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照。我们接下来继续来读阮籍的咏怀诗，我们读的是非常重要的第一首。

开头说“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这是失眠的经验，我们应该自己都有过这种经验，只不过阮籍所说的是“夜中不能寐”，睡不着觉，“起坐弹鸣琴”，稍微有多一层的意义。这就牵涉到古代讲到琴的时候，讲到“鸣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经验。

这里所用的动词不是“弹琴”，而是“鸣琴”。如果是“弹琴”，人跟琴彼此之间是主体跟客体，琴是身外的一种工具。但什么时候改成用“鸣琴”呢？那就是人和琴仿佛变成了一体，就像鸟一样。鸟叫的时候靠的是自己的嗓音，人本来没有办法发出琴的声音，但是在夜半睡不着起来弹琴，在四周全部都是完全寂静的这种情况底下，突然之间这个感觉就变化了。

当正常的情况底下，你弹琴，你会听得到琴的声音，这中间有一种时间差，因而所产生的主客分离的感觉。可是在寂静当中，在睡不着觉的时候，你弹琴格外有感受，更加上没有任何其他外在声音的干扰。那个声音好像并不是从琴发出来，透过耳朵才传进到你的身体里，而是你一弹琴的时候，那个声音直接震动你自己的身体。琴音不是外在的，而是变成和你的人是一体的。

琴在中国古代就有特殊的联想，特殊的意义，这个时候已经被视为是最个人性的一种乐器，琴是藏不住你的情感和你的个性的。

听到什么样的琴音，我们溯源远自孔子，《论语》当中就可以看得到类似的这种表现，听一个人的琴音，不需要看到人，不需要特别地去认识这个人的客观各种不同的身份跟条件，你可以直接从琴的声音当中、他演奏出来的琴声，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感受，这是琴特殊的地位。“起坐弹鸣琴”就联系到了这样的一份琴的特殊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