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鬼！中国人的鬼魂世界
你好，我是有鬼君，欢迎收听《有鬼！——中国人的鬼魂世界》。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来讲中国古代志怪小说中的鬼，和鬼的世界。
为什么古人要写/读志怪小说？
为什么古人要写那么多志怪小说，而且热衷于读和谈这些志怪呢？
首先我想先问问大家，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我想，现在完全相信有鬼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是在古代，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相信有鬼的。
鬼魂的观念是怎么产生的呢？这个观念在原始社会就已经存在了，我们当然可以简单地描述一下这个过程。比如我们现在会碰到一些问题，人为什么会死，死和生是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会梦到死去的祖先，死去的祖先与活着的后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些我们现在看来似乎已不成问题的问题，对原始人群来说，是极大的困惑。
面对逝者，那些思念、记忆，对他们离开人世之后的生活的迷惑，甚至还包括对逝者的恐惧，害怕他们回来祸害自己……这些复杂的情感一直纠缠着古人，也渐渐产生了鬼魂的观念，就是认为人死之后，会以另一种不那么容易看见或发觉的方式继续生活着，同时也对生人的世界产生影响或干扰。这些观念慢慢整合起来，就形成了古人对鬼魂的基本看法。
进入商周之后，在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人们对鬼的认识进一步丰富，就有了一些比如人和鬼怎么打交道的故事，零星的故事在流传。比如说，春秋的时候，郑国的贵族伯有被杀，伯有的鬼魂很不服气，就在郑国的首都开始闹事，闹得郑国人心惶惶。怎么办呢？当时郑国的执政者子产出面。为了安抚伯有，子产就给他的子女都安排了工作，伯有这才不再闹了。
在整个春秋战国时期，关于鬼的故事还是很零星得存在。到了魏晋，讲鬼故事的风潮就更起来了。有一个叫干宝的有心人，收集了各种关于鬼怪的故事写成了一部《搜神记》，这应该是中国第一部志怪小说集了，里面除了讲鬼，也讲妖、怪、精等等这个其他的非人的类型。
不过，都是谁在讲鬼故事呢？文人和老百姓都讲。
文人精英这些人聚会的时候，就喜欢大家一起讲鬼故事，也算是一种交际的手段，有点像我们现在大家聚在一起，有的时候就要聊八卦一样。据说，苏东坡在被贬黄州之后，每逢有客人来坐客，他就要请客人们谈谈鬼的见闻、故事，甚至强求客人“姑妄言之”，就是编，你也得请编出个段子来。
普通老百姓当然也同样喜欢讲，比如我们现在朋友们聚在一起讲一些惊悚的都市传说之类的。（都市传说这里就不写啦！好吓人！）
那么好，把这些故事整合起来，无论是文人讲的，还是在地头田间被老百姓传播的故事，被文人记录下来，就成了我们现在说的志怪小说。
志怪小说虽然源远流长，但在很长的时间里，就像我们前面讲的，古代知识精英份子只把这些故事看作是稗官野史，以资谈助。所谓“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这是消遣阅读。虽然很多鬼故事里有大量的因果报应、劝人行善积德的桥段，但在理念上，不过是陈陈相因，反复述说，而且写这些鬼故事的人，似乎也没存着“文以载道”的愿望。
南宋的洪迈，写了一本篇幅极大的志怪小说叫《夷坚志》，我们这个节目里会提到好多次他书里的故事。洪迈在序言里自嘲说，鬼故事是圣人不读也不说的，有了自己这书呢，与世道无益，没有这书呢，于世道也不亏欠。反正就是说这种志怪小说也没什么价值，大家听听段子开心一下就好，也不用去追问真假。
但是到了明清时期，理学大盛，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吧，很多志怪作者受到理学的影响开始想要超越一下，就不仅仅把鬼故事当成段子来讲，更多的是想讲鬼世界的道理、规则，或者说是鬼世界的合理性问题。
比如说清代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有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蒲松龄在序言里说，自己是“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同样的，清代纪晓岚写了《阅微草堂笔记》，也是有名的志怪小说集。纪晓岚的学生就特别强调，说老师这本书有助于补充“人心世道”的正面价值，对于世道人心也有帮助，这就是注重志怪小说的教化作用。
近代以来，不信鬼的人越来越多，志怪小说也渐渐走向没落。清末民初郭则沄的一本《洞灵小志》大概算作绝响了。按照栾保群先生的说法，这是最后的聊斋。
