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野兽派：马蒂斯与20世纪西方艺术丨看理想×UCCA
文稿
大家好，我是海霞。
很高兴接受看理想的邀请，来跟大家聊聊马蒂斯，这位我很熟悉喜爱的法国艺术家。我就重点来分享一些我在法国直接接触到的有关马蒂斯的故事 。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Carl Van Vechten，wikimedia
“哎，这里是马蒂斯的故乡啊”
我平时住在巴黎，做博物馆的讲解工作，工作的地点是法国的各个国家博物馆。法国是上个世纪50年代之前毫无疑问的整个西方世界的艺术中心，西方近代最重要的艺术变革几乎都发生在这里。所以在法国，到处都是第一手的艺术现场，随处都能见到美术馆、博物馆、艺术的杰作。
而我因为工作关系、还有个人爱好的原因，空闲时常常和家人在法国四处寻觅这些作品。马蒂斯是二十世纪西方现代艺术的先驱和代表人物，照理说，我不应该遗漏马蒂斯作品的重要收藏地。然而，我和马蒂斯在他北方家乡的相遇却是一场意外的收获。
我是在2018年4月从比利时边境返回巴黎的路上偶然发现马蒂斯的家乡的，勒卡托-康布雷齐小镇，一个毫不起眼的北方小城。当时我和家人正开车经过里尔回巴黎，穿过一个个安静的小城和村庄。
这个地区历史上是传统的农业区和纺织、煤炭工业区，工人阶层曾经数量巨大。一路上看到很多红砖小房子，都是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工人居民区。自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法国煤矿的逐步关闭，这个地区经历过严重的经济危机。
马蒂斯的村庄就静悄悄地地藏在这里。当时，我们正开车穿过一个整洁美丽的小镇，这样的小城在法国遍地都是，根本不会去在意。我先生开着车，突然说：“哎，这里是马蒂斯的故乡啊，我看见牌子了，有一个马蒂斯美术馆，要不要去看看？”
我很惊讶，这里是马蒂斯的老家？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我先生哈哈笑道：“马蒂斯的画太迷惑人，那么鲜艳明亮，人人都以为他是南方人！哪里会想到他出生在这北方的小地方。”
是呀，这北方总是清冷迷蒙，经常下雨，这个地区给我的印象就是作家左拉的著名小说《萌芽》的诞生地，19世纪后期法国煤矿工人奋起反抗资本家剥削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所以实际去他的家乡走一走，我们会觉得有趣，因为反差有点儿大，法国北方这清冷寂寞的老工业区好像并不是培养艺术家的沃土，然而从这里走出了了不起的马蒂斯。
既然已经撞到了马蒂斯的家乡，那一定要下车参观一番，多难得的机会！
就是这样，我第一次知道了勒卡托-康布雷齐，这个法语发音很拗口的名字。在这里，我也第一次走进了马蒂斯生前唯一建成的以他名字命名的美术馆。
《大裸女坐像》（Seated Nude，1922-1929），马蒂斯美术馆，法国北部勒卡托-康布雷齐，刘海霞提供
美术馆的建立，让马蒂斯终于“回到”故乡
说到这里，我们值得来展开说一说马蒂斯美术馆在勒卡托-康布雷齐诞生的故事。
1947年1月，马蒂斯家乡小城的文化遗产研究员Ernest Gaillard先生试着联系大名鼎鼎的马蒂斯，向他表达了家乡希望购买他一幅作品的愿望。同时，小镇的市长给国家博物馆的总馆长写信要求文化艺术向外省倾斜，“去巴黎中心化”。二战结束后马蒂斯的小镇上已建成了电影俱乐部和音乐协会，但家乡出了一个伟大的画家马蒂斯啊，家乡人渴望看到他的作品！
甚至可以为他建一个美术馆！
