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现代社会的真相：韦伯60讲
大家好，我是杨照。韦伯的思想，韦伯的学说非常迷人。不过要特别说韦伯有两面，我可以把它称之为一个是浅尝的韦伯，一个是深探的韦伯。
浅尝韦伯：闪烁的惊艳观点
所谓浅尝就是浅尝即止，如果我们用浅尝即止的方式，我们会注意到，韦伯他提出了很多突出精彩的想法。例如说，他告诉我们资本主义根本就不是由想赚钱的人去创造出来的，怎么可能呢？当我们在想到资本家，想到资本主义的时候，脑袋里面不都是这些努力想要赚钱的人吗？
韦伯说不是。我们追溯它的来源，资本主义是有一群敬畏上帝，而且必须要证明自己在世间是成功的人，是由他们创造出来的，这非常新鲜，非常刺激，而且非常精巧。
例如说，他会告诉你有一种特殊超凡魅力型（charismatic）的领袖。这种领袖他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在于他是靠着打破旧规律，他是借着勇敢地，甚至有点近乎疯狂地打破了旧规律，进而能够取得影响力，取得权力。
当然这样的人要崛起，需要有特别的环境条件。也就意味着到那个时候旧规律其实已经让很多人感觉到束缚，感觉到不耐烦。但是大家不知道拿旧规律该怎么办，所以绝大部分人仍然在旧规律中忍耐着。但是出现了这种特别的人，他跳出旧规律，而且夸张地戏剧性地拿着一个大榔头帮我们把这些旧规律都打坏，都敲碎了。因而就使得许多人同意他、赞成他，甚至崇拜他，然而要变成一个超凡魅力的领袖。
还有另外一方面的条件，那就是他得到了这样的权力，得到了影响别人的力量，他必须要找到能够投注在新的组织形式上，把它变成不单纯是破坏，而是正面可以建设的力量。
我们看到马克斯·韦伯这么多年以前就提出对于超凡魅力（charismatic），对于超凡魅力领袖（charismatic leaders）的描述跟形容。很容易就会让你联想，这不就是在跟我们描述苹果的乔布斯吗？乔布斯不就是在企业界、在科技界，乃至于现在在他身后，他都仍然靠着他的想法，靠着他打破规律，同时把这种打破旧规律所得来的影响力，用在创造发明出新的机器、新的应用，因此彻底改变了全世界所有的人？
深探韦伯：高度系统性与完整解释现代社会
不过正因为如果这样浅尝韦伯，我们会觉得那么样有趣，那么样有魅力，当然就会刺激你想要深探。一旦从浅尝改变成为深探，你就会发现，我们看起来在浅尝观赏的时候，好像是一朵一朵非常吸引人鲜艳的花。可是当你往下，你想要把这一朵一朵的花摘下来的时候，却很难单独可以摘下来。原来这些花都紧紧地挂在很长，而且紧密纠结的藤蔓上面，它们彼此互相连接，它们彼此互相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微深探，我们就看到韦伯其实他建构了一个非常庞大的全面的系统。他的问题意识聚焦在社会上，他要解释社会到底是什么，而他基本思考的模式是一直不断地把问题脉络化，contextualize（将……置于上下文中理解）——要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先要想这个问题应该放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底下，它会牵连到哪一些相关的变数。我们必须把这些所谓的变数，包括时间、空间，包括物理、包括意识，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放进来，让问题立体化，我们才能够更精确地掌握问题，当然也才能够更精确地回答问题。
但影响你也就知道，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上是反简化。他是习惯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的，例如说他本来的出发点是看到了现代社会的特殊性，所以要解释为什么会出现代社会，现代社会到底具备有一些什么样的特色。本来是这样的一个问题，然而把这个问题脉络化了之后，就发现要描述要掌握什么是现代社会，你不能不拿现代社会去跟传统社会比较。而且这中间比较既然要比，那就是比异跟同。
你本来为了彰显现代社会的特性，所以把传统社会拿出来，看说传统社会有这个，现代社会不是这样，传统社会没有这个，但现代社会这是它突出的特色。本来是应该是要用这种方式比较，然而韦伯又不放过，他又觉得我们既然在比较传统社会跟现代社会，你不能光是去看它不一样的地方，而刻意地忽略这两种社会的共同性。所以接下来从这里contextualize（将……置于上下文中理解）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庞大的问题。
