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
帝国的兴衰:古罗马经典选读
徐贲

本集要点

1.一个反复被验证的政治命题:外患有助于抑制腐败
2.公共语言的腐败和公共自由的沦丧
3.深层的腐败难以察觉

文稿

你好,欢迎收听《帝国的兴衰:古罗马经典选读》,今天我们继续来谈撒路斯提乌斯的历史著作《喀提林阴谋 朱古达战争》。
撒路斯提乌斯《喀提林阴谋 朱古达战争》

外患有助于抑制腐败:“害怕”的作用

在前面几集里我们看到,撒路斯提乌斯非常关注这两个历史事件里的腐败。而他在反思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反复被验证的政治命题,那就是外患有助于抑制腐败。我们只要想想中国从抗战到抗战后,从内战到内战后的腐败过程,就不难体会他的这个政治见解是多么屡试不爽。
撒路斯提乌斯认为,面临外患或外敌的罗马共同体有一种共同的“害怕”,害怕外敌。如何在外敌的威胁面前捍卫罗马人的自由,不被外敌奴役或成为外敌奴隶,成为罗马人共同的利益和目的。在罗马还面对着迦太基这一外敌的时候,“人民和罗马元老院一起治理共和,和平而且有节制”。(《朱古达战争》41.2)但人民和元老院还是有分别的,一旦迦太基被摧毁,外敌消失,“贵族开始滥用他们的地位,而人民则滥用他们的自由”,从此之后,“共同体分裂成两个党派” 。(《朱古达战争》41.5)
在外敌面前,罗马人有所害怕的时候,因为共同的利益和目的,罗马的美德,比如热爱自由、献身、服务、友谊、勇敢、团结,会焕发出来。虽然这时候,群体内部还是有冲突和竞争的,但这种竞争是为了表现出更大的勇敢和贡献,争取更大的光荣和荣誉,而不是为了压制群体内的“异己”,更不是为了控制和压迫他们。
罗马一直受到幸运的眷顾,但是,一旦害怕被移除了,“命运就开始变得残酷,给我们的事务带来困扰”。(《喀提林阴谋》10.1)没有了敌人,罪恶和腐败就开始滋生。罗马共和也就失去了维持和谐运作的条件。早期的罗马人“互相之间竞争荣誉,都想成为第一个出手打击敌人,第一个攀上城墙,或有这类行动的人” 。(《喀提林阴谋》7.6)但是,在内斗中,他们的敌人却是自己的同胞和曾经一起抵抗外敌的战友。这就从根本上动摇和破坏了罗马的共和政体。
在撒路斯提乌斯之前,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Polubius)就曾指出,“害怕”的心理在两个意义上帮助维护了罗马的体制。首先是罗马人的集体害怕让罗马制度的不同组成部分团结起来,统一运作。他在著作《历史》里写道,元老院、公民大会和执政官“每当外部危险促使他们团结和齐心合力的时候”,他们都能共同合作,表现出“不凡”的力量。(6.18.1-2)而每个组成部分也会害怕其他部分,这种内部的害怕也对它们形成了制约,使得“任何一种咄咄逼人的冲动都会得到制衡”。而且,从一开始,每个部分为了避免被其他部分干预,会尽量保持独立。(6.18.8)
波利比乌斯在谈到罗马政制的未来时说,罗马一旦获得绝对的“优势和无可争议的主权”,便有可能权力膨胀,走向极端,使得“对官职和在其他领域中的竞争……达到不该有的剧烈程度”。(6.57.5)一旦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政制本身也会改变,将会从顶峰,也就是共和政体,跌落“到那听起来十分诱人的自由和民主”,但是事实上这种“自由和民主”“所有情况中最坏的那种暴民统治”。(6.57.9)历史证明了波利比乌斯的政治远见,因为最后把罗马共和送进坟墓的不是元老院,而是得到暴民拥护的恺撒。
在元老院与平民的对立和冲突中,撒路斯提乌斯是站在平民一边的,他也是恺撒的政治盟友。虽然他并没有放过罗马平民的腐败,但他的攻击始终是对准代表贵族的元老院。他认为,冲突的各方都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共同体利益之上,使得罗马社会的价值观颠倒,罗马人以前鄙视私利,但内斗使他们把追求私利变成了正当的事情;以前罗马人能够精诚团结,但内斗使他们崇尚分裂和仇恨。

