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艺术三万年第3季：当代的审美
文稿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王瑞芸。
《西方艺术三万年》这个系列节目，是按照西方艺术具有的三个类型——古典艺术、现代艺术、当代艺术——划分为三季来讲的：
第一季谈古典艺术，特点是写实；
第二季谈现代艺术，特点是变形和抽象；
第三季则要谈当代艺术了……它的特点这里却没法用一句话来概括，因为当代艺术根本没有可依据的外部特征。
它一会儿能上天，一会儿又入地，一时是干的，另一时又是湿的，还可能是蓬头垢面，破碎恶心的……总之是毫无定型又百无禁忌，它让艺术彻底失去了固定的轮廓。
不用说，有太多人被它的那副样子给吓到了，它因此也引发太多人的反感和拒绝。可同时大家又都分明看到，那类东西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流行全球，并堂而皇之地排挤了现代艺术，做成了艺术界的主角。
我们当然要问：当代艺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这一季节目就要把西方当代艺术说说清楚。
当代艺术谁说了算？
看理想平台已经推出了有关当代艺术的节目，无论是鞠白玉的《祛魅》还是祝羽捷的《艺术折叠》，都有出色的努力。
然而，要把当代艺术说清楚并不大容易，比如《艺术折叠》中采访著名的当代艺术家徐冰，他对当代艺术的定义说了这样的话：
“当代艺术谁说了都不算……因为当代艺术本身的性质就在于随时都在颠覆艺术的概念，而艺术和社会的关系通常是带着点儿捣乱性质来推动文明进程的。”
“……每个人可以有自己对当代艺术的判断，我对当代艺术判断是，只要人类做出来的无法归类的东西，都可以归到当代艺术里。”
我对徐冰先生的这个说法，几乎是认同的，因为他是一位当代艺术真正的行家。
可同时我也看到，在听到他这个说法之后，大家的问题还继续呆在那里，没有被消化掉。
因此祝羽捷会向他继续提问：过去的艺术都有明确的技艺标准，而现在却没有共享的评判标准了，大家都不知道去关注谁，不知道哪些该算是好的艺术家，大家都很困惑。
在《祛魅》的第2集，一位叫“好久不见”的听众听了介绍行为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的节目，这样留言发问：“怎么评价这是优秀的行为艺术呢？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那怎么判断呢？”
所有这些提问是不是都说明，问题还没有被消化。
作为一个艺术史工作者，我很愿意也来努力一把，试试去拿出一个多少能够消化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不一定对，但也值得一试，我们不能老是让那个问题待在路中，挡着我们往前走。
审美性是艺术的“生物基因”
照我的观察，不知如何评价当代艺术，在于当代艺术的审美性没有被明确。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之所以容易判断，是因为它们的审美性清清楚楚。
古典艺术表达自然美，现代艺术表达形式美，那么当代艺术表达什么样的美呢？这便是我们这一季要来集中解决的问题，必须弄明白这个核心问题，再去面对多头怪物似的当代艺术，就会心明眼亮，就会去判断什么是好作品，什么不是。
我们不要以为如今的艺术几乎成了一个大口袋了，人人可以随便往里装东西。实际上任何新玩意要想装进去，手上是需要持有一张通行证的，那张通行证上写的是它给艺术所贡献的审美性。
我们已经都看见了，古典写实风格往艺术这个口袋里装的时候，人家是完全照规矩来的，它有明确的审美标准，有清晰的历史发展框架。我们跟着也看到了，现代艺术在进场时，起初就是因为没有拿出审美性，就遭到了社会人群的抵制和唾骂，甚至连“野兽”这种词都用上了。
不过现代艺术很快就照规矩办事了，它宣布自己的审美性是：不再模仿自然，而是创造“有意味的形式”，因此请面对现代艺术时，别再去要求画得像不像，却要去看画面的构图、色彩和线条美不美。现代艺术一旦亮出自己的审美性，人们就不再骂它了，现代艺术也就名正言顺地给装进了艺术的口袋中。
