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戏与人:我们为什么需要游戏
大家好,欢迎收听 Matters 游戏课,我是刘梦霏。今天这节课我们会来聊一聊,游戏错了吗。
前段时间,中国电竞队伍赢得了英雄联盟世界冠军的时候,无数玩家在社交网络上欢呼雀跃,一位老玩家说:你听到了年轻人的欢呼,是因为他们不被理解的少年与现在,在此刻得到了正名。
很多年来,在中国只要提到游戏,都被主流社会扣上各种各样的帽子,比如说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网瘾少年,总之就是觉得游戏不是个好东西。但我想告诉大家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游戏成瘾”的相关研究是我们东亚文化圈里特别常见的,在西方社会却不见得。那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我们东亚的人种特别容易游戏成瘾吗?还是说东亚文化更在意这种现象呢?
那今天我们就来讨论一下,放在不同文化不同社会的语境下,游戏是怎么被理解的。
游戏的定义
在开始讨论之前,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先界定一下概念,就是我们在说的“游戏”到底是指什么?
实际上,围绕着“游戏”的讨论,英文里面是有两个关键词切入的,一个是 “play”,一个是 “game”。这两个词,我们在中文里都翻译成“游戏”,但是他们的内在含义非常的不一样。
比如这个 “play” 泛指的是各种各样松散的游玩形式。我们从浅的来说,小朋友平时玩沙子、各种玩具是 “play”,然后从深的来说,法律啊、文艺啊等等,所有这些重要社会制度里面看到的游戏元素,也可以算作 “play”。
而 “game” 所指的,其实是一个更加机构化的主体,是在一个结构之下、玩家能进行明确的行为、获得明确的反馈的这样一种互动性媒介,电子游戏就是game在当代一个非常媒介化的表现。
但是在中文里面我们把这两个词都翻译成“游戏”,其实是会带来一些迷惑和认知局限的。所以在这门课开始之前,首先还是要跟大家厘清,我们接下来所讲的“游戏”,使用的是最广泛的概念,也就是说既包括 “play”,也包括 “game”。
儒家文化对游戏的态度
厘清了概念之后呢,我们接下来就正式进入这节课的第一个话题:不同文化对于游戏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相信听这门课的大家主要都是生活在以儒家文化为主的东亚文化圈里,那么我们就从儒家说起。
我曾经做过一个研究,是从《二十四史》里面挑出和游戏相关的史料,然后分析其中游戏的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社会评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在《二十四史》里面纵情游戏的这些人,要么是昏君,要么是佞臣,要么是奴仆贱妾,要么是动物。
那很明显这就有一个文化判断了,这也是非常典型的儒家态度,就是“游戏的人,他肯定不是君子”,君子是不戏的。所以你如果选择了游戏,你就是会被从主流文化里分割开的,你是会处于一个不严肃的、更劣等的这样一个层级。更接近生物性而不是处于文化的这个范畴内。
但实际上,我们中国古代的文人是有很多游戏形式的。比方说,类似于足球的蹴鞠,类似于高尔夫的锤丸,然后各种的棋牌,这些都是游戏。但大家可能没想到,文人雅士很喜欢的作诗填词它也是游戏,因为格律平仄就是一种游戏规则。但就算我们有这么丰富的游戏形式,这些游戏也都非常流行,我们的文化仍然觉得游戏就是“玩物丧志”的。
这个想法呢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因为儒家文化它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在一个高度农业化的时代和地区发展起来的,在农业社会里,我们对“时间”的理解跟工业社会是很不一样的。在工业革命以前,我们根本没有“工作时间”和“休闲时间”这两者明确的时间上的分野。我们精确计量时间的工具,包括各种钟表、计时工具,其实也是工业社会的产物。所以在一个农业社会里,你如果跑去玩儿,你可能就真的没有办法完成正经的工作了。
儒家的这个态度,我希望大家还是把它放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去理解,不能站在我们今天工业社会的角度上去觉得这一套“很落后”,毕竟它在它所处的时代还是满足了社会需要的。
但我们同时也要意识到,儒家文化现如今仍然在发挥着它的影响。因为它一直以来对游戏是否定的态度,所以像“游戏成瘾”、“游戏沉迷”这些观念,很轻易地就能够在没有得到学术证明或者临床证明的情况下被普罗大众接受。不管事实基础是怎样的,仅仅因为它迎合了我们本身的文化偏见,就使得我们更倾向去认为这些说法是成立的,但它们其实不一定是对的。