公共语言的腐败

而这样的价值颠倒也让罗马的公共语言变得腐败。这是罗马最严重的一种腐败。道德和伦理的概念丧失了原来的意义,甚至完全颠倒过来;一旦好的变成坏的,坏的变成好的,这个公共生活就一定会变得是非不清,善恶不辨。
撒路斯提乌斯在这方面的描述受到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很大的影响,美国政治学家卡普斯特(Daniel J. Kapust)在《共和主义、修辞和罗马政治思想》(Republicanism, Rhetoric, and Roman Political Thought: Sallust, Livy, and Tacitus, pp. 40-41)这本书里就指出了这一点,他对腐败带来的价值颠倒和语言错乱的认识,和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里对科西拉内战的描述有相似的地方。科西拉内战发生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第五年,当时,科西拉的民主派和寡头派矛盾非常大。民主派是雅典的盟友;而另一边的寡头派请了斯巴达人来帮忙。两派打得你死我活,杀死了很多人。我们在上一季的节目里提到过这件事,具体的可以去听古希腊经典选读的第49集(暴力革命与幽暗人性丨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4)
修昔底德和撒路斯提乌斯都强调,国家内斗改变了人们对恶行的看法。修昔底德写道,“过去被看作是莽撞的侵略行为,现在被看作是党派对于它的成员所要求的勇敢;(如果你)为将来考虑而等待时机,就相当于一个懦夫;中庸思想被当作软弱的外衣;(一个人拥有)从各方面了解一个问题的,就是表示他完全不适合行动。狂热的冲动是真正大丈夫的标志,用阴谋对付敌人是完全合法的自我保护。凡是主张激烈的人总是被信任;凡是反对他们的人总是受到猜疑”。(《伯罗奔尼撒战争》257页)
人们开始把坏事当好事来做,所以“常用辞句的意义也必须改变了”。只有故意扭曲和改变辞句的意义,才能使以前的好事变成了坏事,坏事变成好事,比如“瞻前顾后”变成了“畏缩不前”;“不择手段”变成了“足智多谋”;“残忍”变成了“勇敢”;“同情”变成了“懦弱”。“权术”变成了“智谋”。语言失去了真实的表意作用,成为欺骗、宣传和蛊惑的工具。
今天,网络上的敌对冲突也使得网络语言和行为发生这样的败坏和语言腐败,毒舌刻薄变成了“犀利痛快”,造谣变成了“策略”、欺骗变成了“斗智”,谩骂变成了“斗勇”。一切以前被人们鄙视、视为无耻的言论方式都变得合理、正当,成了富有斗争智慧的高超手段。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到一些公众人物,像是学界名人、网红、专家在公共场合、自媒体,或者推特上说起谎来不但不害躁,而且还洋洋得意。他们的羞耻心和善恶分辨能力已经发生了恶性蜕变。

公民自由的沦丧

和修昔底德相似,撒路斯提乌斯所说的“腐败”是指因内斗而造成的恶性蜕变,包主要括四种:共和政制形同虚设、社会价值善恶颠倒、语言虚假伪装和公民自由沦丧。前面三个就是我们刚刚谈到的,那么,什么是共和意义上的公民自由沦丧呢?
这得先从古典共和的传统说起。古典共和的传统是建立在一种特定的自由观念基础上的,这是共和最基本的美德,其他的共和美德都是从自由出发的,也必须通过共和意义上的自由来理解和认识。
共和的自由并不是不受他人制约或干涉,而是不受他人的压迫、宰制和奴役,表现为自由人(liber)不属于任何形式的“主人”(Dominus)。按照这样的理解,一个人除非生活在“自治”(self-governing)的群体中,不然不可能自由的。
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自治的群体是一个道德完美主义(perfectionist)的群体,而是因为公民能够参与共同生活,它的基础是“公共的意义和目的”,而不是被少数人的利益需要控制。自由的公民参与共同生活,关心共同生活的意义、目的和品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关心政治,参与政治。
自由的公民关心政治,就如同鱼关心水质。每个人就像河里的一条鱼,河的水质关系到每条鱼的生活质量甚至生命安全。所以,关心水质是每条鱼都应该做的事情。关心公共政治的人是有责任感的人,比自顾自,不关心政治的人更值得信任和信赖。那些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人,未必都是坏人,但在他人有难的时候,无法指望他们会出手相助。相比之下,关心政治的人更可能是一个通情达理,有正义感和有责任心的人。
古典共和强调的正是个体公民与集体的鱼水关系。在以这种关系为特征的公共生活里,个人自由不能违背共同体的利益和目的。这样来看,个人自由确实是受到限制的,但这不等于不自由,而是自由生活方式的一部分。爱尔兰哲学家和政治理论学家菲利普·诺埃尔·佩蒂特(Philip Pettit)在《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p. 5)这本书里指出,法治不是武断任意的,“受到公正法治制度的限制……并不会使你不自由”。共和的自由不是无限制,而是不奴役(non-domination)。相比之下,专制统治不是通过公正的法律对公民自由有所限制,而是根本没有公正的法律,有了也是形同虚设。专制用不公正的恶法剥夺公民自由,是一种伪装的或者赤裸裸的宰制和奴役。
共和缔造了一个法治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因此,共和主义的自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个人美德,而是一种公民美德(civic virtue)。在专制制度下,虽然个人仍然可能保持自由美德,比如顽强地保持个人精神、灵魂、心灵、认知的自由,但不可能有公共生活方式的公民自由。
公民自由是一种“政治附加伦理”(political cum ethical)的自由,是个体公民与公民群体的一种既政治又伦理的关系。这个自由是你的权利,同时你也有运用这个权利的义务和责任。个人的精神或心灵自由可以是完美主义的美德,但公民自由不是。公民自由是工具性的,它是为维护自由和正派社会而存在的。就像关心水质的鱼一样,鱼关心水质不是因为它有崇高的道德境界或纯洁的心灵,而是因为水质不好,河流会变成死水,鱼儿会死掉。同样,没有公民自由,社会也会变得污泥浊水般的死水一潭,让人窒息。这就是共和主义者所说的“腐败”。

