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边的陌生人:社会学家的10次追问
你好,我是严飞,欢迎收听《身边的陌生人:社会学家的10次追问》。
加拿大城市研究学者乔尼(Harold Chorney)在《梦想之城》(City of Dreams)这本书里曾这样描绘城市:
“城市召唤着我们心中潜藏的梦想,因为广大与多样的城市世界,意味着幻想、希望、偶尔的满足和忧伤、期待、孤独……城市不仅是一个地方,也是 一个变化之地,一座梦想之城。”
但对于那些在城市中无根漂泊的外来务工者来说,城市,却只是一幅由彼此接触却无法渗透的小世界组成的马赛克画。
身边的陌生人:城市外来务工者
德州乐陵的。
江西的安义县。
15岁半出来到广州,待了差不多两年吧。
01年不是那个9·11事件嘛?我是那一年来的北京。
外来务工者,我想大多数人对这个词所指代的群体是有共识的,他们也被称为外来农民工、外来打工人口、流动人口,是从农村进入城区,从事非农业劳动,以非农业收入为主要收入的劳动者。在城市里,他们大多从事快递员、外卖骑手、地铁安检员、保安、中介、家政阿姨、维修师傅等工作,而我们这档节目记录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为什么我会在节目的名字里,称他们是“身边的陌生人”呢?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我们常常因为太习惯和他们进行简单的接触,只把他们当作有交集的偶然相遇的人,而不会像对待家人、朋友那样亲近地花时间了解他们。无论见多少次,仍然是陌生人。可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故事——
当时就是想上离我们最近的一所学校,北京!
每个月身上的钱都给大的孩子抢去了,没钱吃饭,每天就饿着。
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才8岁,我妈去世的时候,我12岁。
而从城市的角度出发,他们维持着城市的运转,却又被城市遗忘着。他们是城市发展建设中最不起眼却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为城市生活的正常运转提供了极大的支持,然而却因为没有相关政策的扶持,同时缺乏基本的教育和技能培训,只能从事初级劳动力的工作,生活在城市的郊区、地铁的尽头,租着一间只有几百元租金的民房,长期处在社会的边缘。他们是城市不在意的“陌生人”。
像小学初中的话,我们外地人读不了,所以就直接放老家带了。
当木工的话你说,干活的时候也脏,打眼,切板,满屋都是灰。所以90后很少干这活。你说我们家孩子以后干这个,我肯定也不愿意。太脏,太累,事儿太多。
你说,我干那活儿,从我怀孕起,一直干到生,那大白菜80斤一包,我都这样搬过肚子,往车上扔。
我们平时不太关注的,或者我们根本没有正眼注意到的,就是那些都市里的陌生人边缘的“生存”状态,而不是简单的“存在”。存在是一种静态,生存却是一个过程,被身后复杂的城市发展逻辑所深深缠绕。
从田野调查诞生的节目
他们过得如何?他们有哪些诉求?他们如何在城市实现精神生活?
作为一名社会学学者,我有义务将视角下沉,去关注城市里的社会边缘群体,倾听他们的故事,记录他们心路历程。在这档节目里,我从我过去2年田野调查的厚厚笔记里选择了一共7个小故事,从家政阿姨到装修师傅,从菜市场的菜贩到小区的保安,从房屋租赁的中介到劳动力市场的中介。之所以选择他们的故事,是因为他们都是在我的身边“真实的附近”中出现的普通外来劳动者,在过去的几年里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集,保持着长期的来往和互动。
什么是“真实的附近”?人类学家项飙曾经指出,越是现代化的社会里,越是丢失了附近的生活。一方面,人们只关心家里和世界发生的事,对“附近”不关心或者无感,这导致人与人之间缺乏同情和尊重;另一方面,我们周围的“附近”正在慢慢消失,不仅是社区里的店铺、景观招牌、街道风貌突然改变了模式,连带消失的,是“附近”中那些既不那么陌生、又不那么紧密的社会纽带,也就是组成社会的日常网络连结。
以“附近”作为研究框架,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去关注周围正在发生的变化,无论这些变化多么急促剧烈或者缓慢渐进,去看到身边的这些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的日常生活状况和身份转化。
美国社会学家彼得·伯格(Peter Berger)在《与社会学同游》(Invitation to Sociology)一书中曾经指出:“社会学家感兴趣的东西可能有很多,但他的压倒一切的兴趣始终是在人的世界——世人的制度、历史和热情。既然他对人感兴趣,人的一切所作所为就不可能是完全枯燥乏味的东西。凡是激发人终极信仰的事件,举凡使人悲伤、辉煌、极乐的时刻,他都自然而然地感兴趣。”换句话说,“附近”中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当中的琐事,或者是所谓的“平民化的焦点”,实际上应该成为社会学研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
诚然,每一个人的“附近”都不尽相同,我的“附近”和你的“附近”,不一定是同一个“附近”,也不一定有着相同的广度和深度。但在“附近”这个场里,我们或多或少地都会和形形色色的人发生互动,产生交集,建立起纽带的连结。特别是对于外来务工者这一群体,他们并非不积极地尝试融入到新的城市文化之中,只是大部分时候,是本地的居民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割断了这一融入的可能性,从而导致这一群体成为了处于两种文化、两个社会里的陌生人。
