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第六季:大航海之后
葛兆光等
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葛兆光。
我们的“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音频节目,从2019年6月开始,历时两年半,现在已经全部播完了。今天,我想和大家讨论的话题是“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设想一种全球史的叙述方式”。
为什么要“设想一种全球史的叙述方式”呢?
主要是因为,第一,我们中国现在还没有一部相对完整的、自己写的全球史;而且第二,在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全球史里面,又还没有一个是从中国出发,或者说以中国人的眼睛来看的全球史;第三,我们到现在为止还在摸索中,我们还有很多遗憾,还有很多问题,所以是“设想”。

引言:从三星堆猜想说起

首先,我想从三星堆考古发掘开始讲起。
大家都知道,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里面,过去出土的像立人铜像,青铜纵目面具,还有现在大家都非常关注的黄金面具、黄金权杖,风格跟过去中原核心区域的殷商、西周遗迹出土的物品很不一样,那么,三星堆文化该怎么定义?它到底是蜀文化呢?还是中原文化的分支呢?还是外来文化影响下的区域文化呢?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争论。
我之所以要讲三星堆,其实是想说,当人们面对三星堆时,无论是学界、政界,还有媒体,其实有两种理解方向。
一种呢,是强调中国民族、文化和历史的同一性和独立性,把三星堆看成是古代中国文化的一个分支。
另外一种呢?就是强调古代文化的多元性和复杂性,而把华夏文明看成是一个不断交错的历史过程。
我想,三星堆发掘给历史学界一个最大的刺激,就是要考虑后面这种这个历史过程中,到底有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联系?我们是不是对古人、古文化的联系和移动,估计的太低了?
因为很明显,三星堆引起的争论或者议论里面,无论内行还是外行,很多人心底里最关心的是,三星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从哪儿来?是不是跟西亚有关系?是不是和南亚有关系?所以,三星堆的发掘,不管结论是什么,最大的意义就是启迪我们,可能全球早期联系不像我们原先想象得那么低,全球各地之间也许有很多很多的联系。
这就和全球史有关系了。

