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飙社会谈:当全球化筑起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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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历的留学潮有哪几个阶段?
为什么留学似乎成了必须品?
现代社会,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成为彼此的工具?
导言
大家好,欢迎收听 Matters 在线课程。在接下来的六节课里,我们会请项飙老师和大家做一些分享。
项飙老师目前担任牛津大学人类学系教授。很多人了解到他,是因为一本出版于2000年的著作,名字叫做《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 “浙江村”的生活史》。这本书观察和记录的就是一个独特的外来人口社群。
攻读博士学位之后,项飙老师开始进行全球范围的人口流动和劳工研究,近几年来的关注重点是中国东北地区的劳务输出。可以说, “流动”二字贯穿了项飙老师所有的研究主题。
今时今日的我们恰好身处一个高速流动的时代,留学、移民、外派、跨国,这些情境越来越多地成为我们对未来的想象,也自然而然地融入我们的生活规划。但是在无尽的追逐中,我们真正想要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我们有没有在过程中丢失自我,换句话说,我们有没有建立起人的主体性。
今天这节课项飙老师会首先来聊一聊“留学”的话题。
以前我们提到大学毕业后出国进修,是一种 “没有也没关系,有就更好”的心态。然而现在,出国念书好像成了一门“必修课”,越来越多的中国父母把自己的孩子往国外送,去念中学、小学、甚至幼儿园。过去几年,中国一直保持着全球留学生生源大国的位置。这种留学热潮是怎么诞生的?它折射出了怎样的焦虑和困境呢?
接下来把时间交给项飙老师。
正文
我们知道留学在中国是有比较长的历史,这跟中国的现代化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在清末新政改革,那个时候的留学生是年龄很低的幼童,留美幼童,包括詹天佑这样的人,那个是特殊的原因。改革开放之后,我们知道,绝大部分的留学生其实是成人,他不仅是本科生,而且主要是研究生,特别是博士生为主。然后是在2000年之后,是越来越低龄化,同时低龄的规模越来越高。要去理解这个现象,可能要看一下它的历史。
“留学潮”三阶段
我觉得中国改革开放之后的留学历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1978年到1992年,就是89,然后邓小平南巡讲话。这个之间的留学主要是国家公派,流出的人员主要是年纪比较大的、去读研究生(的)。然后留学的目的,主要是要去学习西方比较先进的技术,而且这个留学背后还有很强的价值关怀,至少是两个价值关怀在这里。具体地讲:
第一个说是要留学,是为了要回来,为国服务,是帮助中国进步,而不只仅仅是帮助自己的成长。第二个价值关怀,就是在这样的留学项目里面,至少对个体来讲,他是怀有一种这样的理解,觉得西方不仅在科技上比我们进步,而且在社会制度的设计上面,在文化生活上面也要比我们进步,所以他要学习那里的先进文化,也希望今后中国哪一天会变成那些留(学)国的目的地一样。 所以他是带着这样的一个价值情怀去的。
第二个阶段从1992年,90年代之后,到最近这个阶段,这个时(间)点比较难以把握。但是第二个阶段首先的一个变化就是留学,你如果认为留学它是一个项目,它是一个工程的话,那就是留学从一个国家项目变成了一个个体的行动,所以它是个个体化(的过程)。那这个时候留学主要的目的并不是说是为国服务,而主要首先是为个体的职业生涯考虑。
同时在这个时候低龄化就出现了。首先是出去读本科,然后是又去读中学小学,当然更有甚者,就现在我们知道有这个所谓 Birth Tourist,就是“预产旅游者”,就把孩子生在那里,这样等等的一个情况。
所以跟第一个阶段比,除了个体化、低龄化之后,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变化是说,这个时候它的价值取向很不一样。特别是在近几年,留学生并不觉得留学目的地,那些国家的技术一定比中国高,特别是在生活方式和社会制度上比中国好。就基本上没有这样的一个价值取向,说要去西方学习那里的精华,然后把它带回自己的祖国来,没有这样。
但是他为什么还要去留学呢?这个主要就是一些非常实际的个人功利上的考虑。他觉得这个留学有一门英语,还是在工作上、在职场上会有更好的发展。所以总的来讲我们可以认为第二个阶段的一个核心的特征,可以认为是功利化。
但是现在有第三个。我碰到的一些家长,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小就(让孩子)出去?因为我觉得基础教育在国内应该是更好,而且跟家庭在一起,对孩子全面的成长,很天然地讲,你也更加放心啊。(我问那出去)是为了(让)孩子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吗?在职业上有一个更好的未来,想有更好的收入吗?
