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收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第三季《始皇帝的遗产：秦汉帝国》。

这一部的原著作者是日本学习院大学文学部教授鹤间和幸，他的研究方向是秦汉帝国史和中华文明史。所以这一季的主要内容，就是讲秦汉帝国的历史了。我们终于进入了一般都比较熟悉的、史料比以前丰富不少的历史阶段。

那秦汉的历史如何讲起呢？鹤间教授找到了一个特别的切入点——桃花源。

我们都学过东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面所描写的隐居世界美丽又神秘，大家一般都认为，那是陶渊明虚构出来的。但神奇的是，现在有出土文献可以证明，桃花源并不是完全虚构的，恰恰相反，他的《桃花源记》有着真实的历史背景。

桃花源真的存在吗？让我们先来一起回忆一下，《桃花源记》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桃花源记》的开头，是说东晋太元（376—396）年间，有一天，一位武陵渔人乘坐着一叶小舟，进入了一片盛开的桃花林，然后弃舟穿过洞穴，到达了一个奇异的村庄。这里的村民说：“我们的祖先为了躲避秦朝的祸乱，率领着妻儿、乡人搬到了这里，与世隔绝，再也没有出去过，所以逐渐和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他们还询问这位渔人现在是什么朝代，甚至不知有过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他们还用酒菜热情款待渔人，这个渔人感觉很好，希望能再次来访，所以他在离开的时候，沿着来路做了很多标记。但是，当地的郡太守听说这件事后，派人去寻找渔人所做标记，却没能找到。

陶渊明在最后赋诗道：“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大意就是：由于秦始皇搅乱了天的秩序，贤人们纷纷避世隐居，像是秦末的夏黄公和绮里季等人隐居了商山，同样的，桃花源的那些人也隐居避世。他们最初进山时的踪迹，都已被湮没、荒芜了。

一直以来，桃花源这个传说都被认为是陶渊明虚构的乌托邦。毕竟秦末的战乱，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有人认为，秦代并不存在桃花源，相关传说也不过是假托秦朝，来说后代的事。南宋的洪迈在他的一本叫《容斋随笔》的书里就认为，《桃花源记》里所说的“秦”，指的其实是南朝宋的刘裕时期。

但是，2002年出土了一批秦代简牍，它可以证明桃花源传说的背景不是完全虚构，而是有一定的真实性的，在当时，秦人的势力的确延伸到了这一带的边境。

具体是怎么证明的呢，让我们先从这批秦简的出土地——龙山县说起。

在今天湖南省湘西地区的龙山县，有一座里耶古镇，镇上有一口古井。2002年，在这口古井中，考古学家发掘出了三万六千多枚秦代简牍，成为当年中国最重大的发现之一，大家把它叫做“里耶秦简”。

大家都知道湖南省的张家界，或许还知道张家界著名的武陵源，那里的石林风景很有名。《桃花源记》的开头，“武陵人捕鱼为业”，指的很可能就是这里。

从张家界往西，就是龙山县，属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这里的土家族人自称“毕兹卡”，意思是“土著”。苗族在古代被称为“五溪蛮”、“武陵蛮”。现在，在这里发掘出土了秦代文书，一定程度上证明，桃花源传说的背景有一定的真实性。秦人确实进入过这里。

当时，中国的报纸说它是“改写秦史”的发现、“二十一世纪最重大发现”等等，毕竟，上一次引起如此轰动的考古事件，还是1974年的秦始皇兵马俑，和1975年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里，那一千一百多枚竹简文书的发现。

相比于睡虎地秦简，同样作为简牍，也就是木札，里耶秦简上的字数近二十万，在数量上是前者的三十六倍。这个体量放在今天，相当于一部书了，何况它还是珍贵的秦代文字史料。

它有多珍贵呢？想象一下，假如你是一位历史学者，当你想要写一部中国古代历史，尤其是秦统一中国这段时期的历史，那么，对你来说，里耶秦简一定是你的必备史料。因为一直以来，这段时期的史料并不多见，人们只能依靠睡虎地秦简和司马迁的《史记》来认识那段历史。相比于其他时段的历史研究，这显然是很不够的。

里耶秦简被发现的仅仅半年后，《文物》杂志就异常迅速地登出了它的《发掘简报》。虽然上面只刊载了部分秦简，但里面的文章却根据大量彩色图版对简牍进行了介绍。

从里耶秦简来看，秦人是从洞庭湖出发，先由沅水溯流而上，再沿酉水上溯，在上游建立了迁陵县。这个迁陵县，虽然比桃源乡的所在地更加偏僻，但发现了秦始皇时期的文书，这个小地方在秦始皇统一中国的时期发生过什么？现在等于是揭开了迷雾。