我们可以来看看马蒂斯的家乡人保留至今的一些通信和记录，他们对这位伟大艺术家的喜爱之情与观察，今日读来仍然令我们感动。
这是1951年的8月28日，勒卡托小镇市政府美术馆筹备委员会代表们拜访了在巴黎过夏天的马蒂斯。其中的一位糕点师Maurice Guillot先生在他的日记里记下了这次拜访的所有细节，他写道:
“马蒂斯先生夏天回到巴黎，住在蒙巴纳斯大街的132号，我们带上了事先买好的三幅版画，打算请他签名。
电梯把我们带到了六楼，一位护士小姐开了门，让我们先在一个房间里等候。眼前就摆着马蒂斯先生的画架，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画，还有雕塑。大家都有些紧张，我们小声甚至虔诚地窃窃私语。
一刻钟后，护士让我们进到了马蒂斯先生的卧室。他坐在床上，双腿几乎是瘫痪的。天哪！他的脸多漂亮，没有一根皱纹，气色很好，雪白的小胡子，温柔的声音……
马蒂斯先生对家乡人来拜访很是感动，是啊，到了一定年龄，就会想听人聊聊家乡的消息。护士小姐一开始要求我们的拜访最多十分钟一刻钟，但马蒂斯先生多么高兴我们的到来，话匣子一打开就超过了一小时。”
“我一从马蒂斯先生家里出来，就冲到旁边的店里买了一注六合彩，我感觉我今天的运气会特别好！”
“返程的路上我很兴奋，感觉我去罗马朝了圣，亲吻到了教皇的红拖鞋……”
“我们晚上十点半回到了镇上。糕点店里的波乐妈妈总是很有主意，她说你干嘛不送给马蒂斯先生咱们镇上的特产？勒卡托板砖？”
勒卡托板砖是一种红色的焦糖糖果，是镇上的特产，不是真的板砖。Maurice Guillot先生继续写道：
“马蒂斯先生都82岁了，还会吃糖果吗？”
“他身边人可以吃啊！”
“第二天波乐妈妈就给马蒂斯先生寄走了一大盒焦糖糖果。”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张漂亮的卡片，马蒂斯先生亲手写来的！他说‘感谢你们寄来的糖果，身边的人都很高兴，可还数我吃得最多……你们的拜访多让我开心，我感到不久后我们的愿望就能实现。’”
马蒂斯先生对家乡为他建一个博物馆心情激动，人老了，想到作品能回到故乡就让他热泪盈眶。
当然，中间的过程很复杂，市政府要投票决定经费，要等待国家博物馆的批准开绿灯。市政厅二楼的荣誉大厅要重新装修改成博物馆展厅，等等等等。
要知道，这时候的马蒂斯已经80岁了，知道未来的时日已不多，他争分夺秒地配合市政府的工作，他不可能亲自来小镇，但他派来了最信任的秘书莉迪亚小姐和摄影师Hélène Adant女士来到现场，仔细测量，拍摄了各个角度的展厅的照片。
在尼斯的家中，马蒂斯先生把莉迪亚小姐带回的照片摊了一桌子，他仔细研究这些照片，思考将哪些作品捐给家乡，在展厅里怎么摆设布局这些作品。
他花了无数时间画图设计作品的位置和摆设。年轻时期的作品摆放在游廊里，书籍要放进玻璃柜，个人资料放中间，后期作品放在主要大厅里。当工作人员告诉他壁炉上方有两幅共和国国旗及Mortier元帅的半身塑像时，他说不用动，我都考虑了。
1952年9月，马蒂斯捐赠的作品运抵小镇，马蒂斯先生派秘书莉迪亚小姐来到镇上，指导工作人员摆放悬挂作品。
博物馆开幕仪式定在了1952年11月8日，这是勒卡托-康布雷齐小镇全体市民欢欣鼓舞的一天。各个商店门前彩旗飘舞，橱窗里摆放上马蒂斯作品的复制件。
法国的国家博物馆馆长Georges Salles先生亲自出席了开幕式，马蒂斯先生因身体原因不能亲自回到家乡，他派儿子让、女儿玛格丽特代表他参加了开幕式。他专门为开幕式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充满了谦逊与挚爱之情：
“亲爱的勒卡托的同胞们，我匆匆离开家乡奔赴命运指引我的方向。你们今天用这座博物馆来庆贺我工作的一生！我不胜荣幸。
