国家文学之间的联系。20世纪境外俄语文学的强大存在，构成了世界文学史上一个很罕见、很独特的景观。
不过，我们也感到，世界各地的俄国文学史家们，在面对两种文学或者说两部文学史的时候，似乎过于看重这两者之间的对立，过于强调这两者之间的差异，而对两者之间相互补充、相互依存，甚至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复杂关系估计不足。至少，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样几个问题：
首先，无论本土文学，还是境外文学，这两种文学各自都不是铁板一块的。在本土文学中，就一直存在着托洛茨基所谓的“国内流亡者”，比如阿赫马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帕斯捷尔纳克、普拉东诺夫、布尔加科夫等等，都曾经被视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国内侨民”；到了20世纪下半叶，与官方文学相对的“地下文学”又逐渐形成了气候；而在境外文学中，无疑也同样存在着许多条不同的“战线”，俄语侨民作家们相互之间的争论，激烈程度往往并不亚于他们与本土作家之间的争论，比如巴黎俄侨文学界对茨维塔耶娃的孤立，索尔仁尼琴和布罗茨基的对峙等。也就是说，在“本土的”或者“境外的”俄语文学中，又都同样共存着两种或两种以上的文学，这样一来，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不仅仅是“一种还是两种文学”的问题了。
其次，本土和境外这两种文学是相互补充的。十月革命之后大批俄语作家和文学家的离去，使得当时俄苏新社会的文化建设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但是，以高尔基、勃洛克、马雅可夫斯基等为代表的新文学奠基人，在一片废墟之上迅速建立起一座宏伟的文学大厦，倾听革命，歌颂英雄，反映建设生活，在很短的时间里，一种人类历史上全新的文学就诞生了、定型了，并对其他一些国家的文学产生空前影响，在世界文学历史中留下深深的痕迹。
另一方面，白银时代的文学在十月革命后被带到境外，俄国文学的宝贵经验和传统有幸躲过那场疾风暴雨式的革命，得以保全，然而到了世纪中叶，随着一些流亡老作家的相继去世或封笔，世纪之初的文学传统的延续似乎又是在本土悄悄地进行的，白银时代的诗歌旗帜被阿赫马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高举着，最后传到了布罗茨基等人的手中，而布罗茨基这“最后一位阿克梅派诗人”，后来又把这种“彼得堡诗歌传统”带出境外。
与此恰好形成对照的是，“第二浪潮”的作家们大都是在战前苏联文学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叶拉金承认他的诗歌导师就是西蒙诺夫，这一代作家把本土文学的某些风格糅合进境外的侨民文学。再比如，索尔仁尼琴流亡时期创作中所体现出来的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曾使得有些西方学者将他称为“一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家”。由此可见，20世纪俄国境内、境外文学的相互联系和相互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就整体而言，俄国境外文学与本土文学之联系的紧密，远远超出了它与其寄居国文学之间的关联。
最后，这两种文学又是相互依存的。其实，回过头来看一看20世纪的境外俄语文学，除“第一浪潮”作家外，后来两大浪潮的流亡作家，其实都是苏联文学的产儿，有的作家是在本土成名之后再远走他乡，有的则是在国外合成自己的生活体验和文学修养，但无论如何，每一位流亡作家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置身在来自本土的传统之中。
在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本土文学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境外文学输送人员和素材，提供语境和比照，而侨民文学的存在，又一直对本土文学形成一种压力、一种刺激，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也构成一种有益的借鉴，促成了本土文学在某些方面的改进。苏联解体前后，境外文学大量返回故乡，引发一场空前的“回归文学热”，但好景不长，侨民作家们在“凯旋”之后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失去了抨击的对象和竞争的对手，他们似乎也就失去了写作的意义和存在的价值。在本土文学发生了深刻变化之后，境外的侨民文学也就随之终结，这个事实本身反过来也说明了两大文学内在的依存关系。
虽然“侨民文学”（эмигрантская литература）的概念由来已久，但今天的学者更乐于采用“境外文学”（зарубежная литература）的说法，后一个概念似乎更中性一些，表现了一种试图淡化原有概念的意识形态色彩的愿望。两种文学的分野和并存，自然有其深刻的政治和社会原因，但我们今天更值得去做的，就是从文学发展的自身规律出发，去观察两者之间的联系和影响，我们更愿意把这两种文学并存的局面理解成一场独特的文学竞争，将20世纪俄语文学中这一奇特的构造，理解成同一枚文学硬币的两个不同的面。
谢谢收听，再见！
2022.03.25
精选评论
共 10 条在浦西封控，足不出户的家里，听完等更是不够了，于是从头开始慢慢的再听一遍，很多喜爱的诗还可以抄录一遍，禁闭的时间悠长地诗意了起来，如何来表达感激之情？唯有谢谢而已！
借个沙发 表白喜欢的节目！ 之前一直想了解俄国历史 文学 就看到了节目预告 运动时 在路上都会断断续续的听 认识了一些新的名字 也加深了对曾阅读过其书籍作者的认知 谢谢老师
这集老师讲的真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专门讲讲哲学之舟的事情呢？
刘文飞 （主讲人） ：请参阅花城出版社2009年版《哲学船事件》🙏
二十世纪俄国文学境内境外的竞相呈现，让我们看到一个缤纷、多元、立体的俄苏，这是喜欢阅读的人的盛宴。
觉得前苏联对思想、社会和人的管控并不太强，除了那么多流亡的，连本土都有不少主旋律以外的创作者。
关于中国的侨民文学，很难不想到高行健的《灵山》
除了比较出名的几位，侨民文学群体的资料还是比较少，希望有机会能听刘老师详细讲讲
有小伙伴知道背景音乐嘛
意识形态的大雾散去，可以真正的从纯文学的角度来看本土文学及境外文学的相互影响，真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