绵密的推理：人类社会中的支配与被支配
如果把人类社会不管是传统社会或者是现代社会，把它并合在一起，我们来看它的共同的特性的时候，我们就发现最奇特的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类组织成为社会，而分别开来，有一些人是支配者，有一些人是被支配者，而且支配者和被支配者他们的划分不是依照生物本能的。这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看蚂蚁，我们看蜜蜂，它们都是复杂的社会动物，它们都会组成数量非常庞大的群体。但是在这几万个个体当中，只有一个蜂后，只有一个蚁后，只有数量非常有限的雄蚁或者是雄蜂，其他的都是工蚁，或其他都是工蜂。
这种划分怎么来的？简单得不得了，那都是来自于它们的生物的本能。当它出生孵化成为蜂，就已经决定了它到底是蜂后，还是雄蜂，还是是群体大众的工蜂。这里边没有任何暧昧，没有任何选择，而绝大部分在生物界、在动物界要能够形成社会性，都是来自于本能。也因为这样，所以蜜蜂只有可能组成一种社会，蚂蚁只有可能组成一种社会。
但人不一样，我们的内在其实并没有像蚂蚁、像蜜蜂这种生物性的本能。如果是这样，人到底是怎么组织成为社会的？尤其是为什么这些被支配者在社会当中愿意被支配？为什么愿意用这种方式服从于支配者？关键就在于社会当中社会组织如果没有形成权力，你就不可能维持这个组织。那如何在并不是来自于本能的情况底下，由这么多的人而构成了支配跟被支配的权力关系？
因此韦伯就提出了一套“支配究竟是在人类社会当中如何形成的普遍状况”的解释。他的这套解释已经非常的精妙，讲到了支配跟合法性之间的关系，讲到了支配合法性分成哪几种不同的类型。
韦伯《支配社会学》，理想国
但是把这一部分完成了之后，再contextualize（将……置于上下文中理解），他又发现有问题，他又不满足。怎么样的不满足呢？因为他就觉得这是一般普遍状况的描述，但是没有办法包纳许多的例外，这里又必须要把例外放进来考虑。这才有我们前面所说的超凡魅力（charisma）这个概念拿来分析这种例外。
那是权力的例外，那是用例外的方式取得权力的途径，那也是使得权力的模式在建立下来之后、为什么会改变的其中主要的变数。在这样的一个视野当中，他帮我们解释了人如何组织社会。
从宗教到资本主义，从经济到社会
在组成社会的因素当中，他也特别注意到宗教，这是很自然的，因为很多人都可以感受到，从传统的社会到变成现代的社会，其中最大的一个差别那就是宗教信仰的影响力越来越低，相对应的，可以打破迷信的科学的力量一直不断地上升。
因此可以得到一个简单的推论，那就是在传统社会当中宗教很重要，相对应的，宗教没落，科学和科学理性塑造了现代社会。这也是韦伯刚开始在为我们解释现代社会的时候理所当然走的一条路，可是走这条路走到那里，他又觉得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呢？更深刻地去研究，同样contextualize（将……置于上下文中理解）之后就会发现，不同的宗教会形成不同的社会。
因为有犹太教，所以信仰犹太教的犹太人，他们会组成散落在各地，然而仍然在一神的笼罩下、能够彼此互相认同的非常奇特的社会组织。
因为有印度教，所以印度人他们会发展出种姓制度，层层非常严格严密上下区分的这样的一种社会。
宗教跟社会之间有非常密切的连接。因为这样，韦伯接下来他就发展出宗教社会学，也因此他才会看到，其实资本主义在相当程度上是因为有新教改革，是在推翻了旧教，推翻了天主教之后，那样的一个新的宗教意识所相应打造出来的一套社会组织。
所以在韦伯的理论当中，资本主义另外联系了两端，一端是联系到宗教的起源，这是过去我们想都没有想过的。原来资本主义跟宗教是有这么密切的关系。如果没有那样宗教的影响，没有那样用宗教的信仰刺激了社会的重新再组，就不会出现资本主义。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理想国
另外一边，当然资本主义同时是一个强大的经济的机制，就产生了经济跟社会之间连接的关系。所以更进一步地类同于有什么样的宗教，就会创造出什么样的社会。
