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小情歌
你好,我是骆以军。许多朋友听了我的音频《故事便利店》之后,都说“敲碗!!!敲碗!!!!”,还要再听第二季,觉得好听,畅快,或说痛快。我心里想,朋友,哪有那么容易啊,说是故事便利店,但那个便利,是我像个穷苦的风琴演奏师,二十年吧,在不同酒馆流浪、卖艺,慢慢屯起来的故事啊。
我年轻时,觉得自己走创作这条路的摹本,是梵高啊,因为我和他都是白羊座的。也就是说,我的故事,都是一次性的,全面给予的,不留后手的。那四十几个,勉强凑到五十个故事,是我生而不幸,否则以一个歌手来比喻,那可是我的一场”万花筒血轮眼”的演唱会啊。那五十个故事,其实可以看作我的”小说课”啊。关于结构、解剖、对位、光影、转速的,只是它是关于”我们活在其中的”,这个时代的,我的说故事心得啊。那一场故事便利屋的便利,不,演唱会后,我就剩个空荡荡的故事捞渣啊。没啦!!!!没货啦!!!!!
那么,如何有《故事便利店2》呢?如果它不可能是我祕密的小说课,那它是什么呢?
“她那么小,但静默而尊严”
我30岁时,曾和妻子和她的一群学姐学妹,一个小旅行团,去宁夏一个叫固原的地方,为了去看一个须弥山石窟。当时我其实对中国佛造像之美全然无知,真的,我是尼安德塔人!!!我一直到这一两年,才略微体会那些敦煌石窟啦,云冈石窟,大足山佛像、山东兴州佛造像之绝美,我年轻时太无知了,完全不懂啊,只像一只野兽在自己的密室着迷着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啦,什么日本小说啦,拉美小说大爆炸啦,法国新小说啦。我什么都不懂,只记得跟着妻子,那些学妹,还有导游,在一座非常陡且高的山体间的阶梯,磐旋如迷宫,不断有洞窟钻进去,在黑暗中,人们点起打火机的小火苗,可以看见那些惨不忍睹,脸部都被刨去,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佛和菩萨。
我记得那样的攀爬和钻进洞窟后所见的景观,让我说不出地阴郁。那是近三十年前的往事了,有许多当地的村民,老人,妇人,小孩,从景区入口开始,就纠缠着,紧跟着,要当带路者,其实他们都是些非常穷苦、褴褛的乞讨者,我年轻时害羞,一有人来拉扯,便把身上的十元或五十元纸钞分给他们。但如此遭来那导游及那些学妹的指责,大意是说,这种当地人跑来向观光客乞讨的行径是歪风,我这样一次性出现,只为了自己一时的慈悲之感,乱给钱,但对他们那些当地小孩的未来想象,是不好的不负责的。
当时我并不以为然,后来天慢慢黄昏,那些观光客和跟在观光客身后的村民逐渐离去,待我们这一行人要上那小巴离去时,一个小姑娘怯生生问可否搭我们的便车。她大约只有六岁上下,瘦小单薄,我记得之前她一直像只山羊,跟在我们这群人的前后阶梯,灵活地登岩,她不太会说话,脸孔非常漂亮,应该是个回族小女孩。所以她的讷于言或是小孩的害羞,或是掌握的汉语有限。
我回忆非常强烈的印象,便是这段:
小女孩搭上我们车后,那时天色渐暗,外面是一片像沙漠但其实是黄土的丘陵起伏,一片旷野,我的脑海会浮现梵高的麦田昏鸦,或那年代看的一部电影《巴黎德州》的景象,因为那旷野的无边际让我们这些大人都受到震撼,车行了大约半小时,原先那自信的小巴司机也担心地频频问,是走这儿没错吗?我们被这件事震撼了,若没搭上我们的便车,这小女孩,每天就是走那么远的路,在这片荒蛮的土丘堆间的公路,走去那须弥山石窟,跟着那些大人蹭着那些观光客,赚个十元,再独自走那么远路回家。
我想起来了,那女孩叫怒孤雁,她那么小,但静默而尊严。这些阿姨围着用哄小孩的声调问她这个那个,她都安定简短地回答,一边仍给那司机引路。之后我们到了她家,大人都还没回来,那当然是一个贫穷到像原始人栖住的,荒野里的独自木材屋或茅草加土夯的小屋。她好像当我们是她的朋友,拿出她的一些可怜兮兮的破烂玩具跟我们分享。这时原先责备我不该破坏当地人生态,爽自己一时的仁慈感觉的学妹们,也被这一切融化,大家凑了些钱,请她拿给她父母。我们的车就离开了。
