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现代社会的真相：韦伯60讲
神奇的韦伯，作为各领域的“参考顾问”
大家好，我是杨照。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是德国的社会学大师，在我们谈到西方社会学的建立的时候，基本上的共识是以孔德作为源头，另外则是奉韦伯以及涂尔干作为奠基的宗师。而且韦伯的影响，虽然他是一个德国人，并不只限于欧陆，就连英美社会学在建立的过程当中非常重要的中坚分子，例如说托卡·帕森斯（Talcott Parsons）或者是罗伯特·金·莫顿（Robert King Merton），他们要么涉入在翻译韦伯著作的事业当中，要么言必称韦伯、开展出延续韦伯论题的各种不同的研究。
而韦伯他又不只是一个社会学大师，他在社会学以外，比如说历史学、人类学、文化研究等各个领域都产生了都有很大的影响。在网络普及谷歌搜寻引擎流行之前，韦伯的名字会出现在超过10种不同领域的专业字典或者是百科全书当中，这里面包括了哲学、心理学、管理学、行政学乃至于教育学等等，所有的这些领域都认为不能够不将韦伯包纳进来，让他们自己这个领域的研究者或者是学习者了解韦伯是谁，知道韦伯到底提出了一些什么样的看法。
那韦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可以单纯只凭借着自己的著作——他生命当中没有太多其他的活动，也没有取得什么样政治的权力或者是在民间受欢迎的名气，那他怎么能够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作用？为什么这么多不同领域的人，都觉得韦伯跟自己在做的研究乃至于跟自己的人生跟自己的生活是有关系的呢？
这就是之所以要为大家开设这一套音频节目的一个出发点，想要向大家介绍，让大家可以了解这样一个奇特的韦伯。至于我自己接触韦伯的著作跟思想，就必须要回溯到我的大学时期。
初遇“西化派”：左派、资产阶级、马克思、韦伯
在整整40年前，1981年的9月，我在台湾进入到台湾大学的历史系去就读。从高中进入到大学还是蛮大的冲击，进到了台大历史系之后，很快就会发现我的这些学长姐们，包括了比我们大了6岁、7岁的研究生，不同的科系的学姐学长们，他们非常明显地至少在知识读书的追求上分成两派，我们可以简化地称之为叫中国派跟西化派。
中国派大部分他们都去上毓老的课，毓老是爱新觉罗·毓鋆（1906年10月27日－2011年3月20日），他是满清的遗老，但是比汉人更热爱更拥抱中国的文化。所以他当时开了他的私塾，就在台大附近的温州街上面一个地下室里面，每一天晚上都有课，然后讲众多的中国的经典，尤其主要集中在先秦的经典上，他讲得非常灵活，经常会穿插对现实的评论，所以吸引了很多大学生、研究生去跟他上课。另外这群人他们也就必定会阅读钱宾四（钱穆）先生的书。还有少数的人，他们每一个礼拜搭公车转车，穿过整个台北市，远赴到最北边的外双溪到钱先生所居住的素书楼去上课。
钱穆晚年居所素书楼
这些中国派他们读的书以及他们对于中国传统，对于中国文化的各种不同的推崇跟解释，这部分我比较熟悉，因为我自己在高中的时候，也同样是受到1970年代台湾的那种中华民族主义强烈的影响。我读了很多钱宾四先生的书，连带的也对于中国的这些传统经典不是那么样陌生。
因而是另外一边，也就是西化派给我带来了比较大的震撼。因为他们读的是我过去没有能力读的原文书，叫做原文书，但其实绝大部分是英文书。另外他们会经常出没几家奇怪的书店，更多的是书摊。这些书店书摊里同时会摆放会卖，有的是在柜台后面，有的是去掉的作者跟出版社的名字，卖什么呢？卖当时在台湾的禁书，例如说鲁迅、茅盾、巴金这些人的小说。对大家来说这些作品是再熟悉不过，但是当时在台湾这是禁书。
另外这些西化派的学长、学姐，他们口中讨论的是一些奇怪的名词，例如说左派、资产阶级、资本主义，甚至“革命”这种听起来很刺激、很危险的语词。所以在他们那里，我最早捡来了几个常常听到的名字，而韦伯，或者是他们喜欢用英文发音Max Weber，就是其中的一个。另外一个说的时候声音要放得更低的，那是Karl Marx（卡尔·马克思）。
马克思跟韦伯，这是当时西化派最看重的两个马克思（斯）。
卡尔·马克思（1818-1883）与马克斯·韦伯（1864-1920）
然后受到了这样的影响，就在学校对面那怪怪的书店里面买了一本翻译的英文书，书名叫做《From Max Weber》，那就是一本韦伯著作的选集，用当时还非常有限的英文的能力开始努力阅读，并且借着自己阅读到的那么一点点的东西，试图加入这种西化派学长、学姐他们的讨论。
球场旁的“韦伯热”：文艺青年的苦闷，是韦伯的“除魅”