全球早就彼此联系,只是历史缺乏记载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其实,全球早就彼此有联系,只是历史缺乏记载。
大家都知道“历史”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儿,第二个意思就是曾被记录下来的事儿,对吧?如果没被记录下来,难道就没有历史吗?实际上是有的。
顺便说一下,最近这二三十年,国际学界或者说国际考古学界很热门的一个焦点是什么呢?就是土耳其的一个叫作恰塔胡由克(Çatalhöyük)的遗址,也叫做“加泰古丘”。
这个遗址有多早呢?离现在9200年到8400年。我们感慨它的发达,简直让我们想不到九千年前,这里文化有那么发达。有学者曾说,加泰古丘发掘给历史学界带来一个非常大的冲击,是不是中亚、东亚、北非、甚至欧洲很多文化都跟西亚,跟土耳其,跟两河流域的所谓新月地带有很大关系?
因为没有证据,我们不敢说,但零零星星的资料证明,古代中国跟外面的联系实在是不少。
在“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节目里,我们谈到小麦是从西亚过来的,青铜冶炼也是沿着北方草原过来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我们举个例子吧,在西安出土的一个西周墓里面,有一个带有螺旋角动物图像的车用青铜器具,居然跟公元前1000年伊朗的一个卢里斯坦高原出土的铜环形马具几乎一样。
在山西,天马-曲村的晋国墓里面出土的红玛瑙珠串玉牌,跟北方草原游牧民族早期墓葬里的珠串也是非常像的。
所以,如果你看这些零零星星的证据,你就可以注意到一点,我们现在可能低估了那个时代人的移动和那个时代的技术传播和知识传播的能力。
古代中国人有一个习惯,总觉得我是华夏,是黄帝后裔,族群是从老早老早就形成的,你是帝喾的子孙,他是颛顼的子孙,就连那些“蛮夷”,也被算成是蚩尤的子孙,反正都是从黄帝哪儿来的,这样大家都是一大家族。这个历史想象是司马迁干的事儿。因为在大一统的西汉时代写《史记》,他就把中国各个地方各个文化各种人,都写成同气连枝的那么一个大家族。《史记》构成了早期华夏族的统一叙事。
可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文化的流动、民族的交融甚至冲突是很厉害的。
日本历史学的传统,和中国不太一样。我去年在东京大学待了八个月,跟日本学者经常聊天。
日本历史学者有一个共识,他们认为绳文时代的日本人是东南亚人,弥生时代的人是东北亚人,最早的日本人是东南亚来的,后来公元前三世纪前后,这些人和东北亚的弥生人融合,才成了后来的大和民族。那么,这就有了一个问题,隔着茫茫大海,那么早,这东南亚人怎么都跑到日本来,成了日本人的祖先了呢?我们是不是低估了那个时候人类的航海能力?他们居然能从那么远渡来日本,最后在这个地方定居。
更有影响的一个说法,就是日本学界曾经认为,在公元5-6世纪的时候,日本人还经历过一场大变化,实际上后来的日本人很大程度上也是这个变化的结果。日本有一本非常有名的书叫《骑马民族国家》,作者是大学者江上波夫。因为他在公元五六世纪的日本陶器上,看到了和草原国家陶器一模一样的印纹。因此江上波夫认为,在公元6-7世纪日本古代国家形成之前,日本经过了一次骑马民族的洗礼。因此呢,日本人是东南亚人、东北亚人加上骑马民族叠合形成的。
大家可以想想,在日本人形成史上就可以看到,实际上人类的移动能力相当的强,早期人类是有很多互相联系的。
我们再举一个晚一点儿的例子。就是朝鲜的《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
这个地图非同小可,是朝鲜人在建文四年,也就是1402年画的。这个地图是根据两幅元代中国的地图画的,这幅地图里面有什么奥妙呢?
大家看这个地图,尤其是要看左边。地图里面有非洲,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倒三角形的,虽然画得不准确,画得小了,但是倒三角形的状况是很清楚的,有人说里面有水面的部分是非洲南部的大湖区,这个当然是猜测。但它的上半部加上那个像象鼻子一样的阿拉伯半岛,画得是很准确的。里面有尼罗河,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两河流域都画得很清楚,河边有个城市叫“六合打”,据说应当是“八合打”,就是现在的巴格达。更让人吃惊的是,上面还有罗马,有巴黎。
这个地图引起特别大的轰动,为什么?因为那个时候郑和还没下西洋,那个时候迪亚士和达伽马也还没绕过好望角。郑和下西洋是1405年,迪亚士和达伽马绕过好望角更得差不多近百年后了。但这个地图是1402年就画成的。所以有人问,他是怎么已经知道非洲是倒三角形的?所以,这个地图现在成了一个谜。
至少,这幅地图告诉我们,古代有很多知识在世界各地传,全球早就有联系,只不过你没有注意到或者历史没有记载。这种例子你要注意的话,会越来越多。
我们举最后也是最晚的一个例子,来说明全球联系的广泛。
在第六季节目里提到,荷兰人格劳秀斯写了《海洋自由论》,对后来的国际秩序有非常大的影响,这是全球史上的大事。当时先崛起的西班牙和葡萄牙在教皇主持下,把世界分成了两边儿,一国管一边儿。可是,后崛起的荷兰人不干了,凭什么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瓜分海洋,我也来了。
这个格劳秀斯就写了《海洋自由论》,意思就是说,海洋对所有的商贸开放。可是大家要知道,格劳秀斯之所以要写《海洋自由论》,事情的缘起在哪里呢?发生在东部亚洲的海上。
当时的葡萄牙人跟中国做生意,搞了好多东西,在一条名叫“圣卡塔琳娜号”(Santa Catarina)的船上,这个船从中国开到马六甲,被荷兰人抢走了,荷兰人把船押到阿姆斯特丹拍卖。这个时候呢,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就不干了,要跟你打打官司。格劳秀斯就为了这件事儿写了《海洋自由论》。而格劳秀斯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缘起是因为发生在东方的一件事情。
所以,我们说全球史的目的,就是要说明,从很早很早起,人类就是互相有联系的,全球化时代之前,我们就共享一个世界,是一个地球上的人。
我一直在强调,历史学本来有两个目标,可是我们现在的历史学只偏重一个目标。我们过去讲历史最主要的是什么?叙述民族国家的历史,建立民族国家的认同,用我们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培养爱国主义。
可是,我们也许忽略了历史学也有另外一个理想,就是告诉你,人类是互相联系的,人类共享一个地球,你应该有世界公民的意识,这就是全球史的意义。
所以,在这个“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节目里,我们就特别多强调这种全球联系。

