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与光耀并存:从春秋战国到秦一统
大家好,我是杨照。
史学家提炼历史的“核心知识”
在“重述中国通史”的节目中,我反复地和大家提到了,历史是过往人类经验的总和,但在这一大片广大的历史范围中,只有很小很小的比例,会变成历史资料被留下来,其他绝大部分都彻底消失了。再往下看,历史知识又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有机会变成一般人的“历史常识”。
把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或许大家会稍微自觉警惕地不再想当然地、充满自信地将自己所抱持的“历史常识”就视为“历史”。
“历史”远比“你”所知道的“历史常识”要复杂千倍万倍,“历史”永远不在我们掌握中,我们只能够不断努力,试图去接近“历史”,绝对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有把握“历史”中如何如何。
对待“历史”,我们不得不始终谦卑,不断试着看看能不能再多知道一点,能不能再知道得清楚、明确一点。
以上一季的音频节目来说,我们结束在西周的部分,但认真回想,今天我们说“西周史”时,比较清楚、明确、有把握的,(实际上)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这是这一块得以刻铸在长存不朽的“金文”上的部分。流传至今,透过各种管道发现的有铭文的青铜器,大约有两千多件,铭文有长有短,有的可以有效解读,有的读来仍然让人如在五里雾中,不知所云。这样的记录内容,算是告诉我们了不少事情,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铭文里记录的事,用我们的标准看,不见得每一件都是“重要”的,里面又只有一部分被认定是“重要的史实”,所以被拿出来讨论、解说。
吸收历史知识时,真的,我们不能不问:究竟是依照怎么样的标准,我们决定了什么是“重要”的?究竟是如何将“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分开来,前者把它留下来,后者抛开?
选择决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是史学的特殊关怀,也可以说是史学的特殊权力,更是史学研究的主要内容之一。史学不可能是绝对客观的,重要或不重要,不会有客观的标准。但史学也不会是纯粹主观的,高兴怎么选就怎么选。史学判断标准的成立,是“多元主观产生的相对客观”。
简单地说,每一个史学研究者,都有自己的主观,依照自己的主观去选择他所认定的“重要”事实内容。不同主观、不同焦点,多重的主观选择之中,会有重叠、共通的部分,每一个史学研究者从不同角度选,大家选来选去,却有一些现象一些事都被选进去了,如此就产生了“相对客观”,我们有理由将这些现象这些事当作是真正重要,首要应该要知道的“核心知识”。理解、掌握了“核心知识”,也就有助于我们由此扩展,去衍伸接触其他不同的人选择的不同历史内容。
有效的“历史知识”经过选择
长期的史学传统中,逐渐浮现了“核心知识”的一些基本特质。
例如,一项构成“核心知识”的原则,是无论从什么角度选择,既然处理的是历史,那就不能忽略“变化”,不能不把“变化”选进来当作历史知识的重要部分。出现了明显、激烈变化的现象,应该要被记录,更应该要被解释。不只呈现变化,还要追问、回答:为什么在这段时期,会有这样的变化?
又例如,一段时期中如果出现了格外耀眼的成就,那当然也是历史的重点。史学中有不同细分的领域,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思想史、艺术史......等等。但在一般总述通论的时候,我们不会按照同样的分类固定地一直讲下来,那样会使得历史的叙述显得很单调很无趣。因为不同的领域在不同的时代,有或快或慢的变化发展,也会有或高或低的不同成就,所以合理的做法和讲法,是暂时搁置发展比较慢的、成就比较低的领域,而将我们的眼光专注来看发展变化比较快、成就比较高的领域。
不做这种分辨与选择的话,那就等于是放弃了史学最根本的权力,也放弃了史学最根本的责任。不选择,只用单一的原则去罗列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我们不能说那不是“历史”,那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但那就不是有效的“历史知识”,对于我们了解过去的人类经验,少有帮助。
我们知道周代每一个天子的称号,还有他们前后排列的顺序。甚至我们知道从周代一直到清代,每一个天子和皇帝的称号,及其前后排列顺序,也大概都知道他们在位的年代。然而,把这些天子、皇帝一路排列下来,这算是“历史知识”吗?就算再加上这些天子、皇帝在位时做了些什么事情的记录,这是“历史知识”吗?
