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锋到守望者：21世纪中国小说
今天是第一期，这个节目是去年《20世纪中国小说》的延续，但也是一个独立的新节目。
目的之一就是上次阅读90多部小说到了世纪之交，很多好作品来不及读，读者、编辑和我自己都觉得十分遗憾。因为当时设计是100期，做到了117期，虽然超额完成，但是意犹未尽，所以只好另开续集。
另一个原因，进了21世纪，中国社会、中国小说，它们的关系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有哪一些是沿着晚清、“五四”、延安、“十年”、新时期的历史轨迹一路发展过来，又有哪一些是跟20世纪的中国小说有本质的差异？这个也是我做这个节目的初心。总之对象是新的，方法是旧的，我们还是以作品细读为主，而不是从作家或理论出发。《20世纪中国小说》这个书也很快会出来，谢谢大家支持。
近20年的中国小说，我有信心，它也充满了无数精彩的故事。如果你们也觉得精彩，都要感谢我们的作家和我们的时代，我只是一个文学的搬运工，只希望在搬运过程当中不要损失太多原汁原味的小说中国。
《大浴女》：罕见的女“性”研究
我们要读的第一部21世纪中国小说是铁凝的《大浴女》，记得上世纪的第一部作品是梁启超《新中国未来记》。梁启超应该是上世纪政治地位最高，至少曾经最高的小说家。我们选《大浴女》作为第一部21世纪中国小说，是不是因为铁凝目前是中国政治地位最高的小说家呢？当然不是，这个是碰巧了。因为这个小说写在1999年，2000年初次出版，正好在我们的书单上按时序排在前面。写作《大浴女》的时候，铁凝还没有担任作协主席、文联主席，所以她完全没有想到后来的事情。
铁凝
当然，我们还有一部阿来的《尘埃落定》，它时间更早，是1998年的，是上次的遗漏，我会在稍后时间补上那个作品。
《大浴女》这个书名来自于法国画家皮埃尔·雷诺阿的一幅油画，他画中的有三个在河边沐浴后休息的裸女。按照百科的条目，说她们容光焕发，有官能美的特点。她们的身体的荡漾着一种青春风韵，又显得健康成熟，玫瑰色的肤色显示了少女的壮实和健美；极细腻的笔触，绘画出女性丰满柔嫩的皮肤表面，塑造了她们的富有弹性、充满活力的肉体，赋予她们青春美和生命的欢乐。这不是我说的话，这是百度百科的介绍。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是一位著名的法国画家，也是印象派发展史上的领导人物之一。其画风承袭彼得·保罗·吕本斯与尚-安托万·华托的传统，对于女性形体的描绘最为著名。
我个人的趣味——我觉得莫奈太柔了，雷诺阿太美了，我比较喜欢同时代的塞尚。但我想《大浴女》的小说，它并不只是表现女人们的青春美和生命欢乐。小说跟油画的相通之处就是不穿外衣，赤裸的性。铁凝的《大浴女》是当代中国小说中罕见的女“性”研究，这个性要打个引号，意思就是研究女人的性观念，探讨女人的性追求，描写女人的性理想。总之，女人与性的各种关系。不是写实的裸体，而是拨开各种衣服、外表，描写女人的赤裸裸的直面“性”，性又要打引号了。
和《玫瑰门》一样，小说有两个主题，一个革命年代，一个女性命运。从“十年”写到八九十年代，小说里关于女性心理就多过叙述女性命运。
“山上的小屋”与“批斗唐老师”
女主角叫尹小跳，名字好玩。小说写的小跳和她周围的四个女人，描写她们之间的非常赤裸裸的关系。不过我们在逐一分析这五个女人的性心理史之前，先要看看小说开篇有两个细节，可以说是这个长篇小说的两个引子，一个叫“山上的小屋”，一个叫“批斗唐老师”。
尹小跳的父母叫尹亦寻和章妩，当时在河北乡下农场。农场分男队女队，八十多对夫妻都分开生活，礼拜天可以在山上一间小屋团聚一下。
……屋子却有一间，日子也只有一天，因此他们必须排队。
他们这排队也和买粮买菜有所不同，他们虽是光明正大的夫妻，却不能光明正大地人挨人真排起队来等候那间小屋的使用。这“使用”的含义是尽人皆知的直接，直接到了令人既亢奋又难为情。
从清晨起就有人分散聚集在小屋附近，树下、菜地，看似散漫，其实有序，谁先谁后，谁是下一队，大家心中有数，并不混乱。作家形容说，这是“散而不乱的棋局”。
偶然也有两对距离跟小屋差不多，临到门口或者在争夺或者在谦让，体现民族的优良美德。当然进了小屋，想到外面那么多人等着关注，动作不免要快一些，有些步骤该省就省了。作家说，“大部分进入小屋的夫妻是这么做的，他们懂得自我约束，没有谁能关着门没完没了地磨蹭”。
铁凝到底纯真，她不知道其实这个时候男女不能太慢，但也不能太快，丢脸。在外等候的男女，尤其是女的，还会特别注意同事之间有谁的时间比较长，表面要骂，心里可能还是佩服。所以小说是没在这个地方继续深挖下去了。