全球史与世界史有别:超越帝国、国家和族群

现代历史学形成的时候,最开始都是书写自己民族和国家的历史,那怎么样描述自己国家之外的历史呢?我们现在就来讲一讲,全球史为什么和世界史不同,为什么全球史是超越帝国、国家和族群的历史?
以国家或者王朝为中心写历史,这个传统很早,但是,全面写世界历史这个传统很晚。
中国历史学很发达,但是在传统的中国历史学里面,主要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历史,周边的历史是放在附属地位的。
从《史记》以来,中国历史学就是“以中央王朝为中心,以周边四裔为附庸”。你看《史记》,主要就是传统华夏帝国的历史,他也写匈奴、大宛、朝鲜、越南、西南夷,但这个周边的世界都很小,着墨也不多。在中国的历史书尤其是正史里面,这是一个传统。
但是到了晚清,西洋的坚船利炮来了,中国被迫卷入世界,这个时候就开始变化了。那么,给中国带来世界史传统的是什么人呢?首先是西洋传教士,他们把西方近代的世界史传统带到中国来了。
近代西方的世界史传统是什么呢?大家知道,西方的世界史也是近代以来形成的,是以欧洲近代国家为中心,把各个国家的历史合成万国史。这个传统给中国带来的影响很大,后来中国的世界史都是这么写的这么教的。
这种传统经由林则徐、徐继畬、魏源,也传到中国来了,像林则徐的《四洲志》,徐继畬的《瀛寰志略》和魏源的《海国图志》。到了晚清学制改革,中国的大学、中学里教的世界史,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形式,慢慢就形成了我们后来的世界史传统。
这样的历史写法,有学者描述它叫做满天星斗,就是世界像辽阔的天空,天空里有一个一个的星,合起来就是一个宇宙。
但问题是1980年代以后,全球史越来越兴盛,全球史则是台球撞击型的,有人把这种历史比成一桌台球,一个球打出来,满桌的球都在滚动,在历史上彼此影响,互相撞击。
所以如果说,过去的世界史是满天星斗,那么现在的全球史是台球撞击。所以在全球史里面,互动、影响、联系、碰撞,就成了历史的主要面向。
所以,历史的主要诉求就开始变化了。 第一,它不再以国家为单位的政治史为中心,而是以彼此影响的文明史为中心。第二,它不再以直线的进化和发展为重心,而是以互相的影响和交融为重心。第三,它不再强调各个国家的认同,而强调世界公民的意义,这个是历史学的一个很大的变化。
所以,包括我们的这个“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强调物质、商品贸易的往来,知识和文化的交流,人民包括海陆的移民,战争怎样造成族群的移动,宗教怎么样传播,包括传教、朝圣和信仰的互相交错,自然包括疾病、气候和灾难如何影响了人类的历史。特别强调的就是全球互相的联系,重心就在于讲联系、交通、融汇。
可是,世界史和全球史,这两种不同的写法,不同的叙述能不能互相沟通?我想应该是可以的。我们一直在探索这个方法。
我认识德国历史学家尤根·奧斯特哈默(Jürgen Osterhammel),他就非常强调,要有容纳国别的全球史,既要讲联系,也要讲不联系,尤其是在政治领域,因为政治型塑国家,国家强调秩序,秩序依赖制度,而制度就管控往来,因此,国家也是全球史里面的一个重要单位,你不能不承认国家在沟通或者阻隔人类往来之间的重要作用。因此,我也同意这个容纳国别的全球史是我们追求的一个方向,我们在“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里也在不断地探索这个形式。
但是话说回来,全球史的意义,最重要的还是以“文明史观”来取代“政治史观”,换句话说,第一要改变“欧洲中心”的立场,第二要取代“国家本位”的形式,第三要取代以“政治史”为主的写法。
首先,以文明为历史叙述的主轴,是从汤因比、斯宾格勒和亨廷顿以来,逐渐深入人心的。
我们要承认,这是西方人自我反省的结果。全球史在很大程度上,把不同文明当作同样重要的东西来描写,重点是反思原来的“欧洲中心主义”。
