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现代社会的真相：韦伯60讲
大家好，我是杨照，这是韦伯的节目当中迟来的一集番外。之所以迟来，我相信也许有一部分的朋友知道它的理由是什么，那就是因为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当中，我花了比较多的时间在准备、在制播新的节目，那是刚刚上线的《温情与敬意：钱穆学思总览80讲》。不过再怎么样忙于新的节目，还是应该回来把韦伯的节目留下的一个重要的问题跟大家说一下。
没读原文，为什么我敢质疑翻译？
要讲这个问题，容我还是从一个我自己在大学时代的回忆开始讲起，我要回忆我的另外一个老师叫做张秀蓉。张老师教我的时候，她刚从美国的布朗大学（一所常春藤的重要的名校）拿到了博士学位回到台湾，在台大任教不久。我是大学二年级开始阅读韦伯的作品，之前跟大家介绍过，我先接触到了《From Max Weber》这一本选集，接下来在学校对面的书店里面尽可能的购买搜罗了我能够找到的韦伯的著作，很认真地阅读。等到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去上张秀蓉老师她所开的“西方近代经济史”。
在“西方近代经济史”的课堂上，张秀蓉老师特别介绍了韦伯的理论，她当时用了一本新出版的中文翻译的书，那是一本从英文翻译过来介绍韦伯理论的书。因为薄薄的一本，却要处理韦伯庞大的学问知识，还要把它的系统性给彰显出来，那应该是一本想要接触韦伯理论的有用的入门书吧。不过张老师当时就设计了，让大家对于这些参考书各自选择在课堂上去做报告，那我很自然的，因为过去一年这样认真阅读韦伯的背景，就选了这样的一本书。
不过选了这本书之后，其实一读，我很后悔，因为那本书我一直就怀疑翻译有问题，有很多的地方我甚至可以想象，原来的英文大概是怎么写的。但偏偏（译者）他是张秀蓉老师的一个学弟，是我们台大历史系的一个硕士毕业生，后来到了美国芝加哥去攻读博士。照道理讲他的程度应该很好，尤其是能够申请到美国的名校芝加哥大学，怎么可能他的英文会有问题。然而，那个中文怎么读就是不对劲。
所以思前想后，又牵涉到年轻的时候冲动的个性。等到真的做报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在我的报告里面，并没有中规中矩地就只是介绍这本书的内容，而是忍不住地批评了这本书的翻译，而且举出了很多地方，我认为一定是错译。我判断他为什么一定译错呢？就是因为韦伯的思想系统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描述、来形容，这跟韦伯的思想系统基本上是抵触的。
我把这个报告浑身大汗做完了之后，张老师在课堂上给我很高的评价，但是让我头痛的事情发生在下课以后。下了课，张老师把我留住，叫我先不要走。等到同学都走了之后，张老师就问我说，欸，你手上有这本书的英文原著吗？你可以借给我看一下吗？
然后张老师甚至告诉我说，前一阵子她在研究图书馆跟文学院图书馆都填了新书要求单，就是希望图书馆去购买这本书，但还没有买来。这下子太好了，因为我批评了译文有问题，她就认为我手上一定有原文的书，她很想看。
这下麻烦了，真是头痛，因为我就不得不跟老师承认：我没有这本书。当然必须说老师真是宽容，因为老师应该把我大骂一顿，说你狂妄到这种地步，你手上没有原书，你敢批评人家的中文翻译翻错。张老师非常认真地再把我刚刚报告的部分一一地问我说，你怎么判断这个翻译是错的？我就大致告诉他，因为我所读到的韦伯，包括韦伯的各个不同的思想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再加上我对于英文句法跟英文文法，还有在翻译当中经常可能造成的错误，我的非常非常粗浅的认识。我是基于这非常薄弱、非常稀少的材料，做了我自己的非常大胆的评断。
坦白说，讲这段话比刚刚上课的时候做报告流了更多的汗，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几十年之后，两个教训仍然深深地埋在我的心底。
第一个，那就是告诉大家，千万不要把话说过头了，你到底有多少的根据，有多少的证据，你就说多少话，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如果你想要多说一点，真的不小心你就会被戳破。我被戳破了几十年来都忘不掉。第二项教训，那倒是这件事不完全是负面的，因为让我深切地体会到，虽然我读韦伯的资历不算太深，但是韦伯真的有这样的一种特性，他的各种不同的主张真的是环环相扣。如果不是注意到他这样的一种环环相扣的特质，我就算那个时候再年轻、再冲动、再不懂事，我也不至于犯了这样的错误，用这种方式去评断说人家在中文翻译上面出了错误。
