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许志强。今天是《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的第一集节目，我们来读一部小说集，就是詹姆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
推荐阅读版本：
孙梁、宗白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
生活的出路在哪里？
为什么是以这部小说集作为开篇呢？我在前面的发刊词中有讲到，这个节目的第一个主题是讲乡土小说，而我认为，包括《都柏林人》在内的三部小说集，另外两部是《小城畸人》和《米格尔街》，我认为这三部小说集，是20世纪乡土小说中的一类经典作品。
这里我要解释一下“乡土小说”这个概念。乡土小说，我们中国人的理解就是指写农村的小说，但是我这里的概念是不一样的，我这里讲的实际上是指包括二三线城市在内的大部分县城，或者城乡结合部这样一个生活地带，它可能是属于城镇，比较繁荣，但是它相对于发达的大都市尤其作为文明中心的大都市，而存在的这么一个比较广阔的地域。
有意思的是，虽然我们要讲的这几个作家都来自不同的国家，比如《小城畸人》的作者舍伍德·安德森是美国人，《米格尔街》的作者奈保尔是英国作家，我们这集要讲的乔伊斯是爱尔兰作家，但他们的这些小说都不约而同地讲述了以家乡生活为底本的小城故事。在我看来，他们共同完成了一个20世纪的重大主题，那就是对于小城市与大世界、故乡和他乡的思考。我觉得在一个流动性越来越强的世纪，这个主题跟我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个主题，所以我把它放在第一个来讲，是有这样的一个原因。
小城生活是怎样的，相信你我并不陌生，因为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来自乡镇和小城市：这是一个熟人世界，一个由相互关心或窥视、知根知底或飞短流长、到来或离去组成的世界，所以读这些作品我们会倍感亲切，而作者在书中呈现出来的，对生活本质的揭示，对故乡和他乡的复杂认知，对自身命运的某种体悟，相信也会给我们以启示。
生活的出路在哪里？故乡的问题能否一定能在他乡得到解决呢？究竟该是出走还是留下？我们来读小说吧。
乔伊斯，出道即高峰
《都柏林人》这部作品可以说出道即高峰，是20世纪英美小说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而创作这部作品时，乔伊斯只有二十三四岁，这真可谓是天才早熟！
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爱尔兰作家、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后现代文学的奠基者之一。
对于乔伊斯，大家更熟知的作品，可能是他的长篇小说《尤利西斯》《芬尼根守灵夜》，这两本书确实是奠定了他作为现代派文学领袖的地位，而《都柏林人》是乔伊斯的早期创作，如果乔伊斯写了这个之后什么都不写了，那他是不会取得那么高的地位的，但是，我们可以说凭《都柏林人》这部作品，他就可以跻身于20世纪顶尖作家的行列，而且是和莫泊桑、契诃夫、欧·亨利等前辈站在一个等级上的短篇创作名家。
如果你问我，乔伊斯这部小说集这么厉害，那它好在哪里，它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我会回答说，是真实，是用灵魂的显微镜显示的那种真实。
《都柏林人》收录十五个短篇小说，以20世纪初的都柏林为背景，截取中下层人们生活的一些片段，你打开这本书读上几段，就会感觉到寥寥几笔就把生活的气氛逼真地描摹出来了，那种真实的印象，真实的人生经验，哪怕只是一个小片段，也具有洞察入微的现实感，里边包含着一些我们可能是最不愿意正视的东西，乔伊斯是用真实的笔触描绘出来的。
