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
许志强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许志强。从今天开始,我和大家一起来深入阅读20世纪欧美小说。
 

为什么要讲20世纪小说?

哪怕是对文学缺乏了解的听众朋友,也能够或多或少知道,这个世纪产生了很多难懂的经典,比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产生了比如说在情色描写方面尺度比较大的经典,像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等,这些作品流传广、争议大,美学上还有伦理上应该如何去理解和欣赏,对我们的阅读来说是很重要的。我认为读20世纪小说,就是要去适应、去了解一种新的美学、新的想象力和新的表现方式。
小说《洛丽塔》曾被多次改编为电影
我们知道,20世纪是人类历史上变化最快的世纪,没有一个世纪的变化比这个世纪更加频繁、更加巨大。科技日新月异,世纪初的人是难以想象世纪中期的生活的,世纪中期的人同样难以想象世纪末的生活,科技几乎是断裂式地划分了我们的生活阶段。总之,20世纪科技和生产力的跃进,包括两次世界大战、冷战,全球化进程,极大地改变了文明的面貌。在科技和权力改变生活结构的世纪当中,你如何理解人性和人的生存,如何来确定精神和人文的位置,这些问题都是20世纪小说所要探索和表现的。
对20世纪的小说进行回顾梳理,也便于我们理解今天的文学文化,因为在我看来,21世纪的文学是20世纪文学的延伸,我们今天的文学阅读还是有必要回到刚刚过去不久的这一百年去加以接触和消化,去建立我们的认知。
 

晦涩、难懂?只是浅显的感受

例如卡夫卡的作品《变形记》,大家都读过,中学语文课本选录过,可以说是最具代表性的现代经典了。讲解这篇作品,我们主要还是从社会批判的角度来解释的,人变成了虫子,这是资本主义异化的表现。这样的解读是没有错的,学术界也达成了共识,但是,仅仅是社会学层面的解读恐怕还不够,我们还得考虑美学方面的解释,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注意到,卡夫卡开始把噩梦当作艺术灵感的来源,他创造了一种残酷的喜剧,一种噩梦和变形的图像,他让一只蟑螂发出叨叨咕咕的独白,充满人的忧虑、悲伤和哭泣,那么这种叙述就显得太梦幻、太古怪,同时又太真实、太深刻了。
弗兰兹·卡夫卡,主要作品有《审判》《城堡》《变形记》等。与普鲁斯特、乔伊斯并称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和大师。
我们说卡夫卡是一个划时代的作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批判了资本主义,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人的异化这个重要的主题,批判资本主义的作家多了去了,绝大多数资本主义社会的作家都是在批判资本主义,而卡夫卡的那种独特性,他的启迪性,他的划时代的意义,我看主要还是在于他的怪诞叙述,用他那种变形的图像和独特的艺术构造刻画现代人的处境,告诉人们小说还有其他的写法。小说不仅仅是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不仅仅是罗曼罗兰和高尔基,小说还可以是卡夫卡,可以像卡夫卡那样充满怪诞的、惊人的想象力。
艺术创造的潜力是无限的,它不会被穷尽,从这个角度讲,20世纪小说的创作整体上生气勃勃、丰富多彩,给人刺激、给人享受,包括乔伊斯、普鲁斯特这些作家,那么我们不要总是用“难懂”“晦涩”这些字眼去贴标签,而是要去适应和了解新的美学、新的艺术精神。
 