我是真的有很深切的一种感受乃至于信念，我觉得在韦伯的各种不同的主张之间，他几乎从来不提个别的主张。我们知道一个作者、一个研究者，他的不同的想法、立场、主张，因为他是一个人，即使是经过了同的时代、不同的阶段，他们必然依随着他的生命而有着连接的关系。但是很少有人像韦伯这样，韦伯在几十年的研究的生涯当中，他所想的每一个面向都在同一个系统当中，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自觉系统建构的关怀。
韦伯的思想系统，就像一个俄罗斯套娃
如果我们要了解韦伯，这个形象是很有帮助的，那就是他的看法像一个套一个的俄罗斯娃娃。举一个例子来说，他最清楚而且最常被引用的重要的名著《基督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本身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精彩的、独立的单行本的重要的研究，也明白地提出了彻底改变大家对这段历史的认识跟理解的重要的结论。但是，我们不能够单独地就这样看这本书。
我们要理解把这本书当做是最小、最里面的一只俄罗斯娃娃。在这只俄罗斯娃娃的外面，那是韦伯对于到底什么是资本主义，资本主义作为一个历史的现象，我们应该如何来描述、如何分析这样一个比较大一点的问题的其中的一部分。
但是，他也不像马克思就是以现代资本主义作为他终身的关怀。资本主义的研究，这不过就是大一点的俄罗斯娃娃而已，再外面，还有另外一个更大一点的俄罗斯娃娃，那是韦伯对于现代理性的关怀。
到底什么是现代理性？现代理性的这个现象如此的明确，但是我们该如何来理解，更进一步的我们该如何去追索它的来龙、去脉——包括他未来的可能发展。所以探索现代理性必然会碰触到资本主义，碰触到资本主义，才去讨论基督新教伦理作为资本主义精神崛起其中的一个变数。
那现代理性这个题目够大，这个关怀够广泛了吧？但在这个外面还有更大的一个俄罗斯娃娃，那是关于在人类的历史上，宗教和理性发展彼此之间的关系。那于是在这个层次上，在这个更大的俄罗斯娃娃所涵盖的范围之内，他就不单纯只是看西方的文明，西方的历史。他要探讨的是普遍的，过去为什么在绝大部分的文明当中，宗教都扮演这么重要的角色，但是到了欧洲西方的现代近代变化的时候，相对的理性崛起，理性跟宗教产生了非常复杂乃至于冲突的关系，这是他为什么要探讨现代理性的一个更高层次的探索方向。
这也还没完，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套娃）。更大的是什么呢？更大的是在人类社会的组成当中，必然要有管辖集体行为的权威。如果没有这种权威的话，我们绝对不可能看到人类集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社会，不管这个社会是大的社会或者是小的社会，而在整个人类的历史跟经验当中，宗教和社会权威一直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所以如果不能透彻地去解析宗教，我们无从去描述、无从去讨论，人类普遍的社会权威。
因此，关注这个层次，所以要去讨论印度的宗教、中国的宗教、犹太人的宗教，乃至于神话和宗教之间的关系。这个庞大的背景，这个庞大的范围当中，才出现理性发展和宗教比较小的主题。
这里已经到头了吗？还没有，再上去更大的一个俄罗斯娃娃，是关于社会组成的过程当中权威合法性的来源，权威合法性其中一个重要的来源是宗教，但不仅只限于宗教。什么是经济，什么是政治，都在这个层次当中被韦伯并纳进来，因为它们都是跟组构集体生活的社会权威，它的合法性是密切相关的。
再上去还有一层，是以人类作为一个完整的关注研究的范围，我们来问为什么在人类当中会产生社会组织？社会组织是如何出现？又如何在历史的时间一直到当下现在维持下来的？大家这样听，一层套一层已经都快头晕了。
好吧，最后一个也就是最外围、最大的那个俄罗斯娃娃，那是什么呢？什么叫做人类社会行为？人类的社会行为有些什么样的主客观条件？
让我倒过来再讲一下，对韦伯来说，他最庞大的知识野心，是要去解码人类社会的行为，到底是靠着什么样的主客观的条件而形成的。
接下来稍微小一点的范围，那就是聚焦来看，社会组织以及集体结构是如何形成的。
再小一点聚焦看，集体行为当中绝对不可或缺的权威合法性。
再小一点聚焦看，宗教跟社会权威之间的关系。
再小一点聚焦看，理性发展跟宗教之间的关系。
再小一点接着聚焦看，现代理性是怎么一回事。
再小一点再聚焦看，建立在现代理性的基础上，所发展出来的资本主义是怎么回事。
