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边的陌生人:社会学家的10次追问
从“铝材之乡”到北京
dy:你说爸妈到这边来已经20年了,你们家那边做门窗的多,是因为有相关的原材料吗?
军军:对,有的,我们那边都有一个称号,叫“铝材之乡”,所以我们那边山上特别多的厂子,就做这方面的材料加工之类的,都做这方面的,往外进行运输。
dy:所以当地竞争比较激烈,所以会有挺多人出来。
军军:这么说,我们班上大部分父母十个里面就有七八个做断桥铝的。
dy:都往外走了是吗?
军军:对,像北京做断桥铝,第一批肯定就是我们那边出来的。像外地因为没有人第一个做,很多人争着往外走,三亚那边也有。
dy:你有感觉到你爸妈他们的收入或者什么在不断地往上走吗?或者各方面。比如之前可能是给人打工,后面自己单做有团队这样子,是这样的一个发展轨迹吗?
军军:对,但具体我肯定不知道,平常听他们说话可能也有那么一点。最近不太好,最近展厅那边着火了,关掉了一个多月,不是很好,那边经常关门。
你好,我是严飞,欢迎收听《身边的陌生人:社会学家的10次追问》。刚才的对话里,那个男孩子叫军军。他今年19岁,高考考了五百多分却没有上大学,他从小和在北京做生意的父母分隔两地,所以想读一所离父母最近的学校,而北京的大学,他只知道3所,北大、清华和中国传媒大学,所以填志愿的时候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军军最终还是来到了北京,但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和爸爸一起做门窗生意。
严飞:你觉得现在最迷茫的是什么事情?
军军:最迷茫的就是对未来的打算,我也不是很喜欢干我爸这行。
严飞:有想出一个结果吗?如果我不像父亲去做他的工作,我可以做什么?
军军:有想到别的,但感觉都不太行,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还在想。
严飞:因为你还有弟弟妹妹。
军军:对,弟弟在上小学,妹妹是初中,马上中考了。我现在对她们也是希望好好学,不要都干这一行。如果硬是要一个人的话,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们就读书去。她们在学习方面我也会尽可能帮她们一点,比如题目之类的。考试没有考好,也会适当地跟她们疏解一下。
严飞:实际上你是愿意牺牲自己,来帮助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让她们获得更好的教育,可以改变不仅是她们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你们整个家庭的命运?你可以和爸爸一起在北京继续做装窗户的工作,希望弟弟妹妹们不要在像自己一样,高中毕业一出来到北京来做工,而是继续上大学。
军军:希望他们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dy:我其实比较疑惑的一点是,因为你刚刚也说了,想让弟弟妹妹能够走正常的,上大学、毕业、工作这样的一条路。因为你前面又说,你觉得上大学,不管是复读还是再走成人高考这种路线对你来说,你会觉得对你来说有点浪费时间。我感觉有点矛盾,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军军:因为我是因为出来了,他们小孩没有出来,所以我还是建议他们读。因为我出来了可能在读书这方面的那种感觉,就没有那么强烈。像他们在读书,肯定就希望一直读下去,所以我就让他们去读,不想让他们出来(做父亲的工作)。
严飞:你爸爸对他们,也会有同样的期待吗?
军军:我觉得我爸爸他对孩子的期待就是那种不说出来的。我觉得他心里对我们的期待是很大的,但他就是不说。我这么大我肯定都懂,他就是不说,他也希望我们能有自己的一份事业,自己能养活自己,肯定是想我上一个好大学,所以才让我联系您。然后可能是——就是我没有考好,他觉得让我来干他那行,可能算是安慰我的一种方式……我觉得说的真实一点,他只希望我走他的路。他觉得别的路,他很怕我累,觉得别的路肯定要从零开始,走这条路有这么多人帮你。
严飞:而且他已经在北京积累了20年时间了。
军军:对,所以说他可能还是关心我吧。
严飞:但是真实的说,你自己愿意吗?自己想吗?