“老太太说,文学是最美最温柔的母亲”
另外想起一个人,是我2007年,到爱荷华大学有个国际作家创作营,它是三个月,和三四十个世界不同国家的小说家、诗人、创作者待在一块,大家每周都有座谈讨论、或是在一间非常漂亮的老房子里,朗读自己的作品。但因为我的英文太烂了,是那种高考考18分那种烂!!!于是我变成非常别扭而怪异,躲在自己房间,不敢遇见那些各国作家,因为我在那状况里,就真的是个聋哑人,我既听不懂他们说甚么,也不会说哪怕最简单的英文来表情达意。
但是,那三个月,非常奇妙,大约每周有两天吧,当初创办这个国际作家村的一位聂华苓老师,她会邀我和另一位香港作家潘国灵,去她家晚餐。

聂华苓(1925-),作家
她是个九十岁的老太太,一生经历非常多不可思议的家国变动,她的先生是美国非常重要的一位诗人Paul Engel,他们真的有那种世界大文学时代的胸怀和品格,但她先生也早在很多年前过世。
我记得每次到了要去她家的傍晚,我就会非常紧张,因我的辈分差太远了,她那是一栋那种美国人郊区那种独栋房子,旁边的房子也是独栋有草坪大院子的。但她非常疼我,也许是她的年纪,其实待在那充满记忆的大屋子,也颇寂寞,她是个非常迷人的老太太,像一千零一夜一般,每个晚上跟我们回忆不同的作家:
当年陈映真刚出狱,她和Paul Engel如何帮他斡旋,然后他年轻时那个帅!!!丁玲当年到美国是如何如何,汪曾棋是如何如何,王安忆和她妈妈来是如何如何,然后她和Paul到当时“文革”刚结束不久的大陆,在北京见到艾青是如何如何。那些故事都听得我神魂颠倒。
还有当年埃及作家和以色列作家,就在她家客厅就要打起来,但Paul小时候家里是养马的,她说他可以徒手抓住一左一右两匹发狂立起的马,何况是两个人类呢。但这两人每天争论、争吵,等结束各自要回国那天,两人在那作家村前拥抱痛哭。
老太太说,文学是最美最温柔的母亲。我这样每周去两天、三天,因为我白天自己和其他作家完全躲开,在一种非常封闭孤独的状况。听这个像《百年孤独》里那个大嬷嬷易家兰,说这些对我是文学史里的人物,活生生的当年趣事,在我是非常奇妙、安慰、或某种像文学的老灵魂在拥抱我的温暖。
后来初冬了,我要离开回台北了,我看出她非常不舍,她说,以军,你下回来爱荷华就是探我的坟了。我说不会!!!!聂老师,我明年就回来看您,我一定回来看您。结果这样十多年过去了,我根本不可能自己又搭飞机到美国去看她啊。
我自己后来沉淀回想,若她不是聂华苓,不是那个爱荷华作家创作坊的发起人,老传奇,就是一个普通的九十岁老太太。那以我的生命经验,是除了我母亲、我外婆之外,唯一一个奇妙的,在某一段时光,有这样极珍贵的情谊的老太太。或者说在我们的文化里,没有这样的学习,我没有足够的教养,当时并不知如何合宜地在那情境中,一种平辈,平座,平等地说与聆听对方也许年轻时非常野,疯狂,或某段怀念的久远恋情。我那么坐立不安,我走过那些美国大学的秋天枯枝、那些玩橄榄球的年轻人,内心慌苦,但以她的人生卷幅,必然知道我这个年纪如她孩子、甚至更小些的晚生,这样三个月后就一定会离开。但她为何还像暖太阳,有那持续流出的真挚之情呢?她知道而我未必知道,这样的相聚,其实分离后是绝无机会再重逢,分离了,就各自像风中乱飞的落叶,各自被卷向不同的时光胶卷。
让我歌颂,那么随意、寻常、容易的相遇
年纪渐大,我有时会想起这些人,像很吃力地在一个小楼房的房间窗前,隔着一大片萧瑟林木的公园,想要搆着那被隔了好远,而且好多像玻璃裂纹一层层隔着,那么远处的一棵树,去捞它的一片叶子啊。当时你不会知道,日后再见这人一面的可能,根本近乎零。当时你以为,这样的相遇,那么随意、寻常、容易。
我年轻时觉得一些形容人一生就见那么一次,那种说不出其后,难再相遇的感慨之词,我觉得特别美。譬如说一期一会,譬如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譬如说刹那时光,譬如说缘起而缘灭,因为不论说人的一生会遇见哪些人,或说一座城市里,怎么如大海中的两只安康鱼,相遇了,下一回再碰见?那浩瀚无边太辽阔的大海捞针的几率吗?