独特风貌:形式实验、题材拓展

那么,20世纪小说对18、19世纪的文学传统有继承也有断裂,它在如下的两个方面呈现出独特的风貌。
一个是形式实验多样化,而且比较激进。简单地讲就是,现代派和先锋派文学所代表的审美激进主义立场,导致了比较极端的叙事实验,例如取消小说的故事性和人物典型性等,出现了意识流、荒诞派、新小说、黑色幽默、魔幻现实主义等流派,注重形式实验,对传统小说的规范进行了解构。
第二个独特的面貌是,20世纪小说在题材和主题方面进行了大胆的拓展,彻底打破中产阶级的趣味和道德禁忌,写人之所未写,言人之所未言。
例如,乔伊斯的婚姻小说《尤利西斯》,把夫妻关系中不便启齿的一面详详细细地公之于众,对生活在19世纪的简·奥斯丁小姐来说,不少章节想必是吃不消读的。乔伊斯、福克纳等人描写两性关系中的受虐和施虐,福克纳、穆齐尔等人描写乱伦,普鲁斯特大篇幅描写流动的性向和同志之爱,等等,均非19世纪的伟大作家所愿尝试的。另外,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1984》,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莱维代表的集中营文学,20世纪前的作家和读者恐怕很难设想这种主题类型。
再比如,19世纪小说浸透了基督教人道主义精神,狄更斯、雨果、乔治·桑等人,恐怕是不敢想象苏联作家布尔加科夫所代表的那些重述福音书的创作,描写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和犹大,用完全是小说化的语言来处理宗教故事。我这里透露一个细节,在20世纪50年代的英国,对于电影有这样一个规定,如果说你这个电影拍的是耶稣基督的故事,你是不能拍他的面部特写的,这是不允许的,因为基督的这种太人性化的表现有悖于宗教规定。但是你看看,20世纪像这个类型的小说非常多。
同样难以想象的,还有垮掉派作家威廉·巴勒斯的《裸体午餐》所代表的“嗑药文学”,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描写色情片从业人员的生活和工作的短篇小说,等等,题材的禁忌被不断打破,创作面貌显得蓬勃、激进、多样化。
文学是人学,人性的基本内容亘古如斯,而文学对人的研究在不同时代却有不同表现,例如上面我们谈到,有关情色描写的直白程度是引人注目的,19世纪的作家不会这样去写身体,他们更多的是探讨情感主体,而不是欲望主体,欲望主体也是现代主体建构的一个内容,20世纪小说对此做了大胆的探索。
 

小说的革新,与时代同频

从一个比较大的视野来看,刚才所讲到的这些小说叙事方面的变化,卡夫卡、乔伊斯代表的这些小说叙事的变化和革新,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它不是说从20世纪突然冒出来的,归根结底,它包含着一个文学的现代性命题。
我们知道,伴随着近代个体意识的觉醒,人的自我、主体性等面临着一个重新定位的问题。在漫长的中世纪,个体的位置是在集体意识当中来界定的,而现代的个体,是越来越强调自身的建构,把个人的情感、个人的欲望和想象放在中心的位置,这就产生了现代意义上的主体建构。
以前宗教是很看不上欲望的,对欲望有贬低性的评价,以前的哲学占据思想的统治地位,也是倡导理性至高,人的欲望、感情、无意识相对处在比较低的位置,在传统的欧洲,宗教和哲学一直是最上层的东西,那么我们看到现代性的一个进程是,宗教和哲学的统治地位逐渐被削弱,表达个体情感和想象力的文学逐渐受到重视,大体上讲,西方文学的现代性展开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文学可以自由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是的,恰恰相反,文学反倒必须要担负起理性的责任,就是说要对这个世界做出解释,所以我们看到20世纪的一些经典小说,它的理性色彩都是蛮浓厚的,像《尤利西斯》《追忆似水年华》等等。这些公认的、最顶尖的20世纪最有代表性的现代派文学巨著,它们在做什么?这些作品实际上在构筑一个知识的大厦,它们要对人类崭新的认知方式做出全方位的回应,什么是时间,什么是文化,什么是现代性,什么是现代性当中人的表现,等等,这些作品都在写这些东西。
其次,现代社会文化的主要矛盾,在20世纪表现得尤为突出。什么叫现代社会文化的主要矛盾?一方面,现代强调个体自由化,一方面却是大规模机械化和精密管理的体系化。我们每一个听众朋友应该都有这方面的体会,也就是说现代社会对个体的压抑也是特别深重的,这可以说是一种现代人的困境,我们在卡夫卡的文学当中,特别能够看到对这个方面的表现。所以,文学它要对人的困境作出反应和描述,不仅要真实地描绘我们的处境,还要探讨精神方面的东西,也就是人的尊严、情感,我们的心理和精神的位置,等等。因此,小说叙事美学、小说形式方面的一些变革,它是符合时代要求的。艺术的一切所谓的创新都是源于危机和困境,20世纪的变化大、危机多,那么20世纪文学艺术的创新也就尤为突出。
今天,我们的生活形态是以全球化为主导的、科技经济覆盖下的生活形态,是在20世纪的百年进程当中形成和框定的,通过20世纪的小说创作来了解一下文学的现代性命题,对我们了解今天的生活和文化,毫无疑问是有现实意义的。
 

如何领略20世纪的文学风景?