因此可以说，审美性是艺术这个物种的“生物基因”，一旦获得这种基因，外表有多不同都不是问题。
就如同我在第二季中曾指出的那样，现代艺术和古典艺术起初几乎是两个不共戴天的对头，但现代艺术一旦拿出了审美性，这两者就开始称兄道弟了。现在再回头去看，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越来越像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它们的叙事模式相同，也都拥有自己的集体目标，只不过方向相反。
在古典艺术那里，绘画用透视、解剖、明暗等手法，去获得画面上的三维幻觉，去克服画的平面感；在现代艺术那里，绘画却又要去除画中的三维幻觉，让绘画重新回到平面。古典和现代艺术互相形成的这种对称性，看着实在是蛮有趣的。
什么是当代艺术的审美性？
然而，新出现的当代艺术显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跟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即使如此，这也不能成为它可以例外的理由！只要那些东西还是以艺术命名的，它们就必定要拿出一个审美性来。有了审美性，人们对它多少就可以衡量了，它也就不完全是“当代艺术谁说了都不算”的。
在明晃晃的日头之下，这个世界还是要有王法的，既顶着艺术的名义，大家还是要共守一个底线的，不是吗？
不用说，当代艺术当然是拿出一个审美性的，否则凭什么西方人会允许那些脏棉纱，垃圾废料，刀砍斧劈的肉给装进艺术的口袋中。
那么好，什么是当代艺术的审美性啊？这里却要请听众朋友们耐心，我现在还不能一张口就说出来，不是要卖关子，而是因为当代艺术的审美性用一句话说出来大家未必肯接受。
说起来，古典艺术和现代艺术审美性完全是可以一张口就告诉人的，因为两者的审美性全都跟“形”有关，全有图像做对应，叫人一目了然。
而当代艺术的审美性完全不反映在形式上，却反映在无形之处，看不见也摸不着。我在这里一张口说出来也是白说。
因此我们需要用这一季的节目去慢慢呈现西方人建立那个审美性的过程，而且需要借助合格的当代艺术家做实例，才有可能让大家去看出那种审美性的确是有的，是合理的，是有效的。
如何探索当代艺术的审美性？
第三季节目将不沿着时间顺序或国家范围去呈现当代艺术发展的流程，也不面面俱到地去谈当代艺术的各种长相，而是完全集中在“什么是当代艺术的审美性”这个关键问题上，本季节目也只选取能呈现这一核心问题的艺术家去谈，就不把西方有名的当代艺术家个个点到。我相信只要了解了当代艺术的核心问题，其他的就可以纲举目张。
首先我会介绍当代艺术审美性的两个来源，一个是艺术家杜尚，另一个是日本禅师铃木大拙，以及禅宗思想在西方文化中的传播情况。
然后选用博伊斯、沃霍尔和阿布拉莫维奇等几个艺术家向大家呈现当代艺术的功能转换。
等了解了这些基本面，就会帮助我们在纷繁复杂的当代艺术面前不会迷失了。
在探讨完什么是西方当代艺术的审美性之后，还要谈一谈现在越来越走红的数码艺术，这是艺术对人类生活越来越进入虚拟世界的必然呼应。艺术从来就是一本人类生活的“自传”，面对眼下如此剧烈的人类生活形态转化，艺术当然是不会缺席的。
另外有两点自己的学习经验与大家分享：
第一点，真心要了解当代艺术的审美性，需要先吃透现代艺术。
一般说来，人们对现代艺术虚笼笼地知道一个大概也就可以了， 比如知道什么是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抽象派、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等等现代风格，感觉就够了。
说真的，如果不想弄懂当代艺术，那真的是够用了，但若打算弄懂当代艺术，可能就嫌不够了。因为了解当代艺术的前提是，需要知道“前因”，才会理解“后果”，或者也可以这样说，我们需要对西方现代艺术的发展一直跟踪到这样一个节点，内心会自动冒出一句话来：哦，原来现代艺术还真的是该下课了。这时当代艺术的理解之门才会应声而开。
如果对现代艺术的了解只是碎片化的，那就不足以在心里酝酿出这句话来，现代艺术就一定会结结实实地挡在那里，让人摸不到当代艺术的门。
第二点，针对知识的碎片化。