一部被焚书抗议的作品
我们知道，传统的叙事文类诸如神话、史诗、民间故事、历史演义，包括中国人喜欢的武侠小说等，都是将幻想、传说和历史混合起来，并不强调今天我们所说的那种真实性，而现代文学的一个趋势和潮流，就是为特定的社会和人生写照，要写出真实的人生经验。乔伊斯做的就是这种从19世纪发展起来的新的叙事，尤其是福楼拜和契诃夫所倡导的叙事，那种真实得近乎灰暗、真实得近乎无聊琐碎的描述，写我们通常认为是不浪漫、不有趣、不够正能量的东西，然而触及生活底蕴，感动人的灵魂。
在乔伊斯写《都柏林人》的年代，当时的爱尔兰文学热衷于田园牧歌式的小说，作家喜欢写的、读者喜欢读的多半是这个类型的文学，写俊美的少年和淳朴美丽的女郎，在芳草萋萋的山坡上放牧、谈情说爱。爱尔兰被誉为“翡翠之岛”，虽然经济落后，但是风光如画，人民有虔诚的信仰，有爱国爱乡土的情怀，小说家热衷于描写这种主题。但是，乔伊斯把这种创作模式给打破了，我们看《都柏林人》，里面出现的是积水的街巷，人声嘈杂的酒吧，灯影寥落的戏院后台，寂静的厂房和荒凉的郊区，等等，这一幅幅画面太真实了，生活面貌显得太日常化、太有些灰暗了，不少细节描写甚至显得猥琐，这样就难以迎合当时读者的口味。
《都柏林人》出版于1914年，过程很费周折，9年内被22家出版社退稿，临到出版了还被毁版，就是因为编辑和出版商不太能够接受它。作品终于出版之后，在当时的爱尔兰也没几个读者，半年内只卖出6本，还遭到读者焚书抗议，认为他是在丑化爱尔兰。连大作家萧伯纳都说，乔伊斯的小说真实得几乎让人受不了——他是指小说呈现的那种卑琐无聊的面目，芸芸众生那种灰暗凝滞的生存状态。
其实，这种真实，正是乔伊斯艺术的生命，他不是要攻击爱尔兰、丑化爱尔兰，而是要写出现代生活的图景，写出真实人生的残缺和哀愁，希望和恐惧。我们就拿集子里的一个短篇《一朵浮云》为例，看看乔伊斯是如何展现这种真实的。
《一朵浮云》：打婴儿屁股的小职员
《一朵浮云》写一个爱好文学的小职员，去酒吧会老朋友。朋友多年不见了，粗壮的手指上戴着金戒指，显然是发迹了，天南海北地胡吹，俨然是伦敦巴黎证券交易所的熟客，一副见过大世面得意洋洋、处变不惊的派头。
我们注意，《都柏林人》虽然取材于中下层市民生活，从内容上讲它有乡土性，但它也有现代化的都市色彩。中译本不易传达的俚语、切口和土话，教区、学校和酒吧的社交生活，老人孩子姨妈姑婆的家庭对白，等等，都在说明这是一个熟人世界，但都柏林毕竟是爱尔兰的首都，是现代生活的缩影，除了小市民小职员，还有小地方见不到的时髦的赛车、游艇上的豪赌、投机政客拉选票等等之类的活动，有点儿现代都会的那种五毒俱全的意思。我在这里把《都柏林人》《米格尔街》等书中故事的发生地笼统地称作小城，主要是基于这些故事中的人物的心态，人们自觉是生活在沉闷落后的小地方，不同于外面的大世界。
我们接着往下看小说，看看后面发生了什么。这次见到发迹的老朋友，让这个小职员感到自卑，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其貌不扬，收入菲薄，而且有家累，平时写几首小诗寄托对生活的幻想，他开始对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单调乏味的生活感到沮丧和无望。小说结尾，小职员因为孩子哭闹，就打了几下婴儿屁股，结果妻子和他争吵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内疚，把一股无名火发在小孩子身上真是没出息，他便因悔恨而流下泪水。