……在建造旺斯礼拜堂的过程中，我终于明白了，我所有一生努力的工作都是为了人类这个大家庭。我只不过是中间的传递者，向世人展示世界的一些清新之美。正如凯撒的当归于凯撒，我为勒卡托尽微薄之力建起这个博物馆，这是命运指示我做的一部分工作，物尽其用。感谢勒卡托故乡选择了我。”
我在开头念的就是这段内容的法语原文。晚年的马蒂斯终于“回到”了故乡，他可以感到欣慰，心满意足了。
两年后，1954年11月3日，85岁的马蒂斯在尼斯去世。
谢谢马蒂斯，为世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毫无疑问，马蒂斯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他不但开创了野兽派，让鲜艳的颜色唱了主角，震惊了当时所有的西方人！更重要的是，他大刀阔斧地为20世纪的现代绘画做了“减法”，只保留下线条的勾勒和单纯明快的色彩，力求轮廓与形状的简洁化。
他的画质朴美好，有一种孩童的直率、阳光般的温暖。画里的内容无外乎是室外风景、室内人物或静物，都是日常景象，没有宏伟叙事。他的作品充满人性，一束花、两片叶，三个果，美好的色彩，简练的线条和构图，都很简单，没有大道理，但就是画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去，温暖又治愈，打动了每个普通人。这是马蒂斯了不起的地方。
他的一生坎坷，经历了很多痛苦和磨难，但他始终外表平静、诚恳温和，每个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充满人性，充满对他人的关心和同情。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的画被德国纳粹定为腐朽的作品，不允许被展出或公开出售。他的家人秘密参加抵抗运动被捕，在监狱里饱受纳粹的折磨。他一个衰弱的老人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二战以后，他与毕加索并列，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现代艺术大家。他那时已经快八十岁了，身体状况很不好，二战初期一场大手术后他基本上常年卧床，从而也“迫使”他拿起剪刀，独创出了色彩缤纷的剪纸艺术，为20世纪现代艺术开辟了新道路。
他一生的朋友和竞争对手毕加索是多么骄傲自负的人，但他只佩服马蒂斯，认为只有马蒂斯懂色彩！是的，马蒂斯太擅长用颜色了，随意搭配的色彩似乎都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又优美无比。
马蒂斯也自信地认为，他的作品能“治病”，有精神疗愈的作用。他曾将几幅作品借给生病的朋友，说你将画摆在眼前，每天欣赏，病就好得快了！他和谐明快、简单的画面的确能给予我们最高的精神愉悦和欢乐。在欣赏过他的很多作品之后，你一定会信了他的话！
为他写传记的著名作家路易·阿拉贡曾说过：在这个生病的世界里，马蒂斯是天赐的礼物。今日看来，此话不假，这世界病得不轻，世界着实需要马蒂斯这样的艺术家。
马蒂斯和20世纪西方艺术
这一点，我在马蒂斯美术馆一趟逛下来，也实在感受深刻。
而且我今天逛的美术馆已经不是马蒂斯在世时的规模。在马蒂斯去世后，马蒂斯美术馆不断扩充，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又多次为美术馆捐赠或用作品抵交遗产税，还有他多位友人的慷慨捐赠。
如今，马蒂斯美术馆的藏品，已经从马蒂斯当年捐赠的82件扩充到了783件，这些作品涵盖了他人生创作的所有阶段及各种艺术媒介：油画、雕塑、素描、纸上墨水、版画、剪纸、书籍插图、织物。
因此如果有机会，我建议大家一定去马蒂斯美术馆走一走。