其实我都讲学长、学姐，不过绝大部分都是学长，而没有学姐。因为我们会在非常奇怪的场合去讨论这些事，这些问题。什么样的场合呢？经常是在篮球场或者是足球场的场边。不踢球、不打球的时候，我们会在场边，例如说休息一下，等你下一个能够上场的机会，就会在这里随口谈几句。但越是那样一个奇怪的场合，越是不经意随口聊天，反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官僚体制
转手从学长那里听到了例如说关于官僚体制（bureaucracy）的讨论，说官僚体制最重要的一个特色，那就是注重程序胜于注重目标，对官僚主义的运作，对官僚主义当中这些官僚的人，他们会把过程看得比结果更重要。
对那个时候才十八九岁的我，觉得这说得太好了，因为我们光是在跟学校的训育组在打交道的时候，都有这种非常非常强烈的挫折感，这些觉得训育组的这些师长，甚至我们眼中根本就不觉得他们是师长，他们就是一些官僚们。因为他们开口闭口就是这个是怎么规定的，那个是怎么规定的，规定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你要跟他讨论校规的道理，他们理都不理，更不管校规跟校规之间的规定，校规跟校规这一条跟那条彼此之间可能会有弥合不上，不合理的地方会有漏洞，会有盲点。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管这个规定是不是跟例如说教育的目的，教育的宗旨，乃至于这个规定所管辖的学生活动，它所应该要发挥的作用是不是抵触，他们统统都不管。所以太好了，我们发现说原来这叫做bureaucracy，原来这叫做官僚体系。
不过接下来学长们他们就会提供韦伯的解释，听起来那就很玄妙，很了不起了，那是因为现代社会发展当中，理性过度发达，而且理性的发达当中两种不同的理性有了不平衡的状态，一种是工具理性，一种是目的理性，而且现代社会就是因为工具理性压倒了胜过了目的理性。
除魅
再下来例如说听到了关于现代社会的分析，在年轻的时候作为一个文艺青年，当然读了很多文艺的作品，在文艺的作品当中，我们当然知道有一种特别的普遍流行的感受叫做苦闷。但是在学长那里，就把这种苦闷的感受连结到例如说黎士曼他所写的《寂寞的群众》（Lonely Crowd），是意味着现代的社会人活在群众当中，反而更加的孤单。
更进一步地，他们又提出了韦伯的解释，或者是告诉我们黎士曼的《Lonely Crowd》，其实他的主要的想法是来自于Max Weber，那就是韦伯用来描述现代社会的一种特质特性，称之为叫做disenchantment，除魅。也就是现代社会里，人们没有办法再简单地投入感觉到，由那样一种神秘的，但不用解释，属于某一个团体，属于某一个集体当中所给予的一种安全感，我们会变成一个一个孤单的、像原子一般的存在，正就是因为太清醒了。
那样一种理性所带来的清醒，使得我们看到庙宇里面的拜拜，这些人去进香了，或者是当我们在参加升旗典礼的时候，当我们在上军训课的时候，我们一点都不会感觉到我们跟这个神明有这么直接这么亲近的关系，因而我们跟同样崇拜这个神明的所有的其他人就有了一种连结感。或者是升旗典礼到了你小学五年级、六年级的时候，你怎么还会觉得你跟那一面国旗，或者因为你跟国旗、跟国旗歌的关系，而跟所有旁边的这些同学们跟这些师长们有一种国民的连结？我们太清醒了，我们知道这就是仪式，当我们清醒到这样的程度的时候，我们就变成现代社会的一份子，我们就在现代社会的disenchantment，除魅的状态底下。
志业
又例如说听到了关于职业跟志业的区分，这正击中了我们的心理，提醒了我们的父母或者是我们的女朋友，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或者是如果你没女朋友，你想要追女朋友的时候，会一直萦绕在你心里面作为一个文学院男生的最困扰的问题。大家都担心，都会一直问你说，你念历史系，那你将来怎么办？你毕了业之后你的出路在哪里？
我们会现在听到那叫做“职业”的考量。职业是什么？职业是我们如何因应现实的系统，我们要去适应这个现实的系统，然后找到一份收入，找到一份薪水，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个过程当中是你作为一个个人，你要去配合庞大的已成的这个社会的体制，把自己放进到既有的框架里面。但你要记得这不应该是人生的意义，不是你在生活里面最应该要强调，最应该要重视的最重要的事。
因为另外还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推动着你，那力量是让你去寻找你想要做的事。但还不只如此，比如说我们在那个年代，我们想打篮球，打完篮球之后喝可乐，去喝啤酒，去吃饺子，然后接下来把汗擦一擦进电影院里面去看电影，这都是我们想做的事情。但那些也不是的，那是什么？
那是好像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力量会抓住你，另外好像会有一个强大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神秘的召唤，神秘的声音在叫你应该要做这个事情。因而产生了一种使命感，那是你感觉到你在这个一生当中，你的生命如果要活得有意义，你非做不可的事情，那叫做志业。志业跟职业不一样，志业比职业重要得多了。
