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城市：无限人生书单第2季
你好，我是梁捷，欢迎收听《无限人生书单》。在接下去的一个月里，我们会一起读一些书。这些书有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城市。
我们为什么要专门来谈城市？我以前在看理想录过《一平方公里内的经济学》，那档节目既是讲经济学的，也是讲城市的，就是讲上海，而且是讲我所生活的一小片区域的情况。但那些讲述远不够。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环境，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我的生活有相通之处，也可能很不同。这次的《无限人生书单》，终于使得我有机会接着这个话题，与大家聊聊更广阔的空间，更一般的环境。最终落实在一个基本的单位里，城市。
城市是一个全球性的存在，全球居住在城市里的人口已经超过总人口的一半，发达国家的城市化率都极高，而且趋势都是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集中。中国近年来的城市化率也超过了一半，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已经是“城里人”，而不再是什么以多少亿农民为主体的国家了。相信我们看理想的大多数听众也都生活在城市里，都有比较丰富的城市经验。相比于乡村，城市一般是我们更熟悉的环境。
同时，每个人的城市经验又都是很有限的。虽然现在很多人自诩“世界公民”、周游世界，但一个人不太可能在全世界大多数城市里长期居住过。而且曾经在一个城市观光旅游、待上几天，这与长期生活几个月甚至几年，认知和感受都会出现明显差别。如果你在一个城市就待了一两天，那你所居住的地区、所接触的人，很多很偶然的因素都会对你的判断产生巨大影响。如果你在一个城市待了足够久，判断则会发生变化。
但上面我说的这些也不一定。可能你听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如果你到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可以是开罗，可以是伊斯坦布尔，可以是孟买，可以是耶路撒冷... 你待上一周，回去就可以写一篇文章；你待上一个月，回去可以写一本书；如果你不幸待上了一年，那么回去可能什么都写不出来了。” 所以，一个城市对于不同人的意义是不同的。无论是北上广深，或者纽约、伦敦、巴黎，每天都有很多人想尽办法留在这里，又有很多人想尽办法要离开，有些人爱它，另一些人恨它。
海明威曾经说过：“如果你年轻时有幸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巴黎都会一生追随着你，因为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不仅巴黎如此，其他很多城市也是如此。我自己住在上海，但也经常会怀念我曾生活过的一些城市，比如墨尔本、新加坡什么的，后悔以前我对有些地方探索得远不够，今天再要去就很麻烦了。不过我们也看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些在城市里居住很久甚至居住了大半辈子的人，仍然对自己居住的城市没有兴趣——他们不想学习这个城市的方言，也不想了解这个城市的历史，内心永远留在另一个地方。
城市的意义过于复杂，我们应该怎么来讨论城市？城市很难谈，因为涉及很多学科背景，认识框架多种多样；又因为城市变化速度不一，有些城市几年不去就已经完全变了样；还因为每个人的城市经验都是私人性的，不同人说起同一个城市，体验完全不同。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然后就想起很久以前读过一本书，普罗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这本书曾经对我的思考和写作都产生过重要影响，也顺便推荐给大家。普鲁塔克的写作方法是，写一个希腊人，再写一个罗马人，两人相互印证。希腊人的经历和罗马人的经历当然是截然不同的，没有两个人的经历是一样的。但普鲁塔克会提炼他们的相似之处，比如继往开来的人，比如制定法律的人，比如被叛徒杀害的人等等。把两个人的经历对照着读，就能读出可以比较、可以印证的东西，非常有意思。
这就启发了我，于是我也想采用一种平行读法。每次我们挑选一个主题，读一本外国人写的关于城市的书，再读一本中国人写的关于城市的书，形成对照。总共十集节目，一共能讨论五个主题。我们这个书单的名称就叫作“平行城市”。没有哪两个城市是完全可比的，我们也不想真正比较两个城市，只是挑选一些个人比较感兴趣的维度切入进去聊聊。