故事便利店第二季,讲的就是这些相遇的故事啊。
我想象啊,它比较像一种“小情歌”吧。像这样走唱不同酒馆的流浪歌手,结束了那天的活儿,混入酒客里,喝得微醺,听他们说他们更不可思议的故事、经历,然后若有所思,怅惘或怀念,被甚么小小的情境打动,顺口哈拉一段笑话,或一段自己都忘了很多年的,遥远的回忆。我希望它是这种感觉,我喜欢它们是这种感觉。
我们所正经历的时代,世界似乎以一种超出我们心灵承受力的巨大剧场,让我们的心被卷进那不可思议的恐怖、害怕、超出承受能力的痛苦,张爱玲说的,对将来惘惘的威胁,放大一百倍。
我这一代的人,在电视目击过911那两栋超级大楼被客机撞上,爆炸,化成火团烟尘崩塌而下;看过南海大海啸;日本的核电爆炸同时海啸;看过美军轰炸伊拉克。但似乎,似乎,这几年那一切的痛苦大型演剧,用一种火车铁轮辗过我们柔弱的灵魂之力量和速度,几乎不容许我们喘息,惊魂稍定,每天翻,也就是新的、不同的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的奇景。
那么大量的不同国家的人,在摄影机前,哭泣的脸,崩溃的脸,绝望的脸,想逃离的脸。许多夜晚,我心里痛苦不已,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切的快转,我的心灵还来不及从那绝望痛苦的人脸上,找到人类同类该有的安魂曲,时光中惊恐同时哀悯的摆放,或是某种即使知道你如此渺小甚么都不能作的虚无,但文明的小花儿,还是让你把这些巨大的灾难,和你自己日常生活中小小的良善,作一个对价。
也许你会想到《心经》那优美如诗的句子,也许如我年轻时,读了一篇川端的小说,一部小津或塔克夫斯基的电影,或我某个朋友用一个下午,翻着画册,跟我说着秀拉的画、窦加的画、夏卡尔的画,或我某次搭我一位老师的车,他正在跟我痛骂他一个同辈作加,那车内音响,突然流出贝多芬的弦乐四重奏,而我们安静下来……
这些原先像海潮中的海葵拦住我们,不让我们被时代的暴力,冲进那彻底成为野蛮人,没有余裕去同情别人,彻底冷酷而无情的人。
我在《故事便利店2》里的小情歌,有一个隐藏的词,叫做“纯真的担忧”,我希望,我想象,我拿着那把不存在的乌克里里,弹奏并像个吟游歌者,在您身边或是滑稽,或是有时有些感伤,说着那些小故事时,您能够得到一些些的安慰。想起——
啊,我其实是在一个有情的人世里,只是这些情啊,像湍溪中的小鱼儿,滑过手指、闪瞬即逝,但我们不至于比起我们的祖先,变成无情、冷酷的不幸群体。
想听笑话的朋友,它们有的还是很好笑喔,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些计程车司机的故事,还有关于我小儿子的故事集锦,你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喜欢我的故事的华丽感或有些脏污颜料感风格的朋友,第二季有许多短章,还是华丽又哀伤喔。
他们要我说一些赞美这个《故事便利店2》的话,我特别扭,绕半天还是不会赞美自己的东西。总之,就请从前爱听我说故事的朋友们,能够喜欢、开心。
我想象自己是拿着一把小乌克丽丽,或就是敲着梆子,在现在很难啦,但我那么怀念的,人们挨挤在一块儿,傻呼呼的,醉醺醺的,故事像从烟管喷出那样任意飘荡的,说着这些关于人哪,小小的情意。有时我会演奏得比较靡丽、有时会比较明亮,有时我希望它像是我站在流动陌生人中间的素描画,有时我希望它就是我安心的,因为相信听我故事的人,和我之间的这种友情,即兴来那么一段小步舞曲。
2022.01.27



精选评论
共 147 条一直在反复听骆老师的故事便利店。收到新节目的通知时莫名觉得很感动,就好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突然又听到了他的近况,知道他在继续生活,有了新的人生体验和感悟。
金乔园林张国彪 :秒购
yami :同样喜欢骆老师
骆以军的《故事便利店》,是我这两年收听重复率最高的节目。几乎每一期都听了四五遍,隔一段时间就要复习一下。
终于等到第二季了!故事便利店第一季真的陪伴了我大一上学期每天清晨,那时候还没习惯大学作息,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之后,一个人在盥洗室看晨曦,听骆以军老师的故事,作为一整天的开始,是大学生涯很珍贵的记忆!