韦伯的思想成就，作为我们认识现代社会的基础
所以当时留下的深刻的印象，那是神奇的韦伯。当然等到稍微晚一点自己回头看，我知道我参与了那段时间当中，台湾知识界很神奇的韦伯热。我是在这样的一个台湾知识界的韦伯热的潮流当中，被导引去读韦伯的著作。刚开始读韦伯其实就已经带着一种佩服的态度，觉得这个人怎么那么了不起啊？他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精彩的想法？
但是开始读比较稍微有系统一点读，尤其是读完了刚刚跟大家说到的那本《From Max Weber》韦伯选集，以及后来更难得的，我非常幸运很早就读了最权威的《韦伯传》，这是无可取代的。因为那是韦伯他的妻子玛丽安妮·韦伯（Marianne Weber）所写的。
杨照的韦伯节目用书
在读完了这两本书之后，改观了，改观不是就不佩服他了，刚刚好相反，是更佩服他了。我就发现在这之前，我所听到的东一个西一个那些精彩的想法，其实在韦伯一生的学术跟知识的追求当中，那是一个大系统当中其中的部分，当然这个大系统就是关于现代社会来历的说明跟分析的这样的一个系统。光是这其中一些部分抽取出来，当时就已经让我觉得如此着迷。
而且韦伯是在短短的一生，我现在可以说这个话了，因为他56岁就去世了，我现在的年纪就已经超过韦伯的一生了，然后他跟马克思不太一样，在短短的一生当中，基本上他已经完成了他的系统的架构。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把韦伯一生的学术思想努力地全盘搬过来，就变成我们认识跟理解跟分析现代社会的基础，这多了不起，这多棒。
进入韦伯的思想世界，透视今日社会
所以后来的几年当中，我就是这样的读韦伯。这一次为大家所制播的韦伯60讲音频节目所要呈现的，就是我这些年来读韦伯的结果。这个关键的背景是我们必然活在社会里面，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是鲁滨逊·克鲁索（Robinson Crusoe），我们不可能活在孤岛上面，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自己决定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可是我们虽然活在社会里，但是你很清楚，从来没有人问我们你要不要活在社会里？你要不要选择作为一个人在一个孤岛而活着？更重要的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从来没有人给我们选择权说，你要不要活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你要不要选择在这个社会或那个社会被出生？
这就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他说人类存在的起点那就是一种被抛掷性，我们是被丢到这个世界上。我们会在什么样的时代，在什么样的社会里面诞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去形塑我们的生活，这不是我们个人可以选择的，我们存在的起点就已经是被决定了。所以那怎么办呢？我们只能够努力去理解，去理解说我所活的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接下来，你如果要真正确切地能够掌握，能够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你非得回溯这个环境究竟是怎么来的，接下来你才能够更进一步地去问说，我该如何适应这个环境，或者我有没有什么样的机会可以凭借我的主观的意志去改变这个环境？而社会就是对于我们所存在的这个当下现实的最明确的生活环境它的集体面的一个总称。
韦伯他建立了这个知识的系统，也就在于指引我们要如何去思考社会，解开我们面对社会的时候种种的不同的疑惑，而让我们可以在面对社会，在活在这样的一个集体的情境底下，不至于那么样无力，不至于那么样无奈。
所以我邀请所有想要有系统地认识社会，不管是自己的社会或者是别人的社会，不管你困惑、好奇的是你当下现在你所活着的这个社会，或者是你好奇想要知道过去的社会又长什么样子，所有的这些朋友们，如果你有这样的好奇，你有这样的心意，就请大家一起来和韦伯这个人还有他的思想做朋友吧。感谢您的收听。
2021.09.23
精选评论
共 80 条杨照老师这产量就离谱…… 扶朕起来朕还能学ㅍ_ㅍ
139****2614 ：厚积薄发，杨照老师几十年的累积，内力那是相当的深厚！
CHAO ：哈哈哈哈哈哈
听节目的速度赶不上老师上新的速度😂
杨老师，劳模!