我们说乔伊斯小说最大的特点就是真实，这位文静忧郁的小职员，还有酒吧间里海阔天空神聊的老朋友，好像是我们周围生活中见到过的。那位老朋友是真的发迹了，还是虚张声势？我们不知道，这一点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副见过世面的派头刺激了我们的主人公，把他卑微生活的现状给揭示出来了，把他可怜的肥皂泡幻想戳破了，因为他能力有限，普普通通，自己都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虽然想要展翅高飞，像他的老朋友那样活出个人样来，实际上他只能龟缩在家乡，做个规规矩矩的小职员，靠微薄的薪水养家糊口。
集子里有好几个短篇都是在写类似的主题，连在一起就从一个侧面给都柏林这座城市定位：虽是现代都会，却是比较闭塞的小地方、小舞台，对外面的大世界怀着憧憬和向往，而越是向往那个繁华的和戏剧性的外部世界，就越是反照出自身命运的庸常和落寞。《都柏林人》很多篇什读起来总像是小县城的故事，可能是和作者的这种描写有关，也就是说从人的灵魂到日常生活的样态，大体像一潭死水，单调、落寞、无聊，没有什么像样的事件，没有浪漫的灵魂所渴望的那种戏剧性。
天才的早熟，是技法，亦是醒悟
按理说，我们读小说是为了体验日常生活体验不到的东西，那种浪漫的、戏剧性的东西，能够让人沉迷的、美好的、振奋人心的东西，而写实派文学却把生活的庸常端给我们看，把视野收缩到日常生活狭窄的范围内，那片浑浑噩噩、黯淡无光的天地，难道我们读小说是为了体验这种让人幻灭的人生吗？
我在课堂上讲《都柏林人》，给学生推荐这本书，有学生问能否推荐集子里最好的几篇？我推荐《死者》《悲痛的往事》《阿拉比》《姐妹们》《伊芙琳》等，结果发现，这些作品都是在写幻灭的人生，每一篇都是，没有例外。
什么是幻灭？幻灭是对人生真相的一种揭示。这跟法国作家福楼拜的作品是比较相似的。大家都读过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其他的作品还有《情感教育》等等，这些作品当中主人公经历的都是人生幻灭的结局，从故事上讲是不能给人安慰的。我们刚才讲的《一朵浮云》，当中的主人公看到了自己的生活位置，这种认识对他来说是很残忍的，给主人公、也给读者带来震撼。
那么这种震撼和认识，就像是死亡体验包含在我们的生活体验当中，因为生活本身包含着死，生和死是一体的，艺术有责任将生活的死亡的一面揭示出来给大家看，让我们意识到生活的真实面貌，比起那种肤浅的安慰和乐观主义，这种清醒的揭示无疑是可贵的。
我们说谎言是甜咖啡，艺术是苦咖啡，有时喝一点苦咖啡对我们没有坏处，苦咖啡可能是一种更有回味的味道。所以，这里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读小说是为了让我们体验幻灭吗”这样的问题，它是一个应该如何深刻地体验生活的悲喜剧的问题，其前提条件就是，我们应该大胆地看到人生的真实和真相，而不是只想通过小说看到生活的愉悦和安慰，也就是说不要只是想着喝一点甜咖啡就够了。
是的，《都柏林人》吸引人的一个魅力，正在于那种洞察入微的、冷峻的幻灭感。前面我们讲到乔伊斯的天才早熟，所谓天才的早熟，看来不仅是指年纪轻轻就能写出笔法精到、构思不凡的佳作，也是指他那种早熟的幻灭感，好像这位作家尚未生活就把生活给看透了，作者分明是饱尝了灵魂的出生入死的体验，对人情世态有了一份超常的洞悉和醒悟。
幻灭是乔伊斯短篇小说的主题，概括地讲就是如此，但是具体到每一个作品，它所表达的情感幻灭或者人生幻灭，内容都是不一样的，《都柏林人》里有少年人的情感戏，有中年人的情感，有文化的单身知识分子的人生体验，有没有文化的单身女仆的人生体验，等等，内容很丰富，写法也是多种多样。我们会感觉到这些人物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区别可能在于我们还在做梦，而小说里那些人物在一个定格的片段中，仿佛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了，真不知道是我们在惊讶地看着他们，还是他们在惊讶地看着我们？
