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近二十年的中国小说，到现在为止已经读了长篇小说15部，按原计划总共是20多部，也就是说过了三分之二。一部接一部都是几十万字的巨作，尤其是最近几周的《三体 III》《陆犯焉识》《一句顶一万句》《繁花》，还有下一周的《古炉》等等。每一个长篇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语言、空间、气氛、时代都要迅速转换。不用说各位读者听众，就是我作为研究者也看得头昏眼花，目不暇接。所以在这三分之二处，我想略作休息，做一点简单的回顾和评论。
按时序密集阅读一个时代的很多作品，尤其都是获奖的、有定评的、拥有大量读者的作品，这跟平常零星、单独的阅读效果，感受很不一样。单独读一部长篇，比如《繁花》《古炉》《三体》等等，我们就会进入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可是在短时间内，我们要连续出入这些不同的世界，那就难免要比较、综合、概括由这些小说构成的不同世界，或者说是不同的中国故事。这些故事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合起来又会有什么不同的感受和印象呢？
迄今为止我注意到，二十一世纪以来的中国小说出现了三种文学现象，或者说是三种不同的写作动向。一叫露骨写实主义，二叫细密写实主义，三是浪漫与科幻。
一、露骨写实主义
“露骨写实主义”这个概念是夏志清、王德威用来形容当代中国小说里的灾难文学。近二十年来这种露骨写实主义的典型，当然就是严歌苓的《陆犯焉识》，同一倾向的还有苏童的《河岸》，毕飞宇的《平原》《玉米》，李锐的《张马丁的第八天》等等。
《陆犯焉识》我们说过，它是张贤亮劳改文学的2.0版。书中对大西北劳改农场的描写极尽悲惨之能事，既令读者获得痛苦的感官想象，又使后来人沉痛反省50年代初期的司法制度和知识分子政策。小说当然还有第二条主题线索，就是男女主人公几十年的爱情轮回报应，这个好像缓冲了“劳改文学”的残暴情节，却更加深了生理痛苦与心理悲剧的逻辑关系。
严歌苓《陆犯焉识》，作家出版社
同样的道理，苏童的《河岸》也以露骨的肉体细节——我们要是记得的话，这个男主人公的父亲在船上企图自宫未遂——来控诉这个特殊年代“血统论”的正反教训。
苏童《河岸》，人民文学出版社
毕飞宇的《平原》《玉米》，虽然在细节上没有那么惨不忍睹，但也是直面惨淡的人生。既直面乡土风景，也记录那个特定时代，文字克制，笔力沉重。我首先想起的画面就是那个支书找村里的已婚女人说，“帮帮忙啊，帮帮忙”。
毕飞宇《平原》，人民文学出版社
还有李锐的《张马丁的第八天》，同样强调情节的戏剧性，虽然是百年前的义和团故事。小说里有大量的不用标点的间接的独白，但是大家想想它这个核心情节——让一个虔诚的北方妇女，一定要幻想亡夫投胎在意大利教士的裸体肉身上，这也其实是相当露骨、写实。所以细节虽不写实，中西冲突的文化象征却很有现实意义。
李锐《张马丁的第八天》，江苏文艺出版社
总之，露骨写实主义深化了八十年代以来的灾难文学，或者说反思文学，所以仍是新世纪文学的一个重要潮流。
二、细密写实主义
但是更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种，我称之为细密派写实主义或细密写实主义，这是八十年代没有的，或者至少没有形成潮流的文学现象。从文学史角度广义而论，这种细密写实主义其实也是1985年开始的寻根文学的一种深入发展。
从八十年代的文化取向，转到了新世纪的文体复古，从价值观转向语言实验。《一句顶一万句》《繁花》《古炉》（我们还没读的），某种程度上也包括《天香》，它们都不是以戏剧性的情节或者人物性格分析来做长篇小说的叙事主线。而是像国画，尤其是像《清明上河图》这样慢慢地铺开琐碎、纷繁、细密的世俗生态画卷。