如今我们时代的知识极端碎片化，已经变成一个影响我们内心生长的障碍了。
我们要小心，碎片化的知识完全等同快餐，到手容易，但营养很少，吃得越多，对身体的效果甚至是负面的。
精神方面的症候也完全一样，人可以很勤奋很大量地吸收各种碎片化的知识，可并不见得能建立起真正的自信，面对世界照样会心慌。
我就亲身体会过两种学习的不同后果。
在上世纪90年代，我在美国学习美国艺术史，起先的学习就像做收集，不断收集各种流派的定义和艺术家的数量，可是那种学习积累并没有让自己在美国教授和学生面前建立出自信来，面对他们还是会感觉心慌。
后来因为要完成一本《美国艺术史话》的出版任务，只能沉下心来把美国艺术的发展与转换一点点去弄清楚。虽然那本小书花了我三年时间才写完，可是在完成之后，我突然感到好像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能去坦然面对任何人了，随便什么人拎出美国艺术的任何时期任何问题，我是都能回答的，连一点点心虚之感都没有了。
当然啦，美国艺术年年刷新，那本20多年前写的小书现在看也过时了，但从中获得的那种感觉却让我终身受益，并从此知道，碎片化的学习并不能帮助自己强大起来。 即使我们这个三万年节目完全不是针对专业学者的，但其道理却可以通用。
以上就是本季节目开始要对听众朋友们做的说明，即使我们理解当代艺术有相当难度，但我对一件事情是有信心的，就是我们了解西方艺术一路到现在，都已经获得了这样一种经验：
对艺术史上新出现的玩意儿最好先别忙着否定和拒绝。拒绝是最容易做的，连三岁的孩子都会，难的是对不明白的东西拿出好奇心和时间去弄懂它，然后再接受或拒绝也不迟。
前面的西方艺术史已经让我们历历分明地看到，如果拒绝那些变形和抽象，只接受写实，那么我们的西方艺术库存知识中就只能有一个品种。
因为采取了接受态度，自己的欣赏对象就增加为两个品种了。
如果这次也不拒绝，就会扩展成三个品种了，听上去好像蛮合算的。
下面就让我们一起上路，感谢大家的收听和一路的陪伴。
2021.10.14
精选评论
共 69 条个人感觉碎片化知识的快餐吃的多了，思维还会产生一种惰性，面对系统性的大块头知识也会变的浮躁，沉不下心来学习。王老师这三季艺术史让我尝到了系统学习的甜头。
王瑞芸 （主讲人） ：碎片化导致＂思维惰性＂，说得真好！
王山而 回复 王瑞芸 ：我们要警惕那些“太容易就能获得的”东西
非常喜欢王瑞芸老师！由衷谢谢王瑞芸老师给我这样一个普通不过的艺术爱好女子，不仅带来艺术之于心灵的滋养，更带来生活与生命的救赎，尤其讲塞尚时，曾经几度泪流……王老师不仅只是在讲艺术史，也是在讲生活与生命的一些本质；王老师不仅是艺术史工作者，也是用艺术救赎人的智者。不是恭维，而是肺腑之言。看到第三季来了，真高兴，更由衷道一声“谢谢”，谢谢润物无声的王瑞芸老师！
王瑞芸 （主讲人） ：也向你的诚恳表达道谢！
CS若水 回复 王瑞芸 ：谢谢王老师！
欢迎王老师回归！
未料到第三季竟然来的这么快！感恩王老师的辛苦付出！🙇♀️
希望王老师可以出一个中国美术史
晚上打开看理想，突然看到了第三季，感觉就像遇到老朋友。
老师 你好 是的呀 能接受/看懂/欣赏 当代艺术会多划算呀 艺术家 特别是大艺术家 几乎就是革命家 能看懂艺术是丰富心灵的 甚至可以说是一出大戏 不学会看太损失了 听着您自信满满的发刊词 我们也非常兴奋 您的前2季我基本还是能听懂 而且有了您的线索 自己再找点资料看也有了头绪 您的课程不能算碎片化或快餐 您的课是非常适合中国听众的艺术开胃菜🍑🍑🍑
第三季 太棒啦 ！喜欢王瑞云老师👏🏻👏🏻👏🏻
王瑞芸老师回归啦！好开心！🥳
很有启发，有一个疑问:对当代艺术标准的定义，和“合格的当代艺术家”之间的互证，会否形成一种单边对话？
王瑞芸 （主讲人） ：嗯，这说得好！请一路帮我留心，随时留言批评，欢迎至之！！
第三季来了 ，太棒啦太棒了
终于盼来了王老师当代艺术第三季，感谢王老师的辛苦付出，期待在这一季中有更多的收获。
系统性学习的感受真是和王老师描述的一模一样，包括正在跟随杨照老师学习的原典10年计划，受益匪浅，感恩遇见
看到王老师真是太欣喜了，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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