韦伯也意识到，他还要解释这件事情，有什么样的经济体制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社会。所以他写了一部非常庞大的书，书名就叫做《经济与社会》。其中一部分的内容就是要探索不一样的生产交易分配，各种不同的模式，各种不同的机制，如何影响、如何改变社会组织。
韦伯《经济与社会》，世纪文景
理性取代宗教——现代社会的诞生与困境
再回到前面讲到宗教没落，而科学理性兴起，这是传统社会和现代社会在对比上最鲜明的一个现象。如果我们说现代社会是理性取代了宗教，对于韦伯来说，又多了一个新的contextualize之后的课题。这个课题就是必须要补上，对于理性的研究，所以在这方面他又有了重大的贡献。他就一方面从理性如何膨胀，然后笼罩了我们所有的生活，来描述、来解释现代性、现代社会是这么一回事。
但在这其中他又更细腻地去区分出什么是工具理性、什么是目的理性。而看到现代社会的发展上面，最重要的有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现象，那就是工具理性越来越发达，相对地掩盖了或者是掩盖了或者是压抑了目的理性。
社会会变动，政治会变动，经济也会变动，然后它们彼此之间形成了非常复杂的互动。相应于政治权力，支配研究方面，有超凡魅力（charisma）作为它的例外，在经济的研究上也有例外。
在经济的研究上，韦伯就发现了城市是最重要的一个例外的变数。因为有城市，因为有行会，因为有城市所居住的自由民，就形成了在历史上高度的不确定改变的因素。因此又从这里，韦伯发展出了他的城市社会学。
他有政治支配的理论、他有宗教社会学、他有关于经济跟社会的研究、他有关于城市的社会学。这么多，这么庞大，而所有的这一切最后是要总结在于为我们解释社会到底是什么，社会组织是如何形成的，又为什么会区分出传统社会跟现代社会这两种性质非常非常不一样的组织形式。
彻底解释现代社会的野心与系统
好了，我想有一些朋友现在已经听得头昏眼花、昏头转向了吗？没关系，因为在未来，我们有60集的时间可以来深探韦伯的思想、韦伯的体系。我们有机会可以耐心，慢慢地把藤蔓梳理出来。
韦伯细密的思考其实是有条不紊的，而且最终都扣回到现代社会上。所以韦伯的理论、韦伯的观念没有过时，能够一直产生和我们当下身边切身的现象相对照应的作用。运用你的日常观察，以及你每一天生活中现在环境当中的经验，你就可以来了解韦伯的系统。另外，借由韦伯的系统，你也可以对于当前现实的社会有了系统性的认识。
在后面的节目当中，我们会先联系前面关于马克思《资本论》的说法，先从韦伯对于资本主义的解释开始讲起，这同时也是换另外一个角度再进一步地让我们了解现在当下我们所处的，跟资本主义相关的所有的现象到底应该要如何理解。
接下来会为大家介绍韦伯非常看重历史的材料，所以他实质上等于是以他自己的一个社会学的立场提出了对于世界史的看法。这中间特别凸显宗教在社会组构当中所产生的作用。
然后从这里再延伸到韦伯的政治观念，这里面最关键的是支配跟正当性，再从支配的结构延伸到官僚体系，官僚体系的描述跟分析，就相当程度上就会联系到大家现实里面必须要打交道的非常庞大的管理体制。
再下来还有一个部分，那就是从社会的角度来理解经济，尤其是经济如何影响社会，社会秩序又用什么样的方式制约或者发展了经济。
最后是要告诉大家，从社会的角度理解现代，我们如何从这里去体会，作为一个个人活在现代社会当中，你面对什么样的挑战。你应该具备有一些什么样的知识，具备有一些什么样的准备，才不会被这样的现代性给淹没，而能够保有你的主体，保有你的主动去应对这样的一个现代社会。
韦伯的现代事业虽然复杂，但正因为复杂，所以他可以帮我们排除许多因为我们太天真、我们太简单去想象社会而造成的种种的错误。
感谢你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2021.09.23
精选评论
共 28 条想什么来什么
摘：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德国社会学家，享年56岁）的问题意识聚焦在社会上，他要解释社会到底是什么，而他基本思考的模式是一直不断地把问题脉络化，contextualize（将……置于上下文中理解）——要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先要想这个问题应该放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底下，它会牵连到哪一些相关的变数。我们必须把这些所谓的变数，包括时间、空间，包括物理、包括意识，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放进来，让问题立体化，我们才能够更精确地掌握问题，当然也才能够更精确地回答问题。但影响你也就知道，所以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上是反简化。他是习惯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的。韦伯的现代事业虽然复杂，但正因为复杂，所以他可以帮我们排除许多因为我们太天真、我们太简单去想象社会而造成的种种的错误。