但“山上的小屋”——和残雪小说同名——俨然成为一个象征。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想想婚姻不就是一个山上的小屋吗？满山遍野的男人女人只有进了这个小屋才能做爱，尤其在那个伟大高尚的年代，住旅馆都必须出示结婚证件。整个长篇《大浴女》一共写了至少十几对男女关系，全部都发生在山上的小屋之外，还全部都是以女性的角度描述的。
第二个细节是1966年秋天，小学生尹小跳看到同学们在斗一个教数学的唐老师，白净瘦弱，胸前挂着“我是女流氓”，身材细弱像根牙签，且坚决不承认她私生女的父亲是谁。斗争会步步升级，先是批她养猫，罚她亲猫，然后就是要亲大家的脚；同学又端来屎尿，一定要她把私生女招出来。等到要把私生女拉出来示众的时候，唐津津老师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起茶缸，双手捧着屎尿一饮而尽。
1966年我也是小学生，我亲身经历过这类的场面，在我的《许子东讲稿（卷三）》有个《废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章，我就详细描述了我当时怎么看到这样的一个批斗场会，但是就是丢丢粉笔胶纸什么，没有像铁凝写的这么狗血。大概正好我们碰到不同的情况，也许是小说家的典型化手法——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章妩与唐医生：为了病单，还是为了性欲？
这两个细节对后来的小说是有重要的影响。先看第一个，尹小跳的母亲章妩，从“山上的小屋”我们就已经看到了尹小跳父母农场生活是怎么困苦艰难。章妩请病假就回到省城看女儿，她实在再不愿意回农场，就在医院装病弄长假。
这个过程很重要，很细致。先是查出来没有病，章妩坚持自己有病——
她忽然把她的脸凑到唐医生脸前，她压低了嗓门，悄声地、耳语般地、又有些绝望地说：你不能……你不能……接着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眩晕及时到来了，她失去了知觉。
这是装病成功，与医生关系开始接近。
然后她住院了，居然旁边没人。医生晚上查房，听诊的时候，“当那冰凉的东西触及到她的皮肉按着她的心脏时，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那只拿着听诊器的手，然后她关掉了灯”。
病房倒底是单独病房，还是男医生的安排就搞不清楚了。按手关灯，这女人发的信号。
接下来有几分钟的僵持等候，小说写：
他们揣测着较量着，耗着时间，似都等待着对方的进攻，似都等待对方的放弃。
但她最后拿起听诊器对他耳语，“她的声音更小了，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喘息。这喘息分明有主动作假的成分，又似混杂着几分被动的哀叹”。“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我也不知道这个怎么回事，反正铁凝写得非常细致。当然最后他“双手镇静而又果断地放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上”。
这一段奸情后来影响了两个人的一生，当时千钧一发之际，只是一连串的喘气声，“你不能……你不能……”。按照西方礼仪，包括现在的metoo运动，不能就是不能，之后就属于骚扰了。但是看日本电影，拒绝的后面可能是服从。中国的标准是一切要看语境，问题是语境会过去，声音可录下来。
小说接下来写章妩“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是的，轻松，她竟丝毫没有负罪感”，她得到了罕见的新的快乐。
章妩跟唐医生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到底是为了利益（病假单），还是为了性欲、性高潮？是为利益更加容易理解，还是为欲望更加无耻，或者相反？换句话说，到底是以性谋利是无耻，还是以性谋快乐才是天性？
之后章妩常在病房等待，当然是为了病假单，但“她宁愿想成那是她的性欲在等待”。张爱玲在《留情》当中写敦凤在亲戚面前不羞愧，是为了钱跟男人在一起，但是如果是性反而是难为情的事情。章妩的情况也是这样，事实上如果不为病假，她跟医生之间的事情好像就更加无耻了。
竹林有一部长篇叫《生活的路》，写“文革”中间女知青以身体为代价求调回城里，好像女人的性追求必定要跟利益有关。这个事情的重大我们先暂时放一放。