不是。我们现在今天很多家长,他把孩子在很年轻的时候送出去,确实不是为了功利的考虑。他(们)是说国内的教育制度太重视竞争,太重视分数,老师有太高的权威。等于老师完全是以老师的身份,没有激发孩子兴趣,培养孩子多方面的智商情商,所以他(们)就觉得这个对孩子作为一个人的成长是不利的。
所以今天他(们)把孩子这么低龄送出去,其实是对第二个阶段的功利化的反动。他(们)有一种重新去功利化,要重新回到孩子作为一个人的最根本的考虑上。
他(们)也知道孩子这么早送出去,分别是很难的,有很多情感上的代价。但是他(们)觉得(孩子)作为人,他今后的快乐,对人生的基本理解,他的一份善心,对人和人关系的感知,这些都太重要了,所以他(们)要(把孩子)送出去。
所以这里就提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你看它最早的是一种很强的价值取向,真的去学习;变到第二个阶段说不一定去学习,只不过是去镀金,然后有一个更好的工作,一个目的功利性的考虑;到第三个阶段,既不是说去学习现成的先进制度,也不是说去功利地为个人,而是说要保证人本质上的潜力。
“经济发展”与“人的发展”的关系
这个变化很明显,那跟这个变化同时发生的,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把孩子送出去?很直观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中国的经济在不断地增长,越来越多的家庭有了这样的经济条件、经济能力把孩子送出去,所以这里就有一个悖论在。
中国的经济在不断地增长,老百姓,至少是在城市中产的,他的物质生活水平,他能够支配的现金量显然在不断地增长,而且大家的信息咨讯,对世界的了解也在不断地增长。(但)在这样中国上升的同时,人们(又)纷纷把孩子送出去。
这给我们一个很大很尖锐的问题,回到了一个很经典的问题:就是发展究竟意味着什么?经济的增长和人的发展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要提醒大家的是,目前的这个状况显然是不应该、也不可能持续的,就是一方面中国经济不断地增长,另一方面我们觉得在这个条件下,人的生产、人的成长又是一个很不令人满意的结果。你就老靠留学,在这里赚了钱,然后又把人的生活移植到外面去,这个情况是不可能持续生长(的)。
所以确实要开始考虑,我们能够怎么样找到一个发展的道路,使得经济不一定增长,但经济至少是在比较平稳的状态下,能够找出一个比较合理的教育生活方式,使人的成长得到比较合理的发挥。
这个确实触动了所谓现代性的一个很核心的问题。
我们要知道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在地球上存在,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面,人的活动的目的是直接指向人本身的生产与再生产。
我们在原始森林里面去摘果子、生火、打猎都是直接满足于自己的生命需要。然后这些生命的需要满足之后,你干什么呢?大量的时间在原始社会,其实是早期艺术发展的时期,唱歌、岩壁上的画画,然后各种各样的神话,他(原始人)不能解释自然世界的时候,他就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神话。
所以现在是有很多数据去证明在所谓的原始社会,用今天的语言去说,是生产效率极其低下的时候,其实每个成人一天工作的时间大概是三个小时左右,剩下的时间都是娱乐。在所谓生产效率极其低下的时候,其实三个小时一天的工作,其实是能够满足生命的需求的,剩下的就是去享受、去艺术。
然后在农耕社会也是这样。
农耕社会的主要的一个目的,不是说去增长,不是说去积累,特别是不去积累剩余产品。对于普通主流意识形态,是要维持现状。最大的一个目标,在农耕社会,是稳定,而不是说暴富,让他(农耕社会的人)觉得最重要。所以仪式很重要、家庭的稳定很重要。这些当然在后来确实演变为跟政治极权的形式结合在一起,确实变成非常桎梏人的一套制度,比方说父权体系等等,这个是有问题的。
“去嵌入的革命”:“物质生产”与“人的生产”的断裂
根据卡尔·波兰尼的理论,它是到了19世纪突然有一个很大的思想上的革命,这个革命就叫做“去嵌入的革命”。