深层的腐败难以察觉

或许你感觉到了,这样界定的腐败和我们今天一般人所理解的腐败有层次高低的差别。英国历史学家昆廷·斯金纳(Quentin R.D. Skinner)对此写道,“腐败就是……忘记或抛弃了有公民美德者所应该做的事情,所以才把追逐私利放在共善之上。简单地说,腐败……就是不承认,我们的自由取决于我们决心过一种有道德的,为公众服务的生活”。(On Justice, the Common Good and the Priority of Liberty, p. 217.)共和主义所说的腐败不只是行贿受贿、滥用权力、溜须拍马、盘剥百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等等,这些都是看得见的腐败行为和现象。在这下面还有更深一层的腐败,那就是摧毁公民的美德和荣誉感,造成了全面的公共政治恶棍化、公共语言行为流氓化、公共行为犬儒化。这些才是腐败的本质,而人们看到并不断抱怨的那些层出不穷的腐败现象,不过是表征而已。
深层的腐败经常是看不出来的。像是在奥威尔的《1984》里反复出现的三句口号——“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就是修昔底德和撒路斯提乌斯所关注的那种价值颠倒和话语颠倒的腐败。
在修昔底德和撒路斯提乌斯那里,腐败的开始可以追溯到某一个事件或时间点,修昔底德认为战争是造成这种腐败的原因,而撒路斯提乌斯则将之归咎为外患和对外敌害怕的消除。但是,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发生这类腐败,却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开始。美国传媒学家波兹曼在《娱乐至死》这本书里谈到了语言腐败的问题,他说,“符号环境中的变化和自然环境中的变化一样,开始都是缓慢地累积,然后突然达到了物理学家所说的临界点。一条被逐渐污染的河流会突然变得有毒,大多数鱼类都灭绝了,游泳成为一种危险。但即使是这样,这条河看上去还是正常的,人们还可以在上面划船。换句话说,即使河里的生命都已经死亡,这条河还是存在的,它的用途也还没有消失,但它的价值大大降低了,并且它恶劣的条件对于周围环境会产生不良的影响”。(第34页)
波兹曼《娱乐至死》,广西师范大学
甚至,当这样的腐败已经发生并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它还是没有被充分察觉或引起足够的警惕。正如波兹曼所说,它凭借电脑、报纸和被设计得很酷的视屏或银幕形象,巧妙地发挥它的软实力,给人们造成了“一切正常”的假象。“就像那些在有毒的河流中幸免于难的鱼儿,以及那个仍在上面划船的人一样,我们的心中仍保留着过去那条清清小河的影子”。(第34页)腐败是一条有毒的河流,而不只是漂浮在水面上可以看得见的那一团团泡沫和渣滓。
古典共和的理论对我们今天认识公民自由和政体腐败仍然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从上个世纪初甚至更早,中国的仁人志士们就在争取实现共和制度。公民自由和权利就一直是一个核心的问题。他们在谈到新国民的时候,总是提示人民必须抛弃奴隶性。奴隶指的是专制政体下那种只有义务没有权利,只有依附没有自由,只会当臣民不会当自由公民的顺民、贱民和草民。不过,无论君王有多么“开明”“仁慈”,无论官场里有多少“清官”“能吏”,只要人民还在低三下四地做人,低眉顺眼地苟活,按照古典共和的标准,这个国家就是一个腐败的国家,它的人民就是腐败的人民。
那么,关于撒路斯提乌斯,我们就讲到这里。从罗马时代到中世纪,再到文艺复兴时期,他都是被引述得最多的罗马历史家。从上个世纪60年代开始,古典共和主义更是受到西方政治学理论的重视,撒路斯提乌斯也是其中一位受关注的人物。下一集开始,我们将要进入号称罗马文学“黄金时代”的奥古斯都时期,第一位要介绍的,是重量级罗马诗人维吉尔和他的史诗《埃涅阿斯纪》。我们下集再见。
本集编辑:天真
2021.08.04