抱歉,我无法同意。要产生有效的“历史知识”,一个历史研究者、叙述者,不能将几千年的历史视角一直维持在同样一个狭小的领域里,不去看、看不到其他的领域。史学研究者的一项“天职”,就是面对过去,要能够尽力地去掌握不同时代的“时代精神”,德文中的Zeitgeist。意味着我们必须要认知,人类活动在不同的时代有它不同的重点,不可能一成不变。史学家要能够俯瞰全局,然后辨识出一个特定时期中,变化最剧烈、成就最突出的部分,透过这些“非常”的现象,来探索并彰显其背后特殊的力量。
史学家所从事的史学研究有责任让每个时代不一样。如果在史学中将每个时代都呈现得一样,那就不配称为历史知识了。如果想到汉朝和想到宋朝,我们无法立即体会、知觉这两个朝代的根本差异的话,那就不算是理解了这两个朝代的历史。不能够意识到差异、变化,那就不是合格的历史知识。
追问东周的历史变化
用传统的角度看,从西周到东周的历史,我们可以简单地排比从周文王以下,一直排到周平王的每一个周天子,谁在前谁在后,谁在位几年,并且简单说说:成王康王时期有“成康之治”,厉王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天子,发生了诸侯反抗,因而后来有了共王时期的“共和”,一路讲到平王时,挡不住西方犬戎入侵,守不住“宗周”因而东迁,西周结束、进入东周。
这种方式,列出了事实,却忽略了历史知识中可能比事实更重要的部分,那就是“解释”。
为什么西周结束了,变成了东周?因为犬戎打过来,因为宗周守不住,只好迁都。这是解释。但历史的解释,不会停留在这里,停留在这里就不会有不断进展、不断增添修改的历史研究了。所以我们进一步问:那为什么犬戎会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为什么宗周会守不住?传统给的解释是:因为有一个叫褒姒的女人,她很美,却不爱笑,幽王为了逗她笑,就烧起了示警的烽火,要诸侯带兵过来,看到这些堂堂的诸侯们白着急白忙一场,褒姒笑了。所以周幽王就反复搞这种把戏,终至诸侯再也不上当,看到烽火警报的时候再也不来了。这个时候犬戎入侵,在没有诸侯相助的情况下,宗周很快就失守沦落了。
那就再进一步问,为什么犬戎这个时候要侵略宗周?历史知识的根本动力,在于如此一层一层地对于我们认为已知的事实探问:为什么?然后一层一层搜寻可能回答这个“为什么”的线索,一直问一直搜寻,到史料实在支撑不了,回应不了我们的好奇。探问“为什么”的做法,引导史学研究者不断重新检验史料,尤其是重新排比史料之间的关系,我们不能够创造史料,然而我们可以、我们也应该试着从既有的旧史料中,整合出新讯息来。
追问犬戎为什么打进来,必然联系到更根本的问题:犬戎是谁?或者犬戎是什么?循着这问题去整理,我们就会发现,犬戎这个名字在甲骨文、金文中常常出现,而且很早就出现了。大约从公元前12、13世纪,一直到公元前第8世纪,几百年的时间中,犬戎都在西边,比周人更西一点的地带活跃,在地理上和周人相邻。
换句话说,犬戎不是新来、新出现的。还有,到周幽王的时代,犬戎已经有几百年和周人和平相处的经验了。前面说过,周人扩张发展的过程,真正的问题在于东方。要如何对付商人,要如何占领庞大的东方领域;而周人主要的智慧与精力,也都投注在东方的占领与经营上。
周人能够如此长远将眼光放在东方,能够克服一层层困难,完成向东方的“封建”,背景条件必然是:在这段时间中,他们在西方,起源的根据地上,基本是稳固安全的。这段时间中,犬戎一直在,但犬戎也一直都不曾成为周人的困扰,那为什么到了公元前第8世纪,犬戎突然变成了这么严重的问题了?
有什么特别的因素使得犬戎在这个时候突然壮大,大到有力量可以胜过周人?还是换另一个角度看,有什么特别的因素使得周的王室这个时候变得衰微,开始没落了?以至于原本不是问题的犬戎,和没落中的周王室相比,都构成了无法解决的威胁了呢?
从史学知识的选择上看,这是不容轻易放掉的关键,因为在这里发生了“变化”,巨大且多面向的变化,我们有责任突出变化,想尽办法探索变化的面貌和变化的来龙去脉机制。
西周到东周宗法关系的松动
以我们今天掌握的历史资料来回推,西周为什么会变成东周,宗法系统的松动应该要负很大的责任。
我们知道,周人是以“宗法”系统为纽带来维持统治的。宗法的基础是亲族,源自于自然的出生身份。周人以人为的力量,把亲族体系扩大为政治的体系,将统治架构在这个基础上。这套制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人一个一个、一代一代出生,“宗法”系统就必须要随而一直扩大、不断衍生。自然的繁衍没有止境,“宗法”与“封建”的安排,却有一定的限度。
在上一季的音频节目中提过,“封建”一层已层向下向外“分封”,“大宗”继承原有的“国”,“小宗”则得“分封”出去建立新的“国”或“封地”,不断“分封”,很快就会遇到无处可封,也无法再分层的困扰了。
前面三代五代,每一个“小宗”都还可以有出路,得到“分封”。然而时间拉得更长,“封建”结构扩大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无限地继续“分封”下去。
几代过去之后,就会发生一些亲戚高高在上当国君,另外一些亲戚沦为一无所有的庶人的情况,社会地位的高下差距能够不影响“宗法”上规范的行为法则吗?当国君的遇到沦为庶民,但在辈分上是他的叔祖,这个时候这个国君还能给予他对待叔祖的恭敬态度吗?