我们开这门课就是希望大家对游戏能有一个更中性的认识,不是去不加批判地就认为游戏是坏的,而是去分析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它们能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是不是有机会去发挥一些更积极的作用,这个是我们在接下来的几节课还会继续讲到的。
西方文化对游戏的态度
刚刚介绍了儒家文化里对游戏的否定态度,然后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西方文化是怎样的一个态度。
我们在说西方文化的时候,主要指的还是以古希腊古罗马为源头的西欧文化。但实际上古希腊跟古罗马的态度就不太一样,古希腊的游戏精神相对会更强一些。
比如,今天我们所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英文叫做 “Olympic Games”,这就是以“游戏”结尾的一个词。这种游戏,或者说这种竞赛,在古希腊文化里的地位是很高的,古希腊人认为这体现的是人最崇高的一种精神。
大家如果去看西方历史学家赫伊津哈写的一本书叫《游戏的人》,就会注意到里面很多地方提到古希腊的崇高的游戏,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和游戏交织在一起的,是为荣誉、尊严、优越和美丽而奋斗的精神。在高尚的游戏之中,宗教、音乐、雕塑、逻辑都在寻找着各自的形式和表现。”可见游戏对于那个时代的古希腊人意味着一种精神、创造力和自由。
古希腊圣贤诸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对“游戏”是怎样的态度呢?柏拉图认为,我们在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玩一些该玩的游戏,人本来就是神的玩物。这句话挺有意思的,可以看出在他的观念里面,游戏是接近于一种神的产物。而亚里士多德的态度,其实可能更能呼应我们儒家文化的看法,就还是强调游戏跟工作是对立的,并且工作比游戏更重要。而且亚里士多德也是最早提出“游戏本身是儿戏”观点的人。
那么这是古希腊。总的来说是中性偏肯定的态度。
而到了古罗马时代,它的政治形态和国家规模跟希腊就很不一样了。我们知道罗马是一个帝国,所以这个跟我们中国的文化也就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他们有斗兽场、有浴场,这些是古罗马官方在利用游戏为百姓提供一些娱乐生活,那么这些游戏其实本质上是作为一种统治工具来使用的。但古罗马占主导的斯多葛学派是崇尚苦修的,它不主张娱乐休闲,所以官方也会禁止一些游戏。所以总的来说,古罗马是一种中性偏否定的态度。
那么古希腊古罗马结合一下,大体上还是一个比较中性的态度。所以在这种背景下,后来的西欧各国,他们在认识游戏的过程中“文化负担”就是比较小的,那么这就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他们去把游戏应用在一些比较积极的地方。
比方说,我们知道最早的战争桌面游戏(war game)是在欧洲出现的,这也绝不是偶然,因为他们能够想到用桌游的方式来教授年轻的政治家怎么排兵布阵、怎么管理国家,这个和他们本身对游戏的态度是一脉相承的。
所以如果说儒家文化的核心主张是“玩物丧志”,那西方文化还是更强调游戏可以“为我所用”的。
佛教文化对游戏的态度
接下来想简单提一下的是佛教文化对游戏的态度。这个问题之所以进入到我们的视野,是因为儒家并不能代表中国文化的全部,尤其是在五代、唐朝之后,佛教对中国的影响也不可忽视。
那么从一些佛教典籍来看呢,我发现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刚刚说《二十四史》里面游戏的主体都不是什么好人,对吧,但你会看到,佛教典籍里面讲的,都是“佛陀游戏渡人”,也就是说“游戏”是佛的状态。有一个佛经里的说法叫“游戏神通”,其实就是佛菩萨通过游戏的态度和方式来显示神通的本领。
我们说“佛”的意思跟西方的“神”又是很不一样的,“佛”强调的是修行上的圆满,是大彻大悟和大智慧,它是一种凡人都可以仰望的最高理想。而把佛作为游戏的主体,这样一种态度,跟儒家文化中,认为玩游戏的人都是非主流的、劣等的,可以说是截然相反了。
另外呢印度文化中还会提到,在游戏当中,世界可能创生或者毁灭,这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了。时间关系,这里不再展开,但是希望大家会意识到,不同文化会赋予游戏截然不同的概念,会对游戏有非常不同的理解。
工业化程度不一样的社会对游戏的态度
刚刚我们梳理的主要都是一些古代文明,算是一种横向的、地理上的对比。但纵向的、时间上的对比呢?比方说,工业化程度发展不同的社会对于游戏是怎样的态度呢?在我们这个地球上,即使到目前为止,也并不是所有的社会都进入了工业文明的阶段,那这些比较原始的部族又在享受一些怎样的游戏呢?