如果你有读过《都柏林人》想必会发现，如果说我们前面讲到的《一朵浮云》还算有故事情节的话，那么其他一些更有代表性的篇章那就不一样了，有些简直可以说是没头没尾，通常一篇小说看下来，好像讲了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讲，让人很费解。乔伊斯为什么写这样的故事？他又想通过这些故事来向我们揭示什么呢？跟乔伊斯的创作特色更加相关的一些内容，我们下集再给大家继续来谈一谈。
另一推荐阅读版本：
《都柏林人、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徐晓雯译，译林出版社2003年
2022.03.03
精选评论
共 60 条我觉得主人公感到最悲哀的地方就是人生没有出路，他渴望某种掺和着艺术与世俗的成功，然而只见识到了成功的世俗，他蔑视那种世俗，却拿不出对抗它的东西，因为他的手中现有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平庸琐碎无聊的世俗。他所向往的艺术的高贵优雅在遥不可及的彼岸，而他自己却被隔绝在或功名利禄或柴米油盐包裹的此岸中，隔绝在一本翻来了一页却不断被打扰而终止了阅读的书中。
许志强 （主讲人） ：讲得好
涂看2025 ：作为一个爱好文学的人，我选了教书这种职业，平常时间看看书也对自己的教书能力有所补强，算是把爱好和工作融合的比较好的比较满足。而其他职业的人来爱好文学确实割裂感比较强。就像教授这篇里面讲到的那个小职员。
能否请许老师对于节目中介绍的作家的作品，都推荐一下相关的优质译本？谢谢！
看理想 （编辑） ：建议收到，之后的更新会加在文稿里
Rebecca 回复 看理想 ：好的，谢谢编辑和许老师。
看理想里听的最享受的文学课，不错
许志强 （主讲人） ：❤️
许老师，推荐那个译本，我马上买来读！！
许志强 （主讲人） 回复 鄭旭明 ：读完追忆非常了不起了！另，鳄鱼街应该不会讲
看理想 （编辑） ：许老师回复：孙梁、宗白的译本和徐晓雯的译本，这两个版本都推荐
主人公即将和发迹的老朋友见面那段写得细致入微，他一路趋近会面地点时，对成功成名的欲望和对死水般生活的不满是如何被激活，如何一点点涌现出来，并因要沾到别人的成功气而如何比平时高看了自己一些。正是这段铺垫，到了见面时他才有了聚合着失落、不满、嫉妒、蔑视、愤怒的一系列情绪，并在内心的自我贬低之后又倔强地想要自我维护自我肯定。直到故事结尾，告别老友回到家后，不需要再争辩什么，生活的鸡零狗碎、一地鸡毛让最后那点尊严的堡垒彻底垮塌，不攻自破。
许志强 （主讲人） ：讲得真好
暗香疏影 ：像极了参加同学聚会的样子
第一集就是《都柏林人》这个节目要关注下
唉我感觉我是来补休大学课程的。。
“什么是幻灭？幻灭是对人生真相的一种揭示”“尚未生活就把生活看透”真是金句频出 已经沉迷于《都柏林人》，错过了晚饭时间
“我们会感觉到这些人物就生活在我们的身边，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区别可能在于我们还在做梦，而小说里那些人物在一个定格的片段中，仿佛是刚从梦里醒过来了，真不知道是我们在惊讶地看着他们，还是他们在惊讶地看着我们？”
读的第一部乔伊斯，原版书出乎意料的读者友好。这么精准又苍凉的笔触，竟然是23、4岁的人写出来的！
赞许老师看待问题的角度和高度，毕竟纯学院派很容易产生视野的挤压。非常喜欢老师在文本体验的基础上拉伸出的讨论空间，是同类文学讲座中很饱满的篇章，常有独到亮眼的见识。
许志强 （主讲人） ：谢谢
我最擅长的就是一蹶不振●●●
呜呜、这个节目好棒等我攒攒再买你吧😭
许志强 （主讲人） ：否则还叫堂吉诃德吗🐱
听得很想买书来看！
这本是美国很多文理学院的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