军军:我不是很想。
阶级再生产:《学做工》式的命运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教授保罗·威利斯(Paul Willis)在他的代表作《学做工:工人阶级子弟为何继承父业》里,曾经探讨了这么一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工人阶级的孩子甘愿像他们的父辈一样,从事那种薪酬少、社会地位低的体力工作?

威利斯《学做工》,译林出版社
在威利斯的分析中,文化在塑造“社会藩篱”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工人阶级的孩子会主动去学习一套工人阶级特有的文化习惯,比如抽烟、酗酒、打零工,并有意识地把这样的行为作为对于中产阶级文化的一种挑战。这一选择无形间巩固了既有的阶层结构,让他们乐于把父辈的体力劳动延续下去。就像威利斯在书的开篇记录的那样 ,“我知道我很蠢,所以我下半辈子就应该待在汽车厂里把螺母一个个拧到轮子上去,这公平合理” 。
威利斯《学做工》中所描绘的,是1970年代的英国,但是背后所展现出的社会不平等的阶级再生产机制,在军军的人生轨迹里也可以看到影子。
严飞:你现在才19岁嘛,你有没有想过10年以后,30岁的时候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有想过吗?
军军:如果我一路顺利,跟大多数人一样上个大学,毕业找个工作,我觉得会过那种很平淡的生活,朝九晚五996那种生活,我有时候会觉得挺充实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太远的事情把握不了,说不太准。
严飞:但是因为我们现在实际上也和父亲一起继续做门窗相关的工作,也许未来你会继承爸爸的工作,帮他一起做下去。
军军:对,如果是我的孩子,我还会让他继续读书。
严飞:会让他上大学?
军军:总觉得我爸这一行干到我这就行了,干了快三代了。
严飞:爷爷也是在做门窗?军军:也是这个行业。
所谓的阶级再生产,指的是父代和子代的阶层地位具有较高的同一性、相似性,父子之间的阶层地位在社会生产与发展的过程中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是一种社会身份地位的继承和传递。
军军的爷爷也是做门窗生意的,可以说是第一代的城市务工者,1980年代就在浙江做门窗安装,那个时候用的还是木质窗、铁质窗,1990年代才逐渐发展为塑钢门窗,下悬、立转、折叠、滑轮,各种花型的门窗品类也丰富起来。
军军的爸爸继承了爷爷的手艺,来到北京继续做门窗这个行业,而爷爷则回老家照顾留守的军军。军军曾经期盼着可以通过努力学习改变命运,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现实的命运却把他推到了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跟着爸爸学做工,在门窗这个行业开始了摸爬滚打。于是,三代都在从事同一个行业。
严飞:实际上很有可能的一个人生轨迹是,因为你爷爷当时在浙江做门窗打工生了你爸爸,把爸爸培养出来,爸爸继承了爷爷的工作,爷爷就回老家休息,爸爸带着妈妈一起到北京继续做这个行业,继续奋斗20年以后,然后你就来到北京和爸爸一起来做这个行业,你就把这个行业接下来,然后爸爸回去。
军军:应该是的。
严飞:另外一个人生的轨迹就是,你有了孩子,还是像你这样的情况一样。
军军:不会的。
严飞:你还是希望留在身边对吗?