所以对于认为桃花源的村民一定是从遥远的中原来的这个观点，鹤间教授是持保留意见的。秦的势力在当时显然已经到达了这里，如果说秦对这里的统治仅限于沿河小盆地的一些据点的话，也可以认为，他们是从这些统治据点直接逃到了山中洞穴的。所以，对于他们来说，由秦转变为汉是闻所未闻的。

听到这里，你可能对桃花源的故事已经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讲里耶秦简和桃花源呢？

因为这和我们这一季的主要内容，秦汉帝国，有非常大的关系。一直以来，在讲到这两个帝国的时候，我们最常依赖的，就是《史记》和《汉书》，但随着考古资料的不断更新，我们今天对于这一段时期的历史，已经可以有超越《史记》《汉书》的认识了。

在秦始皇去世的一个世纪后，司马迁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记述了这位皇帝的纪年事迹，但司马迁的记录毕竟是根据秦都咸阳、汉都长安的中央朝廷所藏的史料进行的，而且经过了司马迁的人为取舍；而与此相比，里耶秦简的大批公文可以说是秦始皇当时的、未经任何人为编纂的史料。因此，重新认识秦始皇所处的时代，正可以从这里开始。

在2003年秋，考古界又迎来了另一个大发现。湖南长沙市的一眼古井里，出土了汉武帝前期的简牍，有一万多枚。在此之前，1996年，这里还出土过十四万枚的三国吴简由于出土地叫走马楼，被称为“走马楼吴简”。前后两个出土地点，相距不过百米。长沙走马楼吴简才整理出一部分，大量的走马楼汉简又出土了。和秦始皇时代的里耶秦简一样，这也是一批废弃于古井的公文，只是它属于汉武帝时代。

可以说，武帝时代也有了一批“超越”《史记》《汉书》的出土史料，一个根据出土史料进行历史研究的时代，到来了。而我们这一季的内容，在一般史料之外，也大量参考了这些出土资料。

1999年，在北京石景山的老山地区，发生了一起西汉诸侯王墓的大规模盗掘事件。王墓里，埋葬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可能是诸侯王的王妃。

2001年，专家们根据该人骨复原出了人物面部，有人就提出了一个比较有争议的观点，说这位王妃和新疆的塔吉克人长得比较相似，可能是刘姓皇族诸侯王从西域迎娶的胡女王妃。后来又做了一系列研究，新的结论认为，这位女子是典型的古代中原地区汉代人物。

这样的研究和争论，其实向我们反映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历史上的民族问题。比如说，秦汉帝国的人们，都是汉族人吗？如果是其他民族，那最早在什么时候，就开始和汉族混居了？怎么来的？他们不同的民族特性又怎么和汉族互相影响、融合？ 

现在，生命科学快速发展，根据遗传基因信息，我们就可以对人类进行分类。近年来，人类学家分析了世界各地民族的线粒体DNA的碱基排序，正在绘制各民族DNA的近似表。目前比较公认的说法是，人类起源于非洲，人类在非洲经过多样分化之后，在大约十万年前，其中的一支向印欧大陆扩展，欧洲、亚洲人的祖先由此诞生。

那么进一步，具体到某一地区，某一时代的民族构成，也有不少研究者做过实验。

比如日本东京大学的植田信太郎和中国科学院的王丽曾经组成了一个研究小组，分析了山东省临淄的西汉遗址中出土的五十八具人骨，以及东周时期九十二具人骨的线粒体，最终知道了在秦统一战争中，最后一个被歼灭的齐民族的情况。而且更另人惊讶的结论是，战国中期的山东人与欧洲人有着相近的关系，西汉末的山东人与中亚的维吾尔人和吉尔吉斯人接近，现代的山东人居然变得与东亚的日本人、韩国人更相近。

以往在讲中国史的时候，我们常常把汉民族的历史固化为中国的“传统”，可不容忽视的是，悠久的中国历史其实是由各民族共同创造，并且经过了不断的质的变化才得以形成的。秦、汉两个王朝的建立者，就分别出自西方和东方两个完全不同的集团。

早在始皇帝出现的六百年之前，因为秦国的祖先非子给周朝牧马有功而得到了封地，在今天甘肃省东端的清水县、秦安县附近，属于渭水上游的黄土高原；

而汉朝则来自刘邦受封的小国，它的国都位于陕西省南端的汉中县附近，在汉水上游；

至于本来的刘邦集团，也就是来自刘邦故乡的本土势力，则出身于江苏的沛县、丰县，位于广义的黄河下游的东方平原。

曾经的小秦、小汉，兼并了其他各国而统治天下，创造了大秦、大汉。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将庞大的国家改朝换代，是史无前例的创举，所以我们称之为帝国。

这两段时期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转折点，影响了此后两千余年中国文化传统的形成。

那么，秦汉帝国形成之前，小秦、小汉又是如何通过与其他地域集团的冲突、碰撞，不断壮大自己的集团的呢？让我们在这一季，一起回顾这四百余年的兴衰历史！

感谢收听，我们下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