我记得前些年我到美国去访问,跟很多美国学者谈过,他们为什么那么强调全球史观,其实他强调全球史观,主要是说全球是连成一体的,不是欧洲为中心的,这个是他们的了不起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要打破“国家本位”的叙述形式?因为我们现在很多国家的历史都是从现在倒过去追溯出来的,事实上,国家真的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本质性的存在吗?它真的是一个历史书写的必然单位吗?其实不一定。
比如说法国,我有一年在巴黎,听法国学者讲到,法国在1900年的时候,还有20%的人不会说法语。那么,这个国家是靠什么成为天经地义的国家,而且还有一个统一的历史呢?
又比如说比利时,讲德语,讲法语和讲弗拉芒语的三个族群合成一个国家,那国家是天经地义的历史单位吗?你写比利时史,等于是拿现在的比利时,倒推过去的不同族群,还得把他们写成统一的历史,对不对?
我们中国也一样。这个问题当然很敏感,是不是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中华民族?是不是我们现在写历史的时候,要从960万平方公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疆域倒着去写这个历史?以国家为单位的历史观,实际上写起来是有麻烦的,不光是中国,包括欧洲,包括美国都是问题。
一旦讲到国家,就觉得国家好像是本质的,从来没有去想过,国家是历史过程建构出来的。可是,如果我们提倡全球史观,我们就可以避开这些麻烦的问题。
其次,就是我们刚才讲的,以“联系”、“互动”、“建构”,打破“自古以来”的、“单线”的、“进化”的“文明纯粹论”,我们不能把文明、族群和国家本质化,即区隔为互不通融,历史上互相没关系的若干块。
台湾有个学者叫王明珂,可能大家听说过,他就以四川羌族地区的情况为例,强调现代中国的很多民族都不是本质的,都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是他们由于互相认同的需要而不断建构起来的。
我想,很多族群就像滚雪球,原来可能有个核心小雪球,但越滚越大就变成大雪球,实际上,它是在不断的历史过程中建构出来的。所以,全球史观的好处就是强调联系、交融和变化,它不把这些当作本质性的东西。
再次,接下来我们要以“交融/互渗”逐渐形成新“共识”、新“同一”、新“世界”的历史观,代替过去仅仅以某个区域“物质、技术、思想和文化”进步为主的历史观。
换句话说,就是历史不再以古代、中古、近代、现代这样划分,也不用原始、奴隶、封建等社会形态来划分。
大家都知道,20世纪以来历史学一个最重要的理论就是进化论。进化论化身万千,变成各种各样历史观。但这些历史观都有一个背后意思,就是谁更进步,谁更文明,谁更强大,那么,谁就是历史的主线,就以谁为标准来裁判历史。这样就把历史切割掉了,这个现象需要改变。
全球历史需要有大的视野,可是,国别史,以及国别相加的世界史,往往把历史切割了,让我们看不清全景。
我举个例子,从中国的北宋到元初,如果你只看中国史,那就是北宋、南宋、元初,对不对。可大家知道,同时世界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说十字军东征是1096年开始的,那时候中国是北宋,对基督教帝国来说,有一个庞大的伊斯兰帝国在那儿,所以发动战争呀。
可是到了后来,崛起的蒙古打到欧洲去了,这个帝国又跟崛起的蒙古有了关系,基督教教皇曾经想跟蒙古达成妥协,也许是试图借助蒙古力量帮他来跟伊斯兰帝国进行角逐。可是,历史说到蒙古大军,同时又不得不涉及到东亚和中国这边儿的历史。
所以,如果你仅仅看国别史,或者说区域史,你看不到整体,对不对?
再比如说,我特别强调1405年的意义。如果我们只讲中国史的话,我们就不会注意1405年帖木儿在这一年死掉,对于明代中国的意义的,因为如果他不死,他就东征了,明王朝会怎么样?可是也正是在这一年,郑和下西洋了,明朝面向东边了,海洋越来越重要了。你把这些事儿连起来看的话,历史可能不一样,可是,你如果分开来,是不是历史就看不清楚了?
所以,全球史确实有它的好处。