军军:我希望留在身边,但可能还是受限制,毕竟不是北京的户口,也没有房子之类的,社保也没交。
严飞:对,其实北京对于我们这些大城市漂泊的不是特别容易。
军军:但是大城市教育资源好。
严飞:教育资源非常好。
军军:我们那边教育资源就不太行。
严飞:但是大城市会有很多的限制,对外地人不友好,这一点是非常遗憾的。我对你挺多期待的,我挺希望你可以继续读书,读下去。
按照老家传统的婚育观念,军军也许再过一到两年就会结婚生子。等有了孩子,他希望可以从小就让他跟着自己留在北京,因为大城市的教育资源好,他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像他一样的留守儿童。但这个年龄的军军并没有办法去理解,因为户籍制的壁垒,包括教育、医疗在内的诸多公共服务的供给仍然主要面向城市户籍人口,还未有效覆盖到流动人口。尽管当前户籍制度在部分城市中已经得到松绑, 但是作为一种社会资源配置的根本性制度却并未出现实质性的改动。
也就是说,一个更有可能的未来图景,是军军的孩子只能待在老家成为下一代留守儿童,在亲子分离中默默地独自孤独忍受;军军的爸爸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回到老家承担起隔代抚育的责任,而军军继续在北京进行一个人的打拼和奋斗,并在漂泊中不断消磨他少年时期的理想。向上流动的通道一直都在,只是需要攀爬的梯子越拉越长。
在保罗·威利斯的笔下,英国工人阶级的孩子被称为“小子们”(the lads),这些“小子们”和中国的农民工“子弟”,他们在对待中产阶级的文化态度上是形似质异的。英国工人阶级“小子们”是主动地选择放弃教育甘愿留在工人阶层,他们在学校里会反抗学校和教师的权威,瞧不起规规矩矩唯命是从的好学生,又常常无视学校的规范,比如会穿着奇装异服、上课睡觉等等。通过这些行为,小子们在表达自己对固化的阶级不平等现象的一种对抗。
中国农民工“子弟”则普遍怀抱着一种向上流动的愿景,比如军军还在读高三的时候就会告诉我,他希望好好学习,不让爸妈辛苦。但由于他们所身处社会条件和制度性安排的限制(比如户籍制),虽然知道上大学是重要的、有价值的,但常常只能被动地选择放弃学业,提前进入到劳动力市场从事劳动工作。这使得他们难以通过教育获得向上流动、改变命运的机会,从而加速了阶级再生产的进程。
军军:干这个确实很累,心也累,你要担心工人会不会因为你给的工资,到别人更高的地方工作。然后就是行业竞争,我们做门窗就已经很多人做了,装修公司那边也有人做,所以现在不太好做,我不是很想干这一行。我自己也在想,我不干这行,我可以去干什么?我是自己去创业,还是在我们门窗上面开辟一条新的道路?暂时是这样打算的。
dy:你爸爸他们是做了自己的小品牌吗?
军军:这个老师知道。海螺。
严飞:做的很小的品牌海螺。
dy:我了解了一圈之后,发现价格都差不多。
军军:价格确实差不了多少,可能差就差在产品的质量,还有安装服务之类的。
dy:这个是你爸他自己创建的吗?还是加盟的?
军军:代理的,它是芜湖的,所以成了北京的代理商。现在创建感觉太晚了,因为大品牌太多了,像您刚才说忠旺、维盾都是大品牌的。像我们如果要自己创一个,别人不见得看得上小品牌。
dy:你到北京来之后,你想过发展这一块,有想过一些什么方式能够帮到你爸爸这边?可能年轻人会更熟悉一些,像微信号、短视频之类的。
军军:我最近打算做短视频这类的。像一开始,我觉得找装修公司合作,因为装修公司装修换窗户肯定想找他们合作,但是他们要钱太多。
dy:抽成是吗?
军军:对,抽成特别多,给少了还不要。另一方面,我爸基本也不会找装修公司合作,还是靠门店,我开个像在大众点评上开个网店,有些人可能想了解一下,可能他会去网上搜一下,应该会看到。
dy:这个是你来了之后帮你爸爸弄的吗?