再最后，才聚焦到我们刚刚讨论的时候的起点，那就是《基督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这本书跟他的论点，这是韦伯形成他的系统的方式。
进入韦伯的最好方式
所以希望大家明白，有人问我，韦伯的书怎么读？告诉大家，在严格的意义上，韦伯他一辈子所写的每一本书没有一本是定本，他的每一本书都是在刚刚所提到的系统当中处理其中的一部分或者是几个部分。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特别强调没有一本是定本？一直到他去世之前，所有的这些著作都一直在他的脑子当中，还在修订当中。
一方面是因为他所处的时代，包括我们讲到中国的宗教，印度的宗教，犹太的宗教，这种异文明的比较研究还在快速的发展当中，他必须因应新的资料、新的翻译，新的挖掘，乃至于新的解释来调整他自己这么广大范围当中、方方面面的各种不同的说法。另外一个更庞大的修订的压力，那就在于像前面所形容的，那种俄罗斯娃娃这样一个一个套，每一个都会影响到前面或者是后面其他的娃娃要如何组合在一起，所以他在任何一个层次的研究，都会改变不同层次之间的彼此关系。所以他一直在继续地思考，一直在继续地修订。
因此韦伯的学术、韦伯的思想没有定貌，到他去世的时候，太多东西还没有固定下来。所以我们要读韦伯，就不能够被动地只是接受韦伯到底写了什么。
第一，要有更多的收获，我们必须积极主动地去替韦伯做这样的整理。我们要知道他的各个不同的部分在他的系统当中，到底在哪个位置，有什么样的重要性，我们必须自己去补充各个不同部门之间的关系。
第二，同等重要的，韦伯最大的贡献是建构了这样一个个人绝对无法完成的庞大的系统。所以他在邀请后来所有的人，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用你自己的知识的经验，用你的文化的背景，将他的这个系统里面所提出来的道路，把它再加以扩张，再加以开拓，再加以填充各种不同的细节资料、乃至于进行修订，这才是韦伯真正的地位。
了解这样的脉络跟背景，我们要来读韦伯的书，也许就会比较有章法，也就比较能够找得到头绪。
感谢您的收听。
2022.03.22
精选评论
共 18 条订阅里排在前面的都是杨照老师，太高产了😅
如果可以凭空突然明白世间所有的道理，也许真的能够满足到“死而无憾”，但如果要求你一步步学习、一点点积累，然后才能在巨大的拼图上完成其中的一小块，你会做何感想？ “朝闻道夕死可矣”表达情绪没有问题，但要把这个情绪落地，非得狠狠的把自己“叶公好龙”的一面刮去不可。 感谢杨照老师这一期的番外，自己有被这提纲挈领的框架给吓到，如果我还是十几岁的年龄，一定会激动的、兴奋的睡不着！韦伯指出的是怎样一副图景？简直是一场无尽的试炼！群山连绵不绝、沟壑万千无尽，太有趣了！ 如今早已认识到自己资质愚鲁，让自己困惑的事情又何其多？！儿时听到“精卫填海”隐隐会怀有恐惧，现在反而觉得其中未尝不蕴含着让人心安的救赎……
迟早会发光的花花 ：是啊，生命本就如此
韦伯的理论就像计算机行业的开源系统，而不像苹果系统.....
开心
感谢老师！这庞大的番外!
太清晰了！
虽是“套”娃，但相邻套娃之间是有空隙的。
不一定非得读过原文才能说出翻译有问题，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么我们不是也可以说“我们没有经历过那些历史，怎么知道那些历史文献就一定是对的呢？难道因为它们埋在土里吗？那么不是有个成语说有人把新琴埋土里然后拿出卖钱反而更赚吗？土里的就一定是文物?”其实我们可以靠逻辑推断，如果什么都要亲身经历才能判断，那么我们如何判断我们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搞不好世界之外还有世界，那才是真实的，我们没有经历过，怎么能说我们世界一定是真实的呢？ 现在很多人就是喜欢讲主流科学、讲权威、讲前辈后辈制等，这种恰恰是没有足够证据却说绝对的话吧？我们无法100%了解一切，因此不下绝对的判断，只要不下绝对判断，那就是大胆假设，剩下的就是小心求证了，真正的理性应该是如此，不仅和宗教冲突，和主流科学也冲突。 我们人类社会能结合成一个整体，以其说靠权威，不如靠互助，只不过后面被权威掠夺了，最后把底层大众的互助给剥夺了，甚至底层大众还自相残杀，连带个口罩手套讲卫生都要攻击歧视你，那么为什么主流还卖口罩手套呢？
这集番外之前一直不理解，杨照老师的语言结构当中为什么没有情绪（人情味）。原来有韦伯偶像的原因，更有自己从政的经历。
没想到还有番番外呐！
爽呆了
居然还有番外
弱者有愤怒的权力
感谢！辛苦了！
费脑但是理解以后受益匪浅的韦伯学说纲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