丸尾同学 ：你也是
官僚更在乎过程而非结果，是工具式而非目的式地做事情。“完成任务就完事了，前因后果管那么多干嘛”。 听到职业和志业之分时震到我了。志业是一种召唤，如果不去做，感觉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它比职业重要的多。突然想到《月亮与六便士》的主人公。（自己对于志业现在有点朦朦胧胧的感觉，似是非是，不太确定。希望可以早点找到和确定自己的志业，并听从它的召唤去度过人生）。 韦伯所说的现代社会特征太对了！反观一下自己，对于很多仪式的东西，真的毫无感觉，完全就走程序，但又不得不做。 每次听杨照老师的节目，都收获满满的~
韦伯的“志业”从大学震撼到我，牢记至今。坚持微小的一份职业，做出一点点努力，甚至不能影响身边一两个人，但问心无愧，至少不会感到太无奈。
美第奇周 ：韦伯是在分享自己真实经历，又以知识分子的思考并做自己擅长的事。做一个清明的人！
DUTCH pig. ：是啊是啊
杨照老师来了，杨照老师又来了。
楊照先生成長的年代，和我的大學生活恍若隔世⋯⋯這裡的學生不讀書，只會打電腦；這裡的老師不自主，只會念課綱。一個人的知識路，苦悶至極，孤獨時找尋陪伴，覺得自己只是降低了層次去遷就庸俗和浮華。
迷雾下山 回复 Xxisme ：嗯……多么凄惨而病态的时代呀，不尊重思想和知识的时代
Xxisme 回复 迷雾下山 ：是的！其实有不少人还是有思辨的状态的！只是可能只是自己个人在颅内思辨(｡･ω･｡)
听到这里我正骑车路过一间正在放学的小学门口，穿行在一堆等待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群中，在经过一位一看就是“精英”家长的正在打电话的妈妈身边的时候，“……我希望的是前十的大学……”，好像感觉到什么，无法言说。就分享一下
黄昏的猫头鹰 ：谢谢回复 (＾▽＾)
露娜 ：其实没有关系呀，概率上来讲排名高一点的大学相对的科系设置比较全，师资较好，即便这些都无法满足教育的需求，也要相信周围足够优秀的学生能够给孩子激励。如果优秀的大学也不能满足学习需求，那就鼓励孩子继续往上走，听世界名校的网课，再一步打开眼界。素质教育与追求名校并不矛盾，现代社会的复杂程度已经不太有自学成全才的空间了，学习和成长的确要依赖环境。
除了时间管理之外，强烈希望杨照老师也能分享一下自己读书，做笔记的方法！听老师的几档节目，都有提到很多书是多年前读的，老师是有什么读书笔记妙方吗……
感觉杨照老师是高质量运用时间效率的模范
他来了，那个“照”耀理想的男人，他又来了
这个节目真的太期待了！从小就很好奇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这样，为什么社会上是这样这样，一直没有资源与机会了解。原来有这么个人研究了这些，解说分析现代社会的来历，期待！感谢杨照老师，感谢看理想～
“我们是被丢到这个世界上的。” 杨照老师节目的文稿是完整的，开心ヽ(○^㉨^)ﾉ♪，感谢编辑，太用心了，辛苦啦~
永远都追不上杨照老师的节奏呀，太佩服老师了
杨照老师大学在读资本论，读韦伯。而我当年大学在无所事事，只希望及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