極簡筆記-01 ［韋伯思想體系簡述］ 1⃣️ 韋伯研究社會學議題的方式： （發現問題-contextualize-分析-發現新問題）循環+（傳統社會-現代社會的異和同） 2⃣️ 權利與社會：非自然權利社會中權利的合法性從何而來？（contextualize=Chirisma是打破權利持續性的意外；宗教與權利）👇 3⃣️ 宗教與社會：現代社會中宗教沒落，科學崛起；宗教如何塑造社會制度？（contextualize=資本主義，經濟等對社會的塑造+理性的崛起）👇 4⃣️（1）、經濟與社會：不同經濟模式產生什麼樣的社會？ （contextualize=城市很重要） 4⃣️（2）、理性的分野：工具理性、目的理性；現代社會工具理性淹沒了目的理性。👇 5⃣️ 城市與社會： 城市社會學。👇 🪐總結： ｛韋伯體系｝=（政治支配理論+宗教社會學+經濟社會學+城市社會學+理性的研究） ｛韋伯體系要解釋｝： 1）社會是什麼？ 社會組織如何形成？ 2）傳統與現代社會的分野。
七七 ：层主大哥牛掰呀👍👍👍 层主大哥是不是体系学过或者体系阅读过社会学呀？
乔布斯和角布丝，老师不求统一，常常求异的风格，深深感动着我。
馨元 回复 AndyTang ：说得好，说到我心坎上了。谢谢您的详细说到。是的，每次听到杨照老师说han(和)时，不管听多少次都感觉奇妙。我来看理想也是托福道长，是他带我进来让我认识了这么多一流超一流老师们。感谢看理想，让我认识了您们。
馨元 回复 AndyTang ：谢谢您的提醒！是的啊，我之前小老师的另一档节目《史记百讲》中，他对封禅中禅的读音就详细的解释过，所以知道些文字读音和地域差别的一些知识。听到不一样的读法时，还是忍不住对我们中文语言的感叹。
我是在看林毓生先生在香港的大学演讲视频，才知道的韦伯。都不曾想他的作品是一以贯之的，之前只认为他作品遍及很多领域，然后作品间是没有联系的。商务印书馆有翻译过韦伯他夫人写的传记
达克莱伊 ：韦伯传已经绝版了，没有重印，不好买
郑聪 ：但也是看了陈丹青老师和道长，我不记得是不是锵锵三人行，才去找的林毓生先生的视频
第三轮听韦伯
从马克思里稀里糊涂的出来，现在迷迷糊糊入坑韦伯了。希望五年后能够跟上前面的兄弟姐妹们
彻底，系统，完整......
希望能找到答案以及解决方案。
杨照老师说的“贾布斯”，在大陆是会被误解的，以为是那位“下周回国”的，😄
膜拜杨照老师！感觉又是大部头呀！跟上跟上
这个世界充满未知，未来也充满未知，蚂蚁和蜜蜂的新社会形态会不会是我们没有发现？未来不会出现新的吗？韦伯的理论不会过时，但对于未来呢？韦伯的观点虽然很好，但我们会不会把话讲得太绝对了呢？我们人类的社会一定存在支配和被支配吗？总有一天会改变吗？至于天真，在当前更像是支配者对被支配者的嘲笑来达到统治，比如男性对女性，年长对年轻，上位者对下位者，其实我们对于未知来说，都是天真的，知道得越多越无知发现更多未知越显得天真就是如此。
买了这个课程差不多9个月了吧，看了块2年的某2位主播的直播间的连麦，最近才意识到 不就是社会学的具体化吗？自己也要在10月初拍短视频了，所以更加需要体系了解一下社会学，正好之前一直没有时间认真看的韦伯，这会儿正好就有动力了。 看理想很多节目真的很好，买了很多课程，尤其杨照老师的。 毫不夸张的说，一半为了生存要努力工作要赚钱，一半为了我十多年的心理疾病(我看杨照老师的精神分析导读收获很大的)，这个夏天拒绝了好几个心仪的男生了，我都说没有时间谈恋爱，这真得没有骗人，因为我要好好赚钱偿还债务和看书。终究没有好的心态与经济实力，感情都是浮云(这属于社会学范畴吧？又有点佛家里面的因缘?)。我坚信着知识的积累一定不会辜负我的，等我调整好心态，过几年偿还了债务，调整好心态，再遇见心仪的男生，不会再因为内心的原因而错过了😭😭😭 好好加油努力每天积累学习吧～
可是财富积累之后为什么不能捐赠给穷人，而是变为资本呢？捐给穷人不是更加符合预选义人的行为吗？
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