1990年代以来,中国的全球史研究

下面我要讲的是,现在中国的全球史研究怎么样了?
我记得2018年在德国的哥廷根大学访问,抽空去弗莱堡,跟刚才我们提到的那位历史学家奥斯特哈默见面,他有一个19世纪史三部曲(《世界的演变:19世纪史》),大家可以找来看,是非常精彩的书。据说,当时德国总理默克尔住院的时候,就是看他的书。
奥斯特哈默跟我谈全球史的时候,突然拿出三本书,我现在还记得两本,一本是陈旭麓先生的书,一本是范文瀾的书,他说我觉得这两本书都很好,可是,这些内容怎样能够融入全球史,成为全球史里面的一部分?
我觉得很惭愧,因为奥斯特哈默虽然也研究中国和世界的关系,但是他毕竟不是纯粹做中国史的。可是呢,他给我看这两本书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像我们对他们的历史还没有那么关注,他们反而对我们有很多了解,而且提出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中国历史如何进入全球史里去。
并不是说中国学者不关注全球史。其实,1990年代以来,全球史的理论就已经在中国非常流行了,像2013年权威杂志《历史研究》就发表了一组关于全球史的笔谈;2015年在山东开世界历史科学大会,有一个分会场就是在讨论全球史里的中国。
但问题是,为什么我们都在讨论全球史应该怎么研究,可就没有尝试去写一写中国的全球史呢?
也许大家都了解,在中国最有影响的世界史是两套,一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周一良先生和武汉大学的吴于廬先生两人在文革以前编的四卷本的《世界通史》,这是很了不起、很重要的中国人写的世界史。
在文革以后,吴于廬先生又跟齐世荣先生合编了《世界通史》六卷本,也是属于非常权威的世界通史。特别是齐世荣先生,因为齐世荣先生后来当过首都师范大学的校长,他的学生刘新成接着他当首都师范大学的校长,一直在推介全球史。
可问题是,我们讲了那么多全球史,怎么自己不写一本呢?
事实上,国内对于国外的世界史或全球史,已经介绍得够多的了,比如说,开创全球史研究的几部著作,像麦克尼尔的《世界史》,像雷蒙德的《枪炮、病菌和钢铁》,此外个案的,像玛乔丽·谢弗的《胡椒的全球史》,连胡椒都写了全球史了。同时,棉花的全球史也写出来了,白瓷的全球史也写出来了,可惜都是外国人写的。
但至今没有一部全球史,更没有一本从中国出发,从中国角度、眼光、位置去出发看的全球史,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也是我们做“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音频节目的动机。
坦率地说,中国的全球史写作和叙述,也面临着困难。
简单的说,第一个困难就是由于我们的世界史和中国史分家,视野、知识和训练都不足。
现在真是“术业有专攻”,做中国史的人,世界史的知识水准大概相当于大学本科生,可是做世界史的人呢?说老实话,他的中国史知识大概也只相当于大学本科生。很少有人能像奥斯特哈默那样,把很多知识融在一起。
当年周一良先生为什么能主编世界通史?大家要知道,周一良先生以作中国史的学者身份来做世界史,是因为他从小学日文,后来学英文,在清华毕业论文写日本史,在哈佛大学读博士还学了梵文,研究唐代密宗,在二战中还教美军日语,此外他做中古中国史,又是中国最好的中古史专家,要这样的人才能做世界史。
可是现在我们的大学里,中国史和世界史分的很开,所以,我们很难写全球史,因为世界史跟中国史分家了,两边儿的视野、知识、训练都不足。
第二个困难,因为有天朝为中心的历史观的影响,我们的世界史是很薄弱的。
我不知道大家对中国的历史学界有多少了解,中国历史学界里中国史占了绝对主流,中国史强大得不得了,而且中国史的人向来瞧不起世界史,觉得做世界史的人就是编译,就是拿人家二手材料来编,但实际上,世界史真的是一门大学问。我们做中国史的人不了解世界史,说实在话,中国史也做不好。
第三个困难是,因为过去有非常固执强大的历史叙事束缚,挣脱不掉。
我们过去有一整套历史叙述框架很强大,但是,它非常不适合讲联系的全球史。无论是以欧洲为中心的,以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工业革命为主轴的近代历史观,还是反帝反殖反封建的革命历史观,还是亚非拉第三世界团结起来的历史观,其实都不理想。
一直到现在,我们看世界史,还在看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的《世界史纲》,可是威尔斯的《世界史纲》已经九十多年了呀。
当然,近十年来世界史、全球史和外国史出版都很热,大家如果注意的话,就知道这些年确实书出了很多。
我这里列了一些非常好的书,像理想国的“兴亡的世界史”,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新全球史》和《全球通史》,东方出版中心的《企鹅全球史》。此外,像理想国的M系列,社科文献的甲骨文的一些书,三联书店的《波斯帝国史》,商务印书馆的《世界帝国史》,上海三联书店的《伊斯坦布尔三城记》等,都是很好的书。
为什么外国的世界史和全球史的著作那么热?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受关注的书,有几点是很有聚焦性的。
比如中国人关心的是,文明如何变成野蛮?民主如何变成专制?文明会不会冲突?这都是中国读者心底关心的问题,所以讲异域文明和外国历史的书很好卖。
可是,翻译的历史书那么热,中国的著作呢?