“去嵌入”是什么意思?就是原来人们的经济活动、经济生产,它本身并不构成一种独立的活动,你的物质生产是深深嵌入到你的社会关系里面去的。你怎么生产怎么交换,当然这里会有利润的计算在里头,这些利润的计算,你的交易,都是受你的朋友关系、社区关系、宗教关系所制约的。当你跟另外一个人的贸易关系中断的时候,你(们)作为朋友(的)关系(还)在继续。
但是19世纪之后,新的经济学家突然发明了一种理论。他(卡尔·波兰尼)认为这种市场的行为,生产和交易是独立的,是可以独立,它有自在的一套规律在那里,有法则在那里。所以就所谓叫“去嵌入”,或者“脱嵌”,意思就从原来(的)社会关系、家庭、宗教、社区的关系脱离出来。它不仅脱离出来,而且反过来它要成为统治你那些朋友关系、社区关系的力量。
你现在跟一个人做朋友是为了有交换的利益关系,当交换的利益关系结束的时候,(你们之间的)朋友关系就已经没了,你再也不愿意见到这个人,所以这个主次关系完全倒过来。在这样的想象下,经济增长是为了增长,然后人对生命的理解,对社会目的的理解也就完全变化了。
比方说在中国,现在确实还是必须要使经济增长压倒一切。为什么呢?如果要经济不增长的话,马上出现大规模的失业,马上出现大规模的社会不稳定。这个说法似是而非。
在目前的结构下,确实你如果不创造出低层的一些工作,不把这个底层的民众拖住,靠这些工作拖住的话,确实会出现大规模的社会不稳定。但是你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如果要看我们全社会创造出来的财富总体,如果你要进行再分配的话,是完全够大家吃饭睡觉,(完全足够形成)一个温饱的社会。如果再分配的话,大家可以每个人都花很多时间搞艺术创作,变成很好的朋友,每个人可能工作五天就够。
但现在所有的人,不管你是低收入的农民工,你工作8到12个小时,为了温饱,(还是)你已经是腰缠万贵的富翁,你也工作8到12个小时,因为你生怕被别人超过,(怕)资产会缩水。
其实你完全不需要这些,你的身体、你的心智是完全不需要这财富的。(这就是)“增长主义”,甚至不叫“发展主义”。因为“发展”还意味着从一种模式可能进化到另外一种模式,有创新的含义在里头。“增长”就是把这个数变大,唯一靠这个数变大,他(富翁)觉得(这)才能够维持下来,一旦哪一天停滞,好像一切都会崩溃,这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迷思了。
人的自我异化和相互工具化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要看这样历史的话,我们就看到物质生产,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主导性的力量。而人的生产本来是人之为人的一个出发点,现在倒成了一个很次要的东西。马克思把这个叫做“异化”。
什么是“异化”呢?就是说你生产出钞票。什么是钞票?钞票无非是人发明的。人为什么要发明钞票?是为了(给)人服务,但今天有没有钞票成为一个让我们这么焦虑的事实。一个人创造出来为人服务的工具,现在成为我们的主宰, 这个是“异化”的意思,所谓“拜物教”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物质生产本来是为人的生产服务的,但现在就倒过来,完全成了一个主宰我们日常生活、日常工作的一个力量。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物质生产的一些逻辑也就贯彻到教育、医疗这些领域里面来。
教育是很明显,你本来就是说要让孩子健康快乐,然后去发掘他内在的各种潜力。那每个孩子的潜力不一样,你就发觉不一样的潜力。但是这样做就会需要很大的耐心,效率就不高。效率不高之后,如果要对各个学校进行评比,就发现有些学校就评估不下来。
然后还有一种很强烈的假设(是),如果不把学校放在一起评比的话,老师就会变得很偷懒。假设就是说,老师去教育其实并不是说在生产人,因为老师在教育的时候,是在做一个工作,是为了赚钱的工作,所以你必须要有一个外在的鞭策,通过评比、评审,然后奖励那些做得好的、在指标上很高的(老师),然后惩罚那些在指标上做得不好的,老师才(会受到)这样的激励。
那其实已经开始把老师想象成一种工具化,然后老师也把孩子想象成是一个生产对象,而不是培养对象。他(老师)也把孩子想象成工具化,他想象的孩子是说,孩子要在考试的时候一定要是一个高效的考试者。