章妩跟唐医生的关系在小说里后来就半明半暗了。明的是女人获得每月一张病假单，长期留在城里，也请医生来家吃饭、织毛衣，跟丈夫、女儿都见了面了。女儿小跳本能地讨厌唐医生，还写信向父亲告密，忘了贴邮票，未寄成。暗的是两个人继续交往，有时候还留夜。小说再也不描写奸情细节了，显然女人是喜欢快乐的。
过了两年，尹小跳和妹妹尹小帆之外，又添了一个妹妹叫尹小荃，小说写小妹是很漂亮，跟姐姐们都不像。尹小帆不喜欢小妹，因为她不再得宠。尹小跳也不喜欢小妹，是某种直感，潜意识里已经怀疑这是唐医生的私生女，她的存在就破坏了他们的家庭。
小孩刚学会走路时，某天邻居富人们在缝制装订《毛泽东选集》——这个符号不断地反复——招手，让可爱的小荃跌跌撞撞走过去。（小荃）经过一条小的公交道，结果中间有一污水盖被移开了。小跳、小帆姐妹都看见了，千钧一发，她们居然没有去救，结果小妹就掉在污水沟里了。一个代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结晶就此消失了，给小说中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打下了无法忏悔的耻辱烙印。我们下集继续。
本集小说
- 初版：铁凝：大浴女，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0
- 使用版：铁凝：《大浴女》，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参考书目
- 吴义勤：《铁凝研究资料》，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9
- 贺绍俊：《铁凝评传》，郑州：郑州大学出版社，2005
- 贺绍俊：《作家铁凝》，北京：昆仑出版社，2008
- 李晓明：《铁凝小说》，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6
- 马云：《铁凝小说与绘画、音乐、舞蹈》，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6
- 张光芒、王冬梅 编：《铁凝文学年谱》，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2014
2021.08.05
精选评论
共 52 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达咩达咩 牛
Gao ：哎呀，我也笑抽了
162****3811 ：哈哈哈哈哈
许老师，看理想总扛把子非你莫属。觉得你最干货
希望许老师也能讲讲张悦然的《茧》！
丸尾同学 ：我也希望
下个月发工资我就开个理想家
Zzzzt 回复 马丁靴 ：确实尿不湿更重要！
Zzzzt ：哈哈哈11月了，工资发了吗
开头音乐🎶太喜欢了呀～不太懂音乐，不太确定是啥乐器，但那种恢宏的架势，开拓创新、一往无前的穿透力，呈现出前方一派开阔坦荡的景象。真的好是激动人心～
责编出来，文稿竟然漏掉了“达咩”这么重要的内容。
我最喜欢的许老师，听，就完了嗷！ 盲猜一个，许老师的书单里面有路内的“追随三部曲”，其实是我自己希望能有（笑），还希望能有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或者《飞行家》。 其实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希望“窦许梁马”，不对，应该是“马许窦梁”能重聚《圆桌派》第五季。
本 ：确实有《平原上的摩西》，没有路内的追随三部曲。
我姑父说过那个时候批斗老师。村里学校总共有两个老师，一个年轻一点，一个是老先生了。第一天先批斗年轻的老师，脖子上用很细的绳子挂一个很大的黑板，站在凳子上低着头。除了历数他的罪恶还时不时有小流氓跑过来故意按他的头，让他把头再低一点。第二天要批斗年纪大的，发现他昨天晚上就吓死了。
许老师我来啦。：）
许老师也喜欢塞尚！经常给身边的朋友介绍，但是大多数人喜欢的还是莫奈那种
在热爱文学、热爱生活的路上希望一直能与许老师同行，幸甚！幸甚！
听20世纪已经上瘾，节目结束怅然若失。21世纪上架马上跟上
车轱辘辗我脸上了😶
什么时候更新
曹小仆 ：九月7号。。一个月预售期
牙签也可以形容身材瘦弱……
DUTCH pig. 回复 马丁靴 ：你不对劲？
马丁靴 ：比如说，吴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