如果不能去也没关系，为了能让大家更好地了解马蒂斯的艺术创作有多么精彩，理解他所生活的20世纪，我会在这个节目中，展开说说马蒂斯与现代艺术的故事，欢迎你跟我一同，通过音频及文稿画面的方式，来一场“云逛展”。
怎么逛呢？
在这次10集左右的节目里，我会尽量按着时间的先后顺序来讲解他的一生，他在不同阶段的不同尝试，以及每个时期的代表作。当时的时代社会背景是怎样的，他个人生活的故事和变故，怎样创立野兽派，怎样一举成名，又如何追寻光线到了北非的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一战中的故事和经历，以及30年代到美国、太平洋大溪地岛屿上的旅行。
我们也要讲讲他二战中的故事，身体衰弱，但精神上绝对不倒。他与毕加索一南一北，代表着在法国的艺术家，坚持用艺术来对抗战争野蛮行径的勇气和力量。
节目里，还会专门设章节，来讲讲马蒂斯与毕加索两位二十世纪最伟大艺术家的友谊与竞争，马蒂斯与美国、俄国大收藏家的交往故事。
马蒂斯对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贡献是巨大的，他不仅开创了现代艺术，他还启发了后代无数的艺术家们，尤其对美国现、当代艺术家的影响是巨大的。
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今日来了解马蒂斯，在于通过他的作品与人生故事，让我们理解他的人性、他的坚韧不拔，他的谦卑，他对世界和周围的人文关怀。
我们的社会这两年经历了太多的困难和挑战，望不到头的疫情，还有战争，人与人的隔膜、彼此不理解，每个人都觉得世界很苦、生活很难，担忧未来，缺乏信心。所以，马蒂斯的作品和人生有他的现实意义。理解他的人生，了解他的美好作品，我们可能就能更好地理解生命，更理性平静地面对这个世界，面对困难和无数挑战。
二月底我陪同家人和孩子去尼斯小住了几天，顺道拜访了他晚年时全力以赴设计构思的旺斯小礼拜堂，这是他人生进入尾声时，艺术与精神思想的领悟与升华，在节目中，我会结合我的现场感受，带来大家更多的理解和思考感悟。
很高兴与大家分享这一切。通过音频问候各位朋友们，相信马蒂斯的作品会带给我们每个人无尽的温暖和爱，鼓励和信心。也谢谢马蒂斯，治愈我们的心，为世界带来和平与安宁。
2022.03.24
精选评论
共 25 条曾几何时 我也是去过法国🇫🇷的人 现在这档子 我躺在床上… 还好 年轻时候 去过巴黎 嗯 流动盛宴😂
谢谢刘老师讲了马蒂斯～很喜欢他，节目很棒，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艺术，喜欢马蒂斯
默默的记下了马蒂斯的故乡“勒卡托-康布雷齐小镇”，希望以后可以去看他的博物馆！
“感谢故乡选择了我”，好感动
陀思妥 ：是啊。好感动🥲
感动 谢谢海霞老师
海霞老师的法语好棒哦！
开头那段法语让我觉得，感冒的时候说法语喉咙肯定更痛😂
今年在日本看了马蒂斯的展览。看过回来的朋友们都说喜欢他剪纸的那个时期。可惜不让拍照。
居家感受艺术😂
开始三刷了
感谢海霞老师。在当今这个生病的世界里，马蒂斯的生平和您的娓娓道来，犹如一道温润的光抚平了烦躁不安的心，点燃了殆尽的希望之光。
他的画质朴美好，有一种孩童的直率、阳光般的温暖。美好的色彩，简练的线条和构图，都很简单，没有大道理，但就是画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去，温暖又治愈，打动了每个普通人。这是马蒂斯了不起的地方。
一个具体的马蒂斯
艺术会让人忘掉烦恼，忘掉纷乱的世界，沉浸在美好的色彩之中。谢谢海霞老师感人的分享🌻
海霞老师的法语好纯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