军军:对。
新一代的外来务工者
其实,从军军的描述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他的家庭经济状况、看待事物的角度都已经和我们印象中的外来务工者不一样了。
对于上世纪80、90年代进城务工的第一代农民工群体来说,他们整体对城市的认同感较低,在工作城市与家乡农村之间更多的是像“候鸟”一样进行往返流动,而每一次迁徙常常伴随着“工作-返乡-再找工作”的工作转换。这种候鸟式的流动,其动力来源于城市与农村两端的“工作机会”与“传统乡土关系”,即使在城市中无法生存,依旧可以选择回乡务农,土地才是他们精神上的“根”。
随着第一代农民工逐步退出城市建设的舞台返回农村,“80后”、“90后”为代表的新生代农民工,也即农民工二代陆续进入城市并成为外来务工的主体。对于新生代农民工来讲,土地只是他们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负担,他们对于乡土社会的情感趋向淡漠,也普遍匮乏乡土社会的生产和劳作经验。随着与乡村传统社会的联系日渐式微,农村“空心化”、老龄化等现象使得农村乡土的吸引力也逐步下降,他们因此很难再像父辈一样,真正回到农村。
与此同时,像军军这样的“00后”第三代农民工也开始慢慢进入城市,为生活而奔波。他们伴随着互联网的兴起而成长,对各种数字平台也更加熟练,同时在行为方式、消费观念、心理认同上又明显不同于他们的父辈,是一个需要特殊关注的群体。他们在工作过程中缺少自主权,在进入社会后骤然减少与家里联系的时间和机会,其抗压的能力和心态都还没有完全准备成熟。他们非常年轻,更加渴望进入城市、融入社会。
军军:对于我现在的这个情况,我觉得有意义的情况,肯定是在我们门窗方面,花点时间去搞懂它,说创造一些商机,开辟一条新的道路,比如更好的服务、高质量的门窗、断桥铝,这样别人可能就会相信我们,或者说再弄一个品牌出来,差不多这样。
严飞:但是你刚才也说了,不想再从事和你父亲一样的工作,但是又说人生有意义的事情,是继续把这个门窗做好,这是不是会有一点自相的矛盾?
军军:因为如果我去做别的事情,可能有点困难,确实人生有意义的事情很多,每个人确实不一样,但我必须把握眼前,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我别的方面,寻找人生的方面,或者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或者不是那么顺利,我还可以回来继续做这一行,虽然说有一点不愿意。
严飞:你想过,刚才也提到,即便不上大学,也可以接受比较好的教育,这样的教育是指职业培训吗?还是其他一些技能上的培养?
军军:技能上的,比如语言之类的可能会学一点。
dy:是什么让你感觉到学外语跟计算机是比较有必要的?特别是外语,因为我觉得现在自己打工或者单干的人,很少有人会去学外语。
军军:我开始的时候觉得外语确实很有意思,多掌握了一门技巧。后面就觉得这个可以用在做生意上,因为我们那边的店面确实会有外国人,肯定要跟人家有语言上的沟通。学点外语也可以帮我自己,帮到我们这个生意。
dy:应付生意只学了英文还是也学了别的语种?
军军:在学英文,别的语种也有学,像日语,受动漫的影响也了解了一些。时间安排,有时候来不及,最近都是学几天就断了。
dy:你脱离学校之后怎么自学?
军军:网上。
dy:网上的软件教学吗?
军军:对,特别多。我有时候也会问上大学的朋友,说“你们学校推荐学习用什么软件?买什么教材?”,我都会去看一下适不适合我。
同样是学做工,在不同时代成长的打工者,他们对于职业发展的定位、追求人生目标的手段开始变得不一样。
以军军为例,他对专业技能有着更高的需求,所以才会自己主动去学习日语;同时他又对新技术有着足够的敏感,渴望借助网络平台拓宽新的销售渠道。无独有偶的是,一份《2021新生代农民工职业技能调研报告》就发现,在95后新生代农民工中,有高达69.1%的被调查者渴望获得职业技能培训的机会,只是在公共教育体系的供给端,却鲜有能做到精准定位打工者的职业技能需求,提供出多样化、个性化的优质课程。
一直到现在,军军还在自己一个人摸索,就如同高三时一样,努力寻找着一套可以提高学习成绩的技能与方法。
严飞:你在整个和父亲一起去做装窗户这个工作的时候,最大的挑战是什么?遇到一些什么样的困境?