我有一种偏见，城市叙事在我们的知识框架中，很多时候是不足的，甚至是缺失的。就以文学为例，城市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处于边缘的位置。大家不妨找来许子东老师讲20世纪小说的节目听听。尤其是近半个世纪以来，中国最有名、最有影响的那些小说，大多数都是农村题材。一些朋友曾经开玩笑说，什么《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上面都是农村文学，应该叫《上海农村文学》、《北京农村文学》才对。
正因如此，当出现一些真正书写城市的作品的时候，比如《繁花》，大家才那么惊喜，口口相传。最近反映上海生活的电影《爱情神话》也引发了热烈讨论。很多人看到自己熟悉的马路名称、熟悉的街道景色出现在文学、电影作品里，都会觉得很激动。确实应该激动。但反过来想，在我们平时的文化中，这些元素是不是出现得太少了？
比如香港这个城市的很多地名，什么旺角啊，湾仔啊，尖沙咀啊，深水埗啊，最早我都是通过一些港片或者什么TVB电视剧了解到的。虽然自己没去过，但好像已经在电视里看了无数遍。等到自己亲自去了以后，就觉得非常亲切。那里一定跟电视里所反映的环境有所不同，但又不是完全不同，亲眼所见的事物就与以前看电视的记忆、听来的八卦传说，各种来源的信息重合在一起。这时候我才会觉得，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点点的理解。
这样的工作并不容易，而且不同城市有完全不同的特征，不能用统一的方法去理解。有些城市有它独特的自然地理，比如说威尼斯，或者比如乌镇这样的江南水乡，跟水的关系特别密切；有一些城市，本身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有了不起的文化遗址，比如说敦煌。敦煌这个城市本身实在没什么特色，生活质量也谈不上很高，但是它旁边就是莫高窟，那太了不起了。我知道很多人一去莫高窟以后就爱上了莫高窟，一遍又一遍地去敦煌，甚至一辈子就献给了敦煌。这就是这一类城市的巨大魅力。
还有一些城市，有它的特殊产业，比如景德镇。如果你对瓷器没有特别兴趣的话，那景德镇也是一个没什么意思的地方。但如果你热爱瓷器的话，那就非去景德镇不可了。全国再也找不到一个拥有那么丰富瓷器传统、汇聚那么多瓷器匠人的地方。你在景德镇可以自己创作瓷器，找到所有与瓷器相关的工艺，那里就是瓷器的天堂。
还有一些城市，有些人会关注它，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比如去苏州吴江的话，旁边有个开弦弓村，不知道大家听说过没有。那是太湖边的一个小村子，3000人左右，交通也不是很方便，又没有任何旅游资源。但是有很多我认识的朋友都去过那里。为什么？原因很简单，1936年，费孝通就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社会调查，然后写出了著名的《江村经济》。费孝通是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的泰斗，影响实在太大，所以很多人都想追随费老的脚步，去今天的开弦弓村看看，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发现，每个城市的特点都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去认识这些城市的角度也不一样。比如你是一个热爱美食的人，到一个地方只关心美食，对于佛教石窟、壁画没有什么兴趣，那么你就不应该去敦煌，敦煌吃的东西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早年留守敦煌的那批人，吃住条件都极差，冰箱都没有，肉都没法保存，但他们也都坚持下来了，就是因为石窟、壁画。
不妨说几句我自己的故事。读大学的时候，偶然听过一次讲座。当时好像准备去听一个名人讲座，大概是金庸之类的，听众非常多，我到了教室以后发现根本挤不进去。这时看到旁边教室好像也有一场讲座，人不多，我就到隔壁去听讲座了。听下来，发现原来是常书鸿先生的公子常嘉煌在介绍敦煌。当时他放了很多影片，都是老一代敦煌人怎么守护敦煌的。他自己也坚定表态，要献身敦煌。当时看得我是热泪盈眶。比如视频里，常夫人李承仙说，“我也是学画画的啊。但到了敦煌以后，看到壁画上那种线条，那种力量，一下子就走不了了。”我至今还能记得视频里她的动作，还有提到敦煌时眼睛里的光彩。当时我就在想，以后我也一定要去敦煌。
几年以后，我确实去了敦煌，站在莫高窟前，看着刻着陈寅恪先生那句话“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的石头，感慨万千。我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这里，终于可以试着勾连张大千、谢稚柳、常书鸿、高尔泰、樊锦诗等等好几代学者的精神世界。他们就在这些洞窟里被感动，我也是一样。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看了不少关于敦煌的书，在英国、美国、印度看到敦煌遗物的时候就会很激动，但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讲述敦煌，怎么讲都不对，可这座城市对我的影响是极深的。