我有一个一直在北美做学术考察的人类学家朋友给我分享了这样一个例子。他本身是在美国的一个印第安原住民群体中作调研,然后他无意中观察到,有一个叫做 “ten thousand”(“十万”)的游戏从当地的美国士兵那里传到了印第安人的群体之中。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印第安人学会了这个游戏之后把它给改了。首先就是把其中的棋子都赋予了他们熟悉的形象,比如说这个棋子是鹿,那个棋子是草,反正就是替换成了他们身边的动物和植物什么的。另外呢,他们把整个游戏目的也给改了。原本这是一个竞争性非常强的游戏,印第安人后来把它改成了一个合作性很强的游戏。
所以这种改变折射出的是不同社会的形态。工业社会追求的是效率和竞争,所以在游戏里也会反映这种诉求,而到了狩猎采集者的社会,则是追求跟自然的密切关系、追求合作的这样一些态度。
这个案例其实也让我们看到:一个社会对于游戏的态度不是唯一的,也不是静止的。如果我们回到山顶洞人那个时代,可能游戏就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也说不定。
那我们今天这节课,从儒家文化对游戏的态度说起,又分析了西方文化和佛教文化对游戏的态度,接着还简单提到了在工业化程度低的社会里有怎样的游戏偏好。
最后想要提出一个概念来总结今天这节课,就是“游戏素养”。
我们听过“文学素养”、“媒体素养”,其实“游戏素养”也是同理,就是一种去客观认识和分辨好坏的能力。就好比说我们知道某本书很 low 仅仅是这本书的问题,某部电影不好不代表整个电影工业都是坏的。但一涉及到游戏就会出现一种比较滑稽的现状,就是但凡有哪个游戏出现了什么负面新闻,舆论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会觉得所有游戏都不是好东西。那这种认识当然非常不成熟,也是我们整个社会“游戏素养偏低”的表现。刚刚也已经分析过,这种扎根在文化里的对游戏的偏见到底是怎么来的。
其实我们今天讲的所有,包括接下来的每一节游戏课,都是一种对游戏素养的普及。希望帮助大家形成一种对于游戏的批判性认识,在这个基础上,看看再来发挥游戏的创造力,使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从游戏中受益。
2021.12.10



精选评论
共 30 条太好了,我一直想有一个用人文视角解读游戏乃至信息化的节目,从游戏的历史,心里影响,社会影响等角度去分析,老师很好的开了这一扇窗,希望能有更加深入细致的解读
123456wj681 :该看的人不会看懂的人看了找个温暖而已
儒学和佛教等中国古籍中的“游戏”一词和今天的用法不同,
感谢你开讲,我终于和儿子交流关于游戏的看法,因为他的大学目标专业是游戏设计!平等交流。但我也担心,他是否可以自律;他曾设计过游戏,他也说中国手游以商业利益太重,没有人文哲学的考虑,不知道你怎么看?
186****8288 :不是没有,那一滴水不能影响整个大海,游戏设计课中一定会涉及冰山模型和马斯洛需求,看似简单,其实很难。
读书喵 :商人逐利,一样东西流行肯定是符合时代的,直接否定不明智,对抗更要不得,就像文艺电影的没落也不是说大家的素质或者审美就都变低了。关键在于人文哲学思考怎么融入游戏之中,你要了解现在主流的文化意识形态,人们现在需要什么,将来会往何处发展,怎么找到商业与你所说的哲学思考的平衡点而为大众所接受,千万不能闭门造车,罔顾现实,一味主张自己的观念想要教育别人如何玩游戏是一定会失败的。
放学后的桌游俱乐部 推荐大家看看这个
从F那边过来的呢!好耶
135****1708 :我也是!
感觉我们说Play game 一般指玩游戏,play指玩,game指具体的游戏
王仲山 :还有游戏玩家素养😅
讲的特别好
ten thousand,一万,游戏中译作十万?
请教老师,讲笑话、猜字谜算游戏吗?
橘子汽水 回复 zzh :您好,针对楼主的问题,我的观点与您的观点有很大的不同。 刘老师(该课程主讲老师)在本节课开头就提出了“game”与“play”的区别。 “game”:一个更加结构化的主体,玩家可以在该模式下获得明确反馈。 那么楼主说的猜字谜中,ta就具备了明确行为“根据提示猜字”,其次,ta进行该行为后,出题人会给予ta明确反馈(正确或错误)。那么很明显,楼主提出的猜字谜具备结构化主体,明确行为,得到反馈三个“game”的关键要素。 综上,我认为楼主提出的应该是属于刘老师提出的“game”而不是“play” 当然,这只是我的拙见,发表这段,是想要再听听您的想法,谢谢!
123456wj681 回复 zzh :我说是,我天天不说中文只说英语,我告诉你是
具体些,好在哪里?
DUTCH pig. :???
大概柏拉图也没想到现如今的电子游戏的这种形式,就像在“洞穴”之中又造了“洞穴”。
中国文化里没有游戏素养,在任何工作里只要这个东西看上去没什么用,进行下去就有很大的阻力,这恰恰是在高精尖领域我们上不去的原因。游戏素养和创造力直接挂钩的。
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化已经被最新的专家给否定了,最新的书为什么是中国的书就否定了古希腊的历史。
可能因为音频太短不足以展开,但是不是太认同当今对游戏的偏见只是因为儒家文化的惯性,原谅我粗浅地认为是儒家文化和生活经验的合力,因为我们不能忽略那些真实的长辈观察子辈沉迷游戏的生活经验。再者,从《二十四史》中考察游戏的历史和评价,是否也应当对游戏进行分类。例如纣王酒池肉林当然是非正相的游戏,但是向前楼听众讲的猜字谜,或说对对子等基于诗词文化,文字文化的行为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游戏。因为其中也包含了规则,玩法,并有一定的社交性。再更别提象棋,围棋这种可以上升到战略模拟,心理对抗模拟的游戏。如果单单只用“游戏”或“play”“game”而不进行个例分析(相信后面的节目会有),似乎足以建立主体性
“游戏”这个词的意义在不同时期与文化中其意义应该是不同的吧,如果以过去对“游戏”的理解去解读现在的“游戏”是否欠妥?因为可能同一个词其实说的是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