贾平凹《古炉》，人民文学出版社
有意无意地用话本小说形式，细节大于情节，全局大于重点，氛围大于人物，对话大于描述。这是二十一世纪中国小说的一次不约而同的文体复古，它的发展方向有待观察。
这里“细密”两个字，既是形容词，来形容这种碎碎念、繁琐的写实手法，也令人想到波斯的细密画。我们可以参考帕慕克的小说。相对于威尼斯画派的注重焦点透视，细密画是细节第一、全景透视，看似没焦点。所以，在小说中的不约而同地出现，这是一种不同于“五四”方向的文体潮流。
三、浪漫与科幻
我们用“浪漫与科幻”来形容其他长篇，因为这些作品更多是直接满足读者的梦幻。相比之下前面两种，露骨写实主义是我们不想回去的噩梦，细密派写实主义是一种无法剪贴成梦境的无情的现实。那么这第三种“浪漫与科幻”满足我们什么梦想呢？
阿来《尘埃落定》满足的是当代人的宝玉梦，用王子的形式；《狼图腾》满足的是国人激励自强的战狼梦；《风声》看似写革命历史故事，其实是满足一种密室游戏的智力测验梦；《三体 III》满足的是被反省、被怀疑的爱心中国梦。
这些长篇的基本特点都是大胆虚构，一个王国、一个密室、一个边塞、一个宇宙等等，把读者活生生地拉出普通的或痛苦的现实。
另外两种文学现象——露骨写实主义和细密写实主义，偏偏是要人们正视这种痛苦和普通的现实。所以奇特幻想而不是悲惨细节或琐碎细节，是第三类文学的核心。
其中有三个长篇是以男女性别斗争为幻想主题。铁凝《大浴女》幻想理想的男人，当然必须有反派教员陪衬；史铁生《我的丁一之旅》幻想理想的男女关系，当然这是男人的梦境；王安忆《天香》是幻想古代的女权社会。
铁凝《大浴女》，春风文艺出版社
比较特殊的是莫言的《生死疲劳》，在主题上其实是与露骨写实主义很相近，在手法上却以奇幻情节支撑，甚至介乎于政治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某种结合。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而且借助动物的角度，反省“土改”以来的几乎所有的政治运动。
莫言《生死疲劳》，作家出版社
好，不多讲了，我们的节目还没有完，新加上去的局部会影响我们对全局的观察。我们下一期继续读作品。
上一期忘了祝大家新年好了，虽然我对2022是否会更好有些忧虑，但我们也别无选择，只能走向明天。英文的说法twenty twenty two，是不是说又来一个twenty twenty呢？希望吧！老调重弹，希望明天会更好。
2022.01.06
精选评论
共 18 条从小听着许老师夫人的燕子姐姐的故事长大的，什么时候看理想也能邀请许老师的夫人来开一档节目就好了
许老师，新年快乐！
许老师，新年快乐！感谢许老师！
感谢许老师！听读下来启发性非常大！ ㊗️您2022身体健康一切顺遂！ 愿世界充满爱❤️……
细密写实主义感觉很贴切，和英语里的超级写实主义，hyperrealism 有什么异同？希望老师有机会解答一下
细密写实主义感觉很贴切，和英语里的超级写实主义，hyperrealism, 有什么异同？希望许老师有机会解答一下
许老师新年好
有书看就是好年😊辛苦老师！祝老师2022年健康快乐！
㊗️许老师2022年安康顺遂！
老师这新年祝福……
个人不喜欢碎碎念的小说手法
许老师新年快乐～～～
“浪漫与科幻”满足我们什么梦想呢？，谢谢许老师！ “霍尔认为，梦是我们清醒生活的延续，是我们每天的体验和情绪的无意识表现。”…… 装睡？与装梦？……
算是本课程的期中了。
老师要休息下，我也要复习下之前的，并看看对应的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