类似这样的、对我意义重大的城市还有很多。我可能还是少见多怪。对我触动很深的点，对于比如敦煌当地人而言，并没有什么稀奇，我的这些感受还是很肤浅。所以我们这档节目主要还是要回到书本，通过阅读来探索城市。大家听了节目以后，可以与自己的经验相互印证，有机会再多读几本书，多走一些地方，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每一期节目会有一本核心书。这本核心书都是对我产生过重要影响的有关城市的书，希望你们也能喜欢它。我不想在节目里概括每本书的核心思想，也不打算告诉你这本书的主要内容。事实上，我根本不具备“20分钟帮你读完XX书”的能力。写一本书，写得快的话要几个月，慢的话要好几年，几百页的内容，怎么可能20分钟就讲完？
我能够分享的，就是这本书触动我的地方，那些让我忍不住要继续探索、继续阅读、最终还要和大家分享的那一部分内容。当然，触动我的地方未必是作者自己最看重的地方，作者最为得意的地方被我轻易放过，这都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关心的问题，也有自己的思考方式，我就是讲讲自己被这本书触动的点。
当然，在讨论的过程中，不可避免还要涉及很多其他书。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的话，会在文稿中加以注明。那么是不是还要在每一期节目后面附上一个更长的参考文献呢？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了。大家去读这本核心书就好。因为每一本书，它本身就会告诉你，到哪里去找下一本书。
感谢你的收听，我是梁捷，让我们正式节目见。
2022.02.17
精选评论
共 35 条欢迎大家踊跃留言，各抒己见，聊聊每个人自己的城市经验和想法。
神仙姐姐每天都很拉风 ：我来啦，等待是一种美德，您的首席粉丝已续航理想家完毕
我心心念念的梁捷老师又回来啦！开心
听梁捷老师讲话是一种享受
cc ：同感！
“每一本书都会告诉你到哪去找下一本书”
“我能够分享的，就是这本书触动我的地方，那些让我忍不住要继续探索、继续阅读、最终还要和大家分享的那一部分内容。” 突然被梁捷老师的这段话点醒。常常在要谈论一本书一个人一部电影的时候，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现在突然明确了一种切入方式，就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不是有句话吗“What is most personal is most universal”
住在巴黎两年多了，对这里的一切美好都习以为常，不敢想象离开了会是怎样的悲伤。年轻时候在这里，再穷也能享受免费的博物馆艺术展览，真的很适合在这里成长。
大大卷 ：一定要抓住在巴黎的好时光！
哈哈，梁老师，又见面啦，坐标广州，觉得广州天气真的很热，很容易上火，还有觉得广州是相对温和的一线城市，相对于北上深没有那么高的房价门槛，对外地人也还算友好。
只听引言就非常被触动的节目。城市人为何很少聚焦城市，当我们谈论一个城市的时候除了“压力、房价”还能谈论些什么？我们因为个人经历而对城市有不同的看法。即便同在一个城市，城市的意义对所有人都不相同。 我出生在东北一个省会城市，从小见到最多的，有关这个城市的心愿就是逃离。等我大学真的离这个城市足够远，发现我对节气、日出、人文的所有判断都是以我的家乡为对照组。 我想在这期节目里找到答案，一个城市对一个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人观察一个城市到底可以有多少角度。我们说我们爱一个城市，到底在爱些什么。 最后，很想去敦煌！
梁老师的课，是精神按摩仪
梁老师又回来啦！！！开心！！
喜大普奔！太好啦！又可以听到梁老师节目了！
幼年生活在乡村，对城市甚至是城镇的第一印象是垃圾当街倒，下水道口都是厕所和猪圈的味道。不明白为啥大人们多给自己孩子搞到一个非农户口那么炫耀。如今我也生活在城市，或者说它叫城市，我真正的内心认定它是另一个乡村。我的生活节奏缓慢而坚定，生活在哪里都是慢慢找自己。
我觉自己奇怪，我在顺德住了十多年，一直没觉得食物有多好吃。2022年来了温哥华，住的地方依山傍海，满眼望去都是绿色。一年四季基本抬头可见雪山，但总觉得生活跟无趣……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听完全部回头来评论下。我也听过您的其他几档节目，一直想说，梁捷老师您的表达非常清晰，包括声音节奏都特别好，内容也给我很多的启发。感谢🙏
喜提畅听卡，最近日常是边听梁老师的节目边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