真实的鬼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是专业的古典小说研究者，只是一个爱读古代鬼故事的人。最初只是觉得好看，后来读得多了，就不再把这些故事单纯地当成小说读了，它们是隐藏着大量幽冥世界信息的百宝箱。
像清代三大志怪小说集《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子不语》，我前后应该读了十几遍，《搜神记》《宣室志》《括异志》等篇幅不大的志怪小说集读了大都有四五遍，篇幅特别大的《太平广记》和《夷坚志》也都读过两遍，我读的时候顺手就将这些鬼故事做成数据库，就像以前的学者做的资料卡片一样，以便检索。十多年来断断续续，积少成多，数据库积累了近15000条。现在还在慢慢继续做。
鬼故事读到一定的程度，你就会很自然地发现，这些鬼故事，这整个幽冥世界，其实有它的合理性。比如像我们看一部电视剧，或者玩一个电子游戏，世界观设定合理与否是电视剧和游戏能否站得住的关键。古代的志怪小说虽然成于多人之手，但是隐隐地都遵循一些基本的想象出来的规则，这些规则设定背后也都有社会或者文化原因的支撑。
如果我们把这些鬼故事当做民族志的材料来研究，那幽冥世界并不是一团乱麻，而是与人类社会一样有很多隐藏着的设定和规则，政治、经济、法律、文化、娱乐、婚姻、家庭等等各方面都是有运行原理的，就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体系。在这个世界的全图上，大部分的鬼故事，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个活儿，古人中做得最好的是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最热衷讨论幽冥世界的设定，用学术话语来讲，就是探究幽冥世界存在的合法性问题。做得比较差的大概是蒲松龄，不过人家写得好你也没话说。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设定描绘出的幽冥世界的图景，并非是静止不动的，它会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演进。这种变化如果要做最简洁的概括，大概就是两点：社会化、与时俱进。
社会化，意味着我们遇到的鬼魂大多数并不是孤魂野鬼，只要吃顿饱饭就能打发。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世界，有自己的诉求。即使是骗吃骗喝的无赖鬼，也知道点菜，不仅要讨烧酒喝，还要“兼讨前门外杨家血贯肠做下酒物”这类特色小吃。
这种社会化，从基础的方面说，在政治上，鬼世界有一套完备的冥官体系，上至阎罗王，下至判官、城隍、土地，甚至跑外勤和内勤的阴差一应俱全，而且大多还是从阳间招录的。早期的地府，“校招”和“社招”兼有，后来逐步演化为以“校招”为主，也就是主要录用刚去世的应届官员。冥官体系和冥招制度，不仅使阴间成为有组织、有管理、有运转的社会，而且与阳间形成良好的互动。
而且阴间的优势在于，阳间的王朝更替对其毫无影响，冥府长期社会稳定，自然有秩序和繁荣。
明代的一部志怪小说《狯园》记载，当时的鬼市非常繁华，有宽阔的商业街也有狭窄的胡同，而且沿街都是各种店铺，鬼来鬼往，摩肩接踵。有饭店、米铺、铁匠铺、布铺……街上来来往往的鬼，有卖砍柴的，有卖艺的，也有醉醺醺的醉鬼。
鬼甚至会请阳间的戏班子入冥演出，而且会点戏，只是出于阴阳冲突影响，不能听慷慨激昂的戏。酆都的城隍爷甚至有自己的戏班子，而且剧目并不照搬阳间的戏，人家会另外编写新戏，主要是因为阳间的戏里面多讲的是忠臣义士的故事，但是呢，这些忠臣义士都死了呀，而且都已经在阴间有了职务，成了同僚，这就不太好接着演他们的故事，所以就找了一些其他的，恩怨相报的新故事来演。这些呢，都是幽冥世界社会化的写照。
另一方面，这个世界还在与阳间永不停息的互动中，不断与时俱进，努力跟上人类社会的发展，修补游戏规则中的大小BUG。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冥府管理不断精细化的过程。
比如，明初，朱元璋刚登基的时候，按照当时的行政建制，天下被划分成府—州—县这样的结构。朱元璋就想整顿祀典，也就是祭祀的规范。当时地方上城市的守护神叫城隍老爷，可是城隍老爷归哪一层管呢？这个之前是不明确的，朱元璋就把他划归到府州县的行政结构里面去了，某个地方的城隍神，就要被称为，某府某州某县城隍之神。
同时，朱元璋还下令，仿照各级官府衙门的规模建造城隍庙，供奉木主；又命令，在各级官员赴任的时候，都要向城隍庙宣誓就职。这样一来，借助人们对当地城隍神的信仰就强化了各级地方官的地位和行政权力。
这样的政策，影响的当然不只是人间，还有冥府的地方行政制度，冥府的行政治理条线变得非常清晰。而且随着行政治理的不断成熟，鬼魂的迁移也纳入管理之中，纪晓岚就说“幽魂来往随官牒”，鬼在冥府的移动，还需要阳间开具官方的通行证。这些变化，就都是幽冥世界与时俱进的一面对吧，它一直是在一个不断发展、不断完善的过程里的。
我们为什么要了解鬼的世界？
我为什么想要和大家分享鬼的故事和鬼的世界呢？