20世纪的欧美小说是一个浩瀚的世界,十分丰富,十分有魅力,我想把这个世纪的小说创作全都介绍给听众朋友们,但我知道就是妄想,只能够有选择地介绍一些作家作品。
本节目安排了九个单元的内容,提炼了七个主题,分别是乡土、成长、美学文化、爱欲、暴力、存在主义、全球化等,这七个话题涵盖三十七个作家的四十余部作品,那么实际讲到的作品还远不止这个数目。这样的划分当然是为了方便组织和讲述,但也是想在有限的篇幅里,尽可能勾勒出20世纪独特的文学风貌。
比如说,我在节目里边讲述乡土的主题,为什么要选这个话题来跟大家讲?乡土属于比较传统的题材范畴,19世纪的小说,比如像狄更斯、乔治·艾略特的小说,表现的都是工业化时代城市和乡村的矛盾,城市化的进程对乡土文化的冲击,而这个现象在20世纪也很突出,甚至还牵涉到殖民地文化和现代大都市文化之间的矛盾,从社会学的层面讲,这些都是难以忽视的问题。
其实不只是20世纪,我们今天可能还是要面对这个话题。“乡土”在我的节目当中,是一个比较泛的概念,并不完全是指农村,而是指相对比较封闭的小世界,讲得再清楚一点,就是二三线城市、城乡结合部这些生活地带,那么它们和流动的、变化非常大的都市之间,是有个互动关系的,我觉得这不仅是20世纪的现象,也是我们今天21世纪的现象。
我讲战争,是把它放在“暴力和杀戮”这一章来讲的,战争只是其中的一种表现。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对世界的格局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是关系到人类生存的重大事件,影响一直持续到现在。除了战争之外,暴力它还有其他的种种表现,大到殖民奴役,小到校园暴力,它里边有时代社会的因素,也包含人性的某种本质因素,20世纪的小说对这个方面做出了深刻的反思,这也是我们今天需要不断去反思和探讨的话题。
我们知道,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揭示了人的潜意识、人的暴力冲动和性冲动对生活的影响,伴随着这样一种人文思潮,包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在内的人文发现,20世纪的小说对相关的现象是有深入描绘的,除了描写日常生活当中的暴力,还包括我们通常所说的情色禁忌这样一个主题。
此外我认为,20世纪欧美小说中最重要的倾向,是美学文化和存在主义,所以你看到我这份大纲也将它们列为了单独的主题,核心内容就是这两块。解读20世纪欧美小说,主要是解读美学文化和存在主义,抓住了这两点,我们就基本上抓住了20世纪文学的思想倾向,20世纪文学形形色色的实验和创造,都可以在这两种倾向当中获得大致的解释。
那么总地说来,分类是一种涵盖的方式,把把不同的作品归入到几个主题的模块当中,是为了便于组织和讲述,20世纪小说当然不止这七个主题的内容,听众朋友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之上自己去进行补充,做扩展的理解。
 

一次超时空的旅行,希望你所获颇丰

我在高校讲授20世纪欧美文学课程已经有二十多年,多年来的教学实践让我感觉,做这档节目的意义恐怕就是给大家打开一个阅读界面,让大家去领略20世纪欧美小说的创作风貌和成就。
我经常问学生,你们来听课、读这些作品,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当然,想得到的方面有不少,比如说我想获得知识,我想知道20世纪小说的创作脉络,有哪些作家作品是需要读的,那么还有一些人,是想通过这些作品提高自己的鉴赏力,那么,后者我觉得可能是更加重要的一个东西。所以,我经常跟我的学生说,我希望你们可以得到的是三样东西:想象力、观察力和感受力。
什么叫经典作品?经典作品就是在想象力、观察力、感受力这几个方面,能够给予你极大教育和启发的作品。我认为小说不是用来研究的,小说是用来感化和享受的,是用来体验和沉浸的。听了这个话,听众朋友就会说,小说不是用来研究的,你不就是在高校里面研究小说吗?你这么说不是在砸自己的饭碗吗?反正离退休也不远了,砸几下没关系,饭碗一时还砸不破,最多敲开几个缺口。
读者朋友想要获得的想象力、观察力和感受力,就在具体的作品中,关键是要去接触作品。读者需要的首先是被同化,而不是什么总结和批判,读者只有在深刻同化的基础上才能从一个作家身上拿到东西。我现在是很有体会的,现在高校的文学教学一个不好的倾向,就是让学生用理论概念去套作品,太注重文化批评,而越来越不重视作品的阅读,这种教学所要突出的,恐怕是学术生产的意义,未必是把对作家作品的理解放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
收听本节目,希望听众朋友们能够意识到,即便把这些作家放在同一个单元介绍,他们之间终究是很不同的。英国美术史家贡布里希说,没有美术史,有的只是一个个画家,这句话我很赞同,文学艺术最可珍视的,是个体和风格的差异,而不是一般性的特点和联系。现代文学很讲究个人的创新,把小说这种原先比较通俗和大众化的艺术形式纳入标新立异的潮流中,这一点,听众朋友们收听节目时会有所体会。
前面已经说过,20世纪不少经典小说会给人一种印象,好像是要让读者全力以赴去攻打城堡,像《尤利西斯》《城堡》等,它们和19世纪小说如《巴黎圣母院》《战争与和平》相比,小说的语法和规则是不一样的,而且新的语法和规则缺少一目了然的系统性,同为现代派,作家和作家之间也很不同,乔伊斯和卡夫卡之间迥然有别,需要逐个去辨别和适应,那么,如何进入这些作品,在审美形态和精神内涵等方面显得不那么隔膜,这是大家关心的,听众朋友来收听这档节目,估计也是抱有这方面的兴趣。
这100集的“20世纪欧美经典小说”是一个漫长的旅程,是超时空的旅行,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进入这段探险吧。
本集编辑:sy
2022.03.03