几代过去之后,会发生在亲属系谱上的叔祖,说不定年纪比你还小的情况?这个比你还小的叔祖对你颐支气使,你受得了,还能用规定对待叔祖的方式来敬重他吗?
这就是“宗法”难免随着时间而逐渐瓦解的根本原因,不管周人再怎么仔细维护“宗法”系谱上的记录和规矩,时间产生的繁衍效果,繁衍带来的复杂性,必然使得“宗法”的想象秩序,越来越难维持,越来越和现实脱离了。
现实上,领主与领主之间虽然可能存在亲缘关系,但没有交情,彼此的连结只剩下名目上的,甚至连名目上的关系都变得不是那么明确了。于是“封地”和“封地”之间,很容易就出现了竞争,弱肉强食的原则慢慢就凌驾于原本的“宗法”规定之上。
比较强大的领主,开始侵夺比较弱小的邻居,把他的封地抢过来。以前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不管谁强谁弱,邻居之间有着“宗法”的拘束,连想都不可以想要去算计自家的亲戚。现在“宗法”松脱了,利益的诱惑就随而升高,主导了人的行为决定。
周幽王时期为何“诸侯不至” ?
这样的发展,还改变了“国”的组构。
西周时,一个城就是一个国。在封建和宗法制度下,以周天子为中心,周天子是整个宗法系统的最中心,也是最高层。实际上,周天子就是靠宗法制度来统治天下,甚至也是靠着宗法制度来保卫自己。
周天子直接控制统领的区域,是王畿,实质上也不过就是一座大一点的城。但因为他所处的宗法中心位置,给予他能够“号令天下”,向所有封国诸侯要求资源和协助。这些诸侯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对上,他们应该要提供资源与服务,对下,他们就对世卿、大夫们要求资源和协助。
然而,随着宗法解钮,经营、处理封国内的现实事务,重要性远超过于经营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因而,在宗法解钮中受到最大伤害的,必然是周天子。他不再能够确实保有这样的动员效果,逐渐地也就丧失了诸侯对他的敬畏和服从。大家不再觉得因为你是最根源的“大宗”,我们就得对你必须要无条件地遵命。有人不遵命,有人摆出了敷衍的态度,那么离宗周越远的诸侯,也就越加不在意周天子,反正你叫不动我左右的其他诸侯,你又能够奈我如何呢?
了解了这样的背景,我们就可以重新理解从幽王到平王,从西周到东周,这段关键时期所发生的事。
幽王和褒姒的故事重点在哪里?在于“诸侯不至”的现象,而不在于褒姒到底有多美,幽王到底有多喜欢她,非得讨她欢心不可。这个故事毋宁是后世用来解释“诸侯不至”的一个简化版本,把其实是政治结构上的长时间大变化的结果,推给了单一个人的行为。
不管是不是真有褒姒,是不是真的有假造烽火传令的事情,“诸侯不至”是真正关键的原因,也是在长远的历史意义下,封建宗法解钮最重要的现象。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期再会!
2021.07.22



精选评论
共 26 条每每都有鹈鹕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以前历史课上了了带过的知识点,在杨照老师的解说下生动无比。
为什么觉得老师的声音的音频质量不高,而音乐没问题,对比老师其他的课很明显。
L'Etranger 回复 囚 :你要不先看看我什么时候留言的?虽然不是最早一批听杨老师课的。但习不习惯还用不到25年才来听课的您操心。
囚 :内容有质量就可以了,觉得声音不习惯就听到习惯,看理想有一半都是杨照老师的课
最后还是让女性背了锅。。。
废话好多 能不能直接一点
桃源没有花 :那些废话才是他想让你知道的
宗法制度出于血缘本能 折于本能纽带本身的不牢固
这集好,绵密,烽火戏诸侯明面背里都讲透
杨照老师的课百听不腻!
好棒!
醍醐灌顶
萝卜不大长在“辈”上
利益的控制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der Zeitgeist 时代精神 für eine bestimmte geschichtliche Zeit charakteristische allgemeine Gesinnung, geistige Haltung.
下午刚学完第一季,晚上第二季就来了😋
连清华简和竹书纪年的研究都不知道,就来讲这一集。。。
记录一下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欧洲有些地方的封建制度能维持那么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