等于等来骆老师的第二季。祝骆老师和郑老师新年快乐,身体安康~
小毛 :来了来了!
听骆以军的故事,总觉得我们有一点像,F人总是特别容易共情,甚至滥情,好像见不得身边的人有一点不好。你不开心,我就会动用所有的力量要让你摆脱不快乐。“让你快乐”居然成了我暗自主动承担的义务。遇到一个不快乐的计程车司机,骆以军宁愿坐过站也要把司机的情绪安慰好,遇到别人的倾诉,也总是做好了倾听的准备。“我好会打屁(拍马屁)哦!”,他说。但我知道,这样的恭维是一种陌生人的善意安慰。他是这世间顶好的树洞,温良恭俭让,总不忍看他人难过。所以别人遇到他,即使是这样“面目可憎的胖子”,也总愿意跟他袒露心扉。他是这么的柔和,像一块玉,人际社交的边缘温润而不锋利,漫反射着世界的爱恨愁苦。寒冷的夜里,躺在温暖的被窝,静静听他发嗲的台腔讲抑扬顿挫的人生,竟也会痴痴地笑出声,又或者掉下一滴泪来。
rrrr :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有时候特别想表达又不知如何说起的话语 总能让另外一个陌生人准确的表达出来 就好像在平行世界看见了另一个高水平的我 感谢你的表达
这样的相聚,其实分离后是绝无机会再重逢,分离了,就各自像风中乱飞的落叶,各自被卷向不同的时光胶卷。
刚刚看到第二季的海报,我大叫一声,老公虎躯一震问:干嘛呀?我急忙给他看,他连连惊呼,抢过手机看有几集。新年大礼啊!!!
在疫情最严重的2020年点开故事便利店,那个夏天,每到深夜在家乡空旷无人的县城大街小巷漫游,听着耳机里这个带台湾口音的大叔讲故事,前半段还在哈哈大笑,后半段眼泪就跟着流下来。现在人在国外,再次点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千头万绪百感交集,眼泪又涌出来,太好了,骆以军,故事开场了
没啦 故事都没啦 骆老师好可爱
“您好,我是骆以军。” 我要哭了😭😭
说起爱荷华,就想起了oh just my microwave.boom! smoke so much!哈哈哈哈哈
两年了,骆大终于接电话了^_^
欢迎鬼故事第二季开始。😂
終於等到第二季,第一季的故事聽了又聽,意猶未盡,果斷買(´・_・`)即使窮也忘記了猶豫一下,好傢伙!
骆老师的小说,一直在读但似乎也一直没读完,我想可能这辈子也很难完全读完,因为不断的衍生新的故事,不过还是努力读完西夏旅馆等大部头吧。音频李里说:有一个隐藏的词,叫做“纯真的担忧”,我希望,我想象,我拿着那把不存在的乌克里里,弹奏并像个吟游歌者,在您身边或是滑稽,或是有时有些感伤,说着那些小故事时,您能够得到一些些的安慰。您确实做到了,您的小小故事经常给我很大的安慰,听道长的一些故事和您的故事,会让眼眶不自觉湿润,这触及到内心的一些什么,这个时代有你们这样的书写人陪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