这样就是一切都标准化,进行评比,(把)激励的机制引进来,这个就是一种生产性逻辑,就是一个物质生产性逻辑。这个就是异化的精细化,不仅说是物质生产的逻辑统治了我们人的生产活动,而且是说它(物质生产逻辑)直接形塑了我们如何组织人的生产活动。在这个情况下,出现了一个不是脱节,(而是)看起来在逻辑上是很一贯的(现象)。
正是因为物质生产的逻辑变得那么强大,那么一统,然后在这个情况下,你要去讲,我们应该信任老师,就让老师放松,相信老师,他会觉得教育本身是很有趣的。你可以给老师比较高的工资,然后再有一种比较平等的(制度)。
我的意思是说不要在老师内部创造出一些等级,不要在学校内部创造一些等级,让老师在教育本身里面获得他那个职业的满足感,获得他的尊严,当然在物质保障上(要做好),现在完全有能力给老师做比较好的物质保障。然后放手让老师去创造、去实验各种教育方式,当然你可以把他们组织在一起进行交流等等。
现在这样一说起来大家可能会同意,但是去做的时候,我觉得大部分是不敢去这么做的,因为大家觉得,物质生产的这个逻辑其实已经使人变得(有了)一种非常犬儒的感觉,就是对其他人基本的善心,很不信任。
你觉得没有这个外在的鞭子挂在那里,没有一个外在的奖金,(没有)事先跟你承诺好你月底能拿多少奖金,这个人就不会认真工作的。所以其实逼迫每个人“自我异化”。“异化”就是说工作不是自己真心爱的工作,把工作变为一个手段,然后互相人和人(之间)都变成彼此的手段。
这个我觉得是物质生产和人的生产之间关系的断裂,它是长时段的一个历史演进过程。中国作为一个后发展国家,现在(它的)断裂可能尤其明显,而且现在就是不算断裂了,(甚至人的生产)都统一在了物质生产的逻辑下面。
2022.01.06



精选评论
共 119 条从十三邀认识项飙老师,非常尊敬。期待更多内容
全新的角度。人沦为工具。生命被莫名其妙劫持了。
这节目怎么可以如此优秀,配乐也非常“激动人心”? 不过有时 略有些喧宾夺主。 总之是非常不错的节目,很开心,遇到这样的节目,会保持关注➕
作为一名高校老师,对于如今各大学校出现的这种教育功利化和职称评比功利化的现象,真的体会得太多了。然而,这也是整个社会物质化的结果,但是教育如果只能单一的在这种背景下产生,很难期待我们能培养出什么高素质全面发展的学生。
F小姐?
小郜 :真的是她吗!!天呐…第一句话出来就觉得好像
少女绿妖 :是吧
女儿三岁,我们还要等多久,我们国家基础教育才能以人为本?
段赟 :真心不那么乐观,需很久很久 女儿14岁,等了14年,没见起色😓
眼睛插花 :这一代是看不到了,孩子们的下一代等等看 唉
读过《跨越边界的社区》和《全球猎身》,期待项教授的东北研究成书,只读过2010年的东北研究的论文
Edge 回复 大猫 :☕️慢慢等
大猫 :同行期待东北研究
还是看理想比较靠谱和纯粹,之前一个平台捆绑销售项老师的这个讲座,今天看到了,果断入。
理想国 :嗯嗯、在喜马拉雅上跟游戏课一起的
!惊讶住了,留学、出国也是近期或者我自己常常考虑的问题,但还是苦于知识面比较狭窄,认知、信息局限,夸夸看理想,真的贼棒!
有学者注意到东北出国务工潮现象了
这是喜马拉雅的节目、我上年听过了、很棒的、推荐推荐!在喜马拉雅上是跟游戏课还有另外一个忘了是一起的。看理想把其中两个节目都买了、拆开了单独卖😂😂
一隻觸角向前行走 回复 182****7653 :是那個,我也在喜馬拉雅聽過~當時買的裡面還有吳易叡老師的疾病課,總共有四位主講人。盲猜隨後總理的愛情課也可以在看理想看到🤩
182****7653 :你好这是喜马拉雅的深度思维那么,我还没有买,感觉好像是那个课,但是名字又不一样
来了!!!
很感谢看理想能把项飚老师的节目推荐给我们,我有时也会在脑海里闪现出许多问题,钱明明是我的工具,为什么现在感觉是我的主宰?怎么做才是对孩子最好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要求孩子做到,这算不算是一种强权?学历和能力有限的我,如果不让金钱主宰我,我能作为孩子的依靠吗?让我慢慢想想吧
太棒了👏👏
嚯 昨天看理想直播刚留言有没有哪天可能有和项飙老师的对谈 今天就看见上新节目了 虽然是之前在别的平台听过的旧节目 但总觉得离对谈不远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