军军:挑战可能是业主对窗户不太满意,他可能觉得在店里看的,跟样品不一样,他可能会这么说,但确实是一样的东西。还有的话,在安装的方面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比较大的问题还是店面那边,没有什么人流量,来的人可能很少。因为像咱们小区外头,就很多做门窗的。
严飞:竞争太激烈了。
军军:对。很多地方都有做门窗的,像我们的话开一个展厅。可能跟他们比起来的话,我们就更有保障。
严飞:我一直觉得也许你可以有另外一条道路,因为认识这么长时间以后,我在你身上看到有很多闪光的地方。你上次不是还和我说,有没有机会可以把门窗的生意做到海外?
军军:对,这方面我也在做。联系了一家做外贸的,他们有那种轮船,帮你把货运过去,这个我也跟我爸提了。在联络沟通这方面,他们会有一个网站,外国人就会点进这个网站,然后选择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们就会聊天,发邮件的形式跟我们聊天。聊天这方面也不用太担心语言方面,因为做外贸的那边会有一个客服,会帮你沟通。或者你自己拿翻译软件去翻译,但我爸好像不是很看好这个,没怎么跟做外贸的联系,但是我觉得还是可以的。
说到阶级再生产,虽然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一直都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象,却深刻地揭露出隐藏在平等外衣之下的不平等的阶级生产机制。这一点,在城市的农民工子女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当精英阶层的子女更容易进入名牌大学的时候,农民工子女就往往被排除在正规教育体制之外,教育上的不利地位就此成为他们阶级地位再生产的重要原因。
我们可以看到在德国、日本,尽管不同阶层在文化资本的分配上也是不平等的,譬如说,中产阶层的家庭会可以给予孩子更多的文化资本, 而工人阶层的孩子从家庭得到的文化资本则相对较少。但是在这两个国家,技术蓝领的收入往往可以高于普通白领,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对阶级再生产做出了补偿。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目前从政策层面大力推进高质量的职业教育的思路是正确的,是帮助这一批身处社会底层的青年们赋予技术和技能,以及必要的法律意识和自我成长的意识。
归根结底,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再见面时,希望你已有别的可能
严飞:喜欢北京吗?
军军:还好。我觉得北京很有意思,大城市里头很多有趣的人,我们去工地上帮人家换窗户就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人,他们也会跟我们说他的故事。
严飞:今天是你第一次来清华吗?
军军:第一次。
严飞:等会儿好好地去外面兜一圈。
军军:好。
严飞:我不知道,我希望下次做访谈的时候你可以继续跟我聊一聊,今天第一次来到清华,等会儿你从那边走过去,会看到清华的校园景色,它著名的校门,可以感受一下,也许会对你产生不一样的想法,激励一下。
军军:老师要劝我读书吗?
严飞:你高三的时候我就在劝你。你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老师给你正确的指导。
在认识军军的3年里,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努力摆脱现在,逃离让他不满意的东西。他有着自己的梦想,想着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但是当读书已经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现实的选择时,又希望可以通过自主学习外语、外贸知识,拓展家里做门窗的生意。也许,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或者更也许,他缺少的是再重新回到学校,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勇气。
我们最近的一次对话,军军告诉我,他还是想继续上学读书。
我希望下一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不再是一位工人,而是一位背着书包的学生,和我一起分享他读书的困惑与快乐。
2021.10.29



精选评论
共 71 条问题不在于三代人或更多代人从事门窗安装工作,这也是个需要技艺传承的手艺活。问题在于这个社会要给予这些手艺人足够的物质回报,安全感归属感,以及尊重他们。
雨 :在美国等国家服务行业人员的社会地位很高的,幸福感也很强。
白醋煮鸡蛋 :十分赞同您!