精选评论

共 16 条
  • 艾潜
    2021-08-04 14:55:35

    “共和主义所说的腐败不只是行贿受贿、滥用权力、溜须拍马、盘剥百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等等,这些都是看得见的腐败行为和现象。在这下面还有更深一层的腐败,那就是摧毁公民的美德和荣誉感,造成了全面的公共政治恶棍化、公共语言行为流氓化、公共行为犬儒化。”说得很清楚了👍👍👍

  • 杨飞
    2021-08-04 17:13:34

    只要人民还在低三下四地做人,低眉顺眼地苟活,按照古典共和的标准,这个国家就是一个腐败的国家,它的人民就是腐败的人民。

  • 我自翩跹
    2021-10-18 08:25:29

    “无论君王有多么“开明”“仁慈”,无论官场里有多少“清官”“能吏”,只要人民还在低三下四地做人,低眉顺眼地苟活,按照古典共和的标准,这个国家就是一个腐败的国家,它的人民就是腐败的人民。”感慨:古罗马历史学家对政治的思考如此之深。

  • 黎明之前
    2021-08-04 13:32:24

    感觉 是一种安慰,至少还有人在诉说正义良知…

  • E
    Emanon
    2021-11-15 18:05:53

    为什么,我们的社会上总是充斥着别人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做过的事

  • l
    lj
    2022-10-18 09:54:14

    在一片无知无耻恬噪声中,听到了正义和曙光,愿这束光越来越明亮!感谢作者,感谢编辑!

  • 我自翩跹
    2021-10-18 08:15:22

    “只有故意扭曲和改变辞句的意义,才能使以前的好事变成了坏事,坏事变成好事”,听到这里就想到了公知和正能量这两个词。

  • 2021-08-18 19:04:26

    「古典共和强调的正是个体公民与集体的鱼水关系。在以这种关系为特征的公共生活里,个人自由不能违背共同体的利益和目的。这样来看,个人自由确实是受到限制的,但这不等于不自由,而是自由生活方式的一部分。爱尔兰哲学家和政治理论学家菲利普·诺埃尔·佩蒂特(Philip Pettit)在《共和主义》(Republicanism,p. 5)这本书里指出,法治不是武断任意的,“受到公正法治制度的限制……并不会使你不自由”。共和的自由不是无限制,而是不奴役(non-domination)。相比之下,专制统治不是通过公正的法律对公民自由有所限制,而是根本没有公正的法律,有了也是形同虚设。专制用不公正的恶法剥夺公民自由,是一种伪装的或者赤裸裸的宰制和奴役。」

  • yy
    2022-10-18 19:42:12

    我们为何还走在几百年甚至千年以前的先古哲人们早就深思过的道路上,我们为何从来没有汲取经验教训,是不是因为人的私欲膨胀而得不到有效遏制的时候,会带着整个集体滑向深渊而无人能去阻止?

    192****9511 :想起第一季所说的制度塑造德性,坏的制度下培养不出有德性的公民。

  • 丸尾同学
    2021-08-04 09:05:00

    早安,大家

    Edge 回复 丸尾同学 :去的,还想着能不能遇到你呢。哈哈哈哈

    丸尾同学 回复 Edge :今年不去了,你呢

    前往看理想 App 查看全部 3 条回复
  • 呆呆和花花
    2023-10-26 14:42:31

    我曾经看到过观点完全相反的人对同一段话表示出共鸣,而在不同观点看这段话时,竟然都能生出对自己观点更加坚定的情感,很神奇,但我无法确定写这段话的人自己想表达什么了。当时确实有种语言在败坏的感觉啊 ε-(´∀`; )

  • 1
    135****2445
    2021-08-05 08:23:42

    文字稿看不到有几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