不是立场和份额,只是角度和位置:为什么要从中国出发?

所以,现在的事情,就是中国学者能不能自己做一个好的全球史。
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怎么写?这里面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因为当你强调“从中国出发”的时候,经常会被误认为你是站在中国立场上,搞国家主义或民族主义,好像要在全球史里面给中国争份额。
可要说清楚,我们现在讲“从中国出发”,只是要从中国的眼睛去看世界,并不是在世界上给中国争份额,或者说按照中国立场来描述历史。
《乾隆皇帝半身冬装像》1756-1757
我这里特意给大家看一幅郎世宁画的乾隆皇帝像。大家看,这完全是一幅西洋油画,是从一个西洋人的眼睛里看的乾隆皇帝。在这个眼睛里看去,乾隆已经没有天朝大皇帝的样子,完全是一个普通人,这就是从西方人眼睛里看中国。
现在,我们用中国的眼睛来看世界,要强调的是,从中国出发,绝不意味着站在民族主义或者国家主义的立场或价值观来讨论全球史。
我想有三点值得注意。
第一点,我在第一季导言中就说,全球太大,历史太长,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全知全能,像上帝一样360度没有死角的去看历史。所以,历史学者要承认,我们只能从一个视角去看。
这些年,我跟国外学者经常讨论全球史,可是,当我一讲“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他们马上会敏感地追问,你是不是要用中国民族和国家的立场来重新叙述全球史?
我说不是的,你一定要理解历史学者不能全知全能,所以只能从一个视角看。我承认我们对世界其他地方知识太少,包括我们这个全球史的节目,也确实有我们的问题,比如说讲非洲很少,讲澳大利亚很少,讲南美也很少,是吧?我们确实不能全知全能的,所以,我们强调从中国出发,实际上是对全球史保持一个谦卑的态度。
第二,我们从中国的位置和视角来看全球史。一定要清楚,这个视角是可以和日本出发的视角,欧洲出发的视角,美国出发的视角,澳洲出发的视角互相补充的,这样,今后才能共同构成全景历史。
我过去打过一个比方,理发的人都知道,你自己看不着后脑勺,可是,拿一个镜子搁在后面,两个镜子相对,你就看到后脑勺了。如果有多面镜子前后左右照,你就把脑袋前后左右的头发都看清楚了。
所以,从中国出发看全球史,我们只是很客观的说,我们只是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看到的历史,难免带有中国理解的和认识的偏差。
比如说,中国人说的“东”,是朝鲜,是日本,是茫茫大海,再远处是太平洋对岸;我们看到的“西”,是中亚、西亚、两河流域、欧洲、甚至美洲。可是,人家欧洲人看到的“东”,有近东、中东、远东,那中国就在老远老远的东边了,对不对?所以,大家要理解,当不同角度出发的各个全球史合在一起,才能够构成一个全景的全球史。
所以我们说,从中国出发,不是从中国的立场和价值,而是从中国的位置和角度去看历史。
第三,我们讲从中国出发,也是考虑中国听众接受全球史的经验和习惯,什么样的历史叙述才有亲切感,怎么样讲历史才容易接受和理解?每个人看历史,都有自己的经验和背景。
比如讲白银贸易,大家都知道所谓白银时代,白银的开采和交易,在15世纪以后是一个涉及到美洲、欧洲和亚洲的大事儿。如果我们先去讨论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开采白银,可能中国听众会觉得遥远和陌生。所以,我们选择从江口沉银开始讲,这是因为中国听众会觉得离我们近,我们能进入和理解。
大家知道,江口沉银是近几年特别热的一件事情,传说中张献忠失败后,退到大渡河那边儿去,然后把大量的银子沉在江底,这原本只是个传说。可是,现在考古发掘真的在江底发现了大量银子,你从这儿讲过去,就知道在晚明的时候白银有多重要,再从这儿往上讲,就知道晚明用白银作为基本货币,是一个很大的事。再追溯上去,欧洲殖民者从美洲开采的白银,以及从日本运过来的白银有多重要,可以换回多少商品到欧洲去,刺激近代欧洲的发展,这样也许中国听众这样听了就有兴趣。
总之,对中国学界来说,全球史的研究和撰写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我们这六季的节目做完了,我们也一直在反思。
第一,全球史里,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占主流的还是贸易、移民、疾病和气候、战争、宗教传播,但传统历史学里面占有绝对重要意义的政治史,该怎么处理?商品贸易、宗教传播、战争移民造成了全球的合,政治制度、国家管理和意识形态造成的全球之分,怎么样融合到一个全球史里,这是一个很棘手的事。因此,在全球史里面如何容纳国家和政治,这其实是我们一直考虑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一部相对完整的全球史,怎样更好包容各区域、各文明、各族群。
刚才我们讲从中国出发不是去争分额的。可是,过去的世界史,确实有欧洲中心主义、近代中心主义,现在的全球史能够避免这种偏重和忽略吗?我们现在看各种全球史,仍然是以各大文明来分配叙述份额的,可是历史史料有多少,决定了全球史叙述里面的份额多少。因为有些地方文字资料、考古资料不足,你就没法讲。
比如说,早期印度的印度文明,除了吠陀、佛教与印度教以外,讲的不够怎么办?又比如说波斯帝国,我们很多学者拿波斯帝国跟中华帝国相比较,可是波斯帝国的史料很多是来自后来叙述,尤其是欧洲人的叙述,这就把欧洲人理解的波斯帝国的历史带进来了。怎么办呢?这种全球史叙述上的不平衡,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是我们意识到的第二个问题。
第三,新文化史当然是现在历史学的显学,依赖“文化”这个概念,避免了国家、政治、制度这种因素,也避免了进步、落后这样的一些判断。但是,我们现在能不能通过全球史,整体地勾勒一个人类历史的大走向和大脉络?
我们现在叙述全球史,不希望只是把它叙述成为一个碎片化的、分门别类的历史。但怎么样通过这些碎片来看一个整体?全球史到底要不要一个一以贯之的主轴?这个还不是很清楚。我们现在还不能够完全把握住。这是我们要思考的第三个问题。