我们刚说，鬼的世界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社会化，一个是与时俱进。理解了这两个特点之后，我想，我们可以更容易地把幽冥世界视作另一个与人类社会相似的社会。这个社会不完全是人类社会的镜像，它有着自己的运行规则和逻辑，同时又与人类社会密不可分。这当然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想，甚至可以用一种人类学的眼光去探究幽冥世界。
不过更重要的是，古代的幽冥世界并不像欧洲探险家到非洲、大洋洲上见到的原始部落那样，是一个与文化传统截然不同的文明，它是一个几千年来一直为古人所相信、认同，甚至交集的世界和文明。古人认为自己一直与充满着精灵鬼怪的幽冥世界共存，他们想象了一个如此巨大而又运转有序的共同体，并且一直影响了真实的生活世界，这一“想象的共同体”，自然也就成了我们了解古代历史文化的时候，绝对不能视而不见的重要构成。
因此在这个节目里，我想当然首要的是和大家分享很多来自这些古代志怪小说的鬼故事，毕竟讲故事、听故事总是开心的。
但这些故事是一个通路，讲完故事，我们会进一步讲述这些故事所反映的幽冥世界的方方面面，比如鬼有家庭吗？鬼怎么吃饭？鬼有生老病死吗？也会讲到人鬼之间的交流和互动，比如鬼魂附体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人能看见鬼？人能控制鬼、鬼能控制人吗？人死了一定要转世投胎吗？我们也会讲到幽冥世界的组织问题，比如冥官从哪里来，阎罗殿怎么判案，鬼世界的医疗、教育、科技分别是怎样的。
最后，在更大的尺度上，我们会讨论鬼世界的时空维度，鬼世界的意识形态等等。这样，我们可以从整体上对幽冥世界有一个宏观的了解，也对几千年来，人们如何想象这样一个异世界有一些概念。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会讲到很多想象的现实依据，比如女鬼结婚的问题，背后是当时女性的社会地位和祭祀问题；再比如说，人和鬼要是谈恋爱，一般受伤的都是人，但是人和狐狸精谈恋爱，受伤的却总是狐狸精，这里面，就有着一些关于生死、阴阳和狐仙信仰的痕迹在。
古代人讲鬼故事，既是日常交际的手段，也是在表达对幽冥世界的各种想象。而现在，当然很多人不会像古人那样相信鬼，但我们还是会看惊悚小说、恐怖电影，还有很多人还在写这样的鬼故事、都市怪谈、奇幻传说等等。虽然我们不再真的相信鬼了，但是这些鬼故事，可以让我们从平凡而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想象乃至描述一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异类世界，甚至说得高大上一点，可能让我们想想我们死后的世界，真的会是这样吗？
所以我想重申一下，我们这个节目里给大家讲的中国古代志怪小说中的鬼故事，不是为了这个单纯的恐怖，不是为了吓唬大家，感受刺激的，一般害怕鬼故事惊悚片的朋友可以放心收听。我想给大家讲的鬼，是很有生活气息的。虽然有个别像街头混混，但是大部分的鬼是讲道理的。而幽冥世界也像阳间一样，是遵循某种规则的。这个规则，和阳间也差不多一样。
纪晓岚说：“幽明异路，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更治之，示不渎也；幽明一理，人所不及治者，鬼神或亦代治之，示不测也。”（《阅微草堂笔记》卷二）
幽冥世界当然不等于阳间世界，虽人鬼殊途，却幽明一理。那些人性中的幽暗与光明，两个世界都在分享。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了解幽冥世界，了解鬼魂，其实就是了解古代社会，当然也是换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了解我们自己身在何处。
好，这一集我们就说到这里，从下一集开始，我们就来正式进入中国人的鬼魂世界。
感谢你的收听，我是有鬼君，我们下期再见！！
2021.12.30
精选评论
共 55 条哈哈哈哈，校招社招
2021年最后一天上这个鬼节目，不怕新年爆竹一响，把鬼都吓跑了吗？
看理想 （编辑） ：城市不许放炮～～～
专门凌晨学习的！！😂
那么鬼投胎转世了，它的财产怎么弄。我很好奇。🤔🤔🤔
看理想 （编辑） ：好问题，我问问
这里我怎么想到了《千与千寻》？哈哈哈哈
看理想 （编辑） ：对！制作的时候满脑子千与千寻
Cestchloe 回复 看理想 ：握爪😜
有鬼君 与 看理想 气质很搭
青蛇台词真的绝「姐姐，你老说人间有情，难道妖就无情吗？我们姐妹相处了五百年，你当我是人那样想过我吗？」
说起鬼的世界的社会化和规则，想起元旦看的昆曲《牡丹亭》，下本第一出，阴间的判爷怒斥小鬼的馊主意，拒绝因杜丽娘容貌绝佳而降其据为己有，做压寨夫人，因为违反了天条，要掉脑袋；也拒绝向她父亲索要财务，说，如果这么做，岂不与人间那些贪官无异？
阎王有生死簿，但阴间的户口簿都在有鬼君手上啊😂
BGM一响，差点给我送走🤦🏼♀️
来个小气鬼的故事（狗头
我会很害怕鬼魂，感觉疫情也会托梦让我感染
还有意思，等待第二季
从某种意义上讲，鬼是人的一种精神状态，今天的很多人其实不如鬼，而更多的人就是鬼。
死了之后还要在鬼世界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