在互动中,陌生的人的形象慢慢变得饱满,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度和信任度也逐渐叠加累积。譬如,在每周固定一次的上门保洁中,保洁阿姨一开始还很矜持,只是低着头打扫卫生。一来二去熟悉了以后,她会和我们聊她的丈夫、她的女儿,我们会问她如何接单,如何吃饭,如何解决上洗手间的问题;定期给我们送快递的小哥,家里的小朋友会喊一声叔叔,小哥会很腼腆地打招呼,时不时分享一小段他送快递路上的遭遇和快递行业里的江湖故事。
经过层累的交集,我们能够更加自然地进入到被访者的生命世界,被访者也愿意更主动地倾诉和表达。尽管在田野里,所有的被访者都知道我作为研究者的身份,也清楚我的研究目的,但由于过往共有的生活交集,他们在我访谈的诉求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迟疑,而是很自然地打开话匣子,开始一段又一段的分享。
在我们社会学的研究中,标准化的质性研究,被访者常常都不是以具象的“人”出现的: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编码过的“某某、××、ABC123”;他们也没有自己的面孔,性格和思考。这种抹去被访者主体性的表达,看重的是“某某”的共性,而不是个性,是把被访者作为一个社会生活中符号化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他个人。
在我看来,共情、阐释的田野研究才能让读者看到立体的“他者”生活,而不是用研究者天然的权威来定义某一个群体。在这次的节目里,我们可以看到具体的人,抓住宏大叙事所忽略的被访者人生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怎么说话,身上有什么气息,跟他们的过往有什么关系,同时还有书面语言无法还原的口音中所包含的情感和质感。他们不再是论文里空洞化、脸谱化的符号和代码,也不是一次访谈后就成为了社交软件上再也不会说话的头像。当然,在呈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也依循研究惯例对每一位人物进行了化名处理,以保护他们的隐私。
社会学家的10个视角
但这不仅仅是一档记录真实故事的节目,在每一集里,我都会针对被访者的经历所反映出的社会学课题展开分析。
比如,在二代门窗工人的孩子军军身上,我们会去分析,为什么外来务工者的孩子甘愿像他们的父辈一样,从事那种薪酬少、社会地位低的体力工作?如今的外来务工者和以往印象中的有了哪些变化?在保安阿微的故事里,我们将会看到农民工群体开始成为自身的书写者,以往“底层如何被表述”的问题,已经走向了“底层如何表达”的问题。
而贯穿整档节目的是,我们会去看是怎样的社会结构性动力,推动着他们主动亦或者被动的选择?我们更会去思考,如何重新打造一个新的情境,帮助这些流动外来务工者,在快速变动的社会脉动之下,寻找到存在的意义?
这些怀揣梦想和希望、背负辛酸和苦痛的外来务工者,“务工”两个字本身,已经诠释了他们从个体变成劳动主体的过程,并且决定了他们的劳动身份:他们不再是计划经济时代拥有高度特权地位的“工人阶级”,也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从事传统农活的“农民阶级”。“务工”意味着劳动者不再受到国家的保护,它只是临时性的工作,是会被任意解雇的劳动,无法享受到诸如住房补贴、医保、教育等城市户籍居民所享有的福利待遇。
绝大部分外来务工者在离开家乡之前就已经非常清楚,他们将会在庞杂的城市生态体系里寻找一个容得下自己的缝隙,每天长时间工作,居住在窄小逼仄的出租房里,梦想着赚到更多的钱。他们知道城市和农村的生活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他们知道将要出卖自己的劳动;他们知道将会遭受人生从来没有遇过的委屈。他们几乎什么都知道。
然而,他们背井离乡进入城市的欲望和梦想又是如此强烈。除了被“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所吸引之外,他们这种强烈的打工欲望至少来自两种诱惑,就仿佛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在工作赚钱与家庭之间的挣扎,另一面是城乡之间的巨大不平等所带来的外溢效应。当我们将这些外来务工者的人生轨迹放置于时代变革的大背景之中,以更加广阔的宏观视角去俯视时,我们可以很清晰地描画出一条城乡差别不断加剧的社会分化曲线,而曲线上的每一个拐点,都见证了无数打工者逃离贫瘠的家乡农村,跑到城市改变生存状态的城乡流动。
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曾经说过:“我们没有办法生活在一个没有凝聚力,没有规则的社会之中。”而要聚集社会的凝聚力,就需要我们看到社会之中每一个具象的人,共同增进社会的道德共识,在社会的集体之中重新去恢复自然性、默契性、和睦性及道德性的情感和文化连结,看到我们的附近每一个身边的陌生人。
如果你也关心外来务工者,那么,下一集,我想请你认识一位二代门窗工人的孩子,军军。我们下集见。
2021.1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