结论:面对全球史,中国历史学者应有的态度

最后,要讲一讲我的一些想法。这个节目做了三年,做完之后我们有很多感受。
第一,我觉得,每一个历史学者在宏大而广阔的全球史领域都要谦卑的面对,要明白自己的知识太少,我们真的知识太少。
第二,每一个历史学者在眼花缭乱的,关于全球联系的新发现面前,也要懂得不要轻易的下结论,因为不断的有新发现在挑战我们的常识。我们千万不要把我们的想象力给抹杀掉,因为事实上有可能新发现在不断地对传统说法进行挑战。
第三,每一个历史学者在广阔的全球史图景中,都要小心地淡化自己“族群”或“国家”的傲慢,不要把自己当做“天朝”、“上国”或“中心”。
中国历来有一种非常固执的中心观,就是觉得自己是天朝,自己是泱泱大国,自己是非常了不起的中心之国。事实上就像那个传教士艾儒略说的那样,“地既圆形,则无处非中”,我们不要把自己看成是笼罩全球的一个中心国家。历史是变动不居的,用一句老话讲,风水轮流转,要从变化的角度来理解历史,不要仅仅从我们这个立场、价值来看全球史,那就变成了一个民族主义色彩浓厚的全球史,那就不对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三年来,我们这个“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其实不止是给听众知识,也给我们自己很多感受。通过这三年的全球史节目制作,我们学到了很多。
今天我讲的这些内容,其实更主要的是一种反省。说实在话,我知道中国的全球史研究和撰写的进展缓慢和基础薄弱,现在能够做出这样一个初步的全球史叙述,我们自己感觉到很安慰,好歹我们做了一个从中国视角出发的全球史。
好,谢谢大家。
本集编辑:Dany
2021.12.14