精选评论

共 99 条
  • 山桑鴻烈
    2022-03-03 18:25:32

    从许子东老师中国小说,到刘文飞老师俄国小说,再到许志强老师欧美小说。嗯~看来我的理想家得继续续费了

    许志强 (主讲人) 回复 小貓索菲 :小猫是新来的好像

    小貓索菲 回复 许志强 :火星貓潛伏地球多年、一直在窺探人類文明的發展、通過許老師得以更加深入全面的了解這些歷史長河裡人類智慧的結晶、三生有幸!😸🤝🫶🏻🥃🥃📚

    前往看理想 App 查看全部 10 条回复
  • 狮子先生
    2022-03-06 09:00:11

    大学时每次许老师的课肯定要坐第一排,没想到工作以后还能听到许老师的课。

    许志强 (主讲人) 回复 狮子先生 :李岩峰

    许志强 (主讲人) :请问是哪位同学👩‍🎓👨‍🎓

    前往看理想 App 查看全部 3 条回复
  • Rebecca
    2022-03-04 00:14:52

    小说不是用来研究的,小说是用来感化和享受的,是用来体验和沉浸的。 说得真好!在享受和沉浸中看自己,看人与人性。这篇导言目的明确,结构清晰,语言简练,耐听,打动人。

    许志强 (主讲人) :课代表的评语

    Rebecca 回复 许志强 :许老师好!送上迟到的新年祝福,祝您2023年平安健康幸福快乐!

  • Archmage
    2022-03-17 19:26:11

    好诶!我还可以期待看理想出一档拉美文学的节目吗?

    许志强 (主讲人) :有必要

  • 杨飞
    2022-03-03 18:33:27

    这个劲爆!我喜欢🤣

    许志强 (主讲人) :😄

  • 懒惰
    2022-03-04 16:00:20

    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喜欢

    许志强 (主讲人) :🌹

  • 丸尾同学
    2022-03-03 18:25:40

    来啦

  • D
    Dannie
    2022-06-01 19:25:17

    一天无聊的工作之后,身心俱疲,走出家门,戴上耳机,开始听许老师的节目,又满血复活了😄

    许志强 (主讲人) :🌹

  • 快乐富婆
    2022-03-05 17:27:12

    想象力、观察力、感受力

  • Liveline_
    2022-03-03 19:33:01

    支持许老师!老师魅力无限!

    许志强 (主讲人) :谢谢

  • cc
    2022-03-03 18:27:16

    期待许老师的课!陪伴我的读书轨迹一起!一边听课一边恶补欧美文学!

    许志强 (主讲人) :💪

  • 小大饼
    2022-11-11 01:12:09

    看理想最好听的节目(没有之一!),不仅好听,而且动人 ❤️

    许志强 (主讲人) :❤️

  • 1
    162****1845
    2022-03-10 19:40:47

    老师说的太好了!小说是用来感受的,不只是用来研究的

  • 猴子派来的逗比
    2022-03-05 07:12:14

    两个都讲文学的许老师:一个许(子东)老师讲中国文学,另一个许(志强)老师讲欧美文学。一中一西,中西合璧。

  • D
    DDeins
    2022-03-04 21:58:41

    想象力,观察力,感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