访问者有的问题多少还是有点引导性,个别问题本身就带了预设的答案在里面。对这种年轻、还没有完全成熟思想的被访问者还是会有影响。
Boyden :赞同,军军想考到“距离父母最近的大学”就是有一些引导出来的,有可能距离眼界原因军军除了清北确实只知道传媒大学,但是“距离父母最近”有点标签化
严老师你们不可以有“如果当时你读个普通一点大学,再努力一点考研究生”意思的话。要高估这些话对这个孩子的影响,可能会让他一辈子活在这个遗憾中,可谁知道弃学从工一定是个错呢?!
lizzy :对的,而且也很有可能辛辛苦苦读完大学后,发现工作也很难找,并没有什么非常突出的特点,兴许做门窗,有一门独特的手艺,然后不断学习成长,为这门手艺注入新的活力,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活法,不一定要读大学才能学知识。只要有一颗想学习的心,一定会有很多的办法。
希望可以送军军一个理想家会员
Vinchent 回复 大鹏 :帮一个是一个
大鹏 :像军军这样的人中国有几百万哦。
怀着很大希望来听节目 但很失望。 主播带着太多的俯视来和嘉宾交谈了。 / 虽然大学甚至研究生毕业在大城市工作的我们比嘉宾的生活看似好了很多,但在企业工作和声音中提到的面对失业风险的打零工、留不在大城市、不知道很多人在起点就知道的事情本质上又是一样的。唉。
杷楂 :同意,小熊,如果不上学,额……
小熊 :虽然……但是如果连大学都没上,境况不是更艰难吗?
两集听下来,非常喜欢这个节目。大学毕业后做过半年的力气活,知道命运不单一线之间也是一念之间。有评论说不该引导,从研究的角度可能是的,但从关怀的角度,真的拉一把,也许命运就完全不同。听众们真的要用上帝视角去评论吗?
不希望军军一直活在“没读书是人生缺失”的遗憾中,观察世界有很多角度,教育和书本只是其中之一,能和自己的经历和解是最重要的,不然社会学家为啥要进行田野调查呢?其次军军家能在北京经营自家的店面,有自己的安装工人,从经济收入来讲已经碾压绝大多数的白领,这是打工人在北京立足的极好案例。
谢谢军军带来的非常真实的留守儿童的心声,但是放弃读书真让我没想到。尤其是00后的留守儿童,再怎么也应该更加向往读书呀。我个人认为还是家庭的负担太重,甚至让军军产生类似70/80后一代人“牺牲”自己而成全弟弟妹妹继续求学、有更好生活的想法。抱抱军军,很希望你能够回到校园,继续求学。
听了这两期之后让我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运气、见识和选择对于人能够过什么样的生活的重要性。感恩,我所过的生活;感恩,我的父母,给予我生命的原动力;感恩,我自己。
我并不觉得从事三代积累的这个行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因为就算是上一个大学,在大城市生活,工作也并不就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无法解决户籍的问题。
“如果我一路顺利,跟大多数人一样上个大学,毕业找个工作,我觉得会过那种很平淡的生活,朝九晚五996那种生活,我有时候会觉得挺充实的”我以前也这么想,走到今天才发现,其实这不是事实。大学毕业也是打工,现在的经济情况很多行业对于35岁以上的员工很挑剔,能干一辈子的不多。要一直学习提高竞争力,要业精于勤争取有核心资本,中年转型,离职再就业都是很现实的。一般家庭的孩子,在一线城市留下来,那也是凡事都需要靠自己,父母家族都帮不上忙,压力也很大。只能说各有各的辛苦
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停止学习!
其实好多听众总觉得军军和爸爸一样做门窗收入也不差,但是我却想到《做工的人》里面的主角铁工兄弟俩,工程建筑不论中外收入都算很好,但是在东亚地区确实在阶级上很受歧视,年老后的各项保障也很难说,还会有不少职业病或者劳动损伤的问题,这也是一些农民工甚至包工头都愿意让自己孩子上大学成为白领的原因吧
听了第一段就觉得“是不是被这个书名吸引了”,就觉得提问者有明显的预设引导了。军军脑子很清楚,他清楚父亲是希望他子承父业。
社会经济的先天条件带来了几代人无可奈何的命运轮回:同乡上层的道路永远都在,而攀爬的阶梯却越来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