精选评论

共 85 条
  • 思考的石头
    2021-12-14 14:10:03

    非常感动葛老的通篇回顾与总结,娓娓道来间充满了对当下的反思和关怀,以及未来的希望。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既是一种方法,又是一种对于人类沟通与交流的传承和期许,特别是在世界处于疫情、意识形态割裂以及资源分配矛盾重重的今天。但愿我们对于这档节目的关注,不仅仅是一种新知、一次新的探索和观照,也是一段对于自我再次认知的新开始。再次感谢葛老、道长、段老师和所有为这个节目努力并贡献力量的工作人员!撒花祝福🎉🎉🎉

  • whatif
    2021-12-14 19:20:39

    葛兆光老师境界令人敬佩~教育到底是为了国家统治,还是为了培养世界公民呢?对照当下,深感老师用心良苦,以及在如今意识形态下夹缝生存的艰难。

  • 空心阁
    2021-12-15 00:09:25

    再有人问学历史有什么用?那就推荐他她来听这个节目吧,会让我们认知框架收到强烈的震撼!感谢为这个节目付出的所有人。

  • AlexD
    2021-12-14 13:16:30

    太感谢这些学者了,希望之后能跟孩子一起去读这部跳出固有框架的全球史。

  • 小新老师
    2021-12-14 12:32:33

    纵横捭阖,横亘古今,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呼吁理工科的各位大牛合力写个《从中国出发的“某种”技术史》!

    小新老师 回复 龙少 :我们微电子只知道如何用化学试剂腐蚀半导体材料。

    龙少 :化工史有没有人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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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
    iisolated
    2021-12-16 18:09:31

    听得热泪盈眶,感动于葛老师的勇敢与谦卑。今时今日的大环境,能把全球史节目做到这个程度太不容易了。谢谢。虽然我对未来是悲观的,但能看到各位老师在内的群星闪耀的时刻,也不枉此生了。

  • ss
    2021-12-15 03:58:56

    如果從全球史觀來看,“自古以來,**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能就不是一句不需探尋和思考,就可以輕易做出論斷的話述了。

  • 丸尾同学
    2021-12-14 11:16:24

    意外之喜!

  • DUTCH pig.
    2021-12-14 16:21:56

    一环扣一环,全球史对于中国史学界,对于人类的历史知识谱系,都是任重而道远啊! 葛老师的初衷与努力渐而地刻在自己的脑海与心灵当中。 历史,真的是时代的话语,人类的宿命啊!

    王仲山 :🌝

    DUTCH pig. 回复 王仲山 :我也有本捏我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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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華3卡
    2021-12-15 19:17:14

    列了一些非常好的书,像理想国的“兴亡的世界史”,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的《新全球史》和《全球通史》,东方出版中心的《企鹅全球史》。此外,像理想国的M系列,社科文献的甲骨文的一些书,三联书店的《波斯帝国史》,商务印书馆的《世界帝国史》,上海三联书店的《伊斯坦布尔三城记》等,都是很好的书。

    華3卡 :先Mark下,这篇音频&文稿也值得反复重听(๑>؂<๑)好好品味

  • 优雅的刺猬
    2021-12-16 08:51:03

    我就知道葛老师不会轻易结束的,系列结语太棒了

  • r
    rayman
    2021-12-15 18:42:16

    内容密度太大,起码要听三遍才能吸收

  • 不会老的猫
    2021-12-16 11:33:08

    听了三年,受益匪浅!现在这个时代只注重民族而忽略全球,许多国家都有这样的问题。其实可能是某些人给带跑偏了而已。希望有脑子肯学习的人多一些。

  • 蹦蹦跳跳真美妙
    2021-12-16 02:13:03

    请葛老师多多补番 比🌟

  • 语之
    2021-12-15 08:02:02

    在民族主义再度盛行、逆全球化风起云涌的当下,再次听到葛老师有关世界公民的论述,真是深受鼓舞。葛老师真是有世界胸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