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与光耀并存:从春秋战国到秦一统
大家好,我是杨照。
在上一季的《重述中国通史》节目中,我们为大家总结讲述了从新石器时代到夏、商、周的考古与历史状况,谈到了聚落、文明的出现,同时也解释了什么是封建,还有在那个时代为什么会在这块土地上出现国家组织,也提到了文字的运用与转型,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历史变化。不过在上一季的节目中,其实涵盖了上千年的时间,如此漫长的时间中,还有很多可以放进到历史当中来谈的内容。
历史知识的选择与限制
到底什么是“历史”?“历史”最简单的定义就是“人类过去经验的总和”,只要是人类曾经创造与经验过的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历史”。
不过我们没有办法依照这么简单、宽泛的定义来了解“历史”,这样的“历史”内容无所不包,光是前一天所有人类做过、经历过的事情都无法化为可以让我们吸收的讯息跟知识了,更何况是上万年的时光?因此我们实际知道的“历史”,能够被我们掌握与运用的历史知识,都是必然经过简化的,而且是高度简化的,从这庞大无比的广义“历史”中,挑选出其中的一部分,是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
虽然现实里的历史知识不可能如此庞大,我们还是不可能放弃这种宽泛、全包的“历史”定义。因为我们谁都无法先建立一个确定的条件或规则,将人类经验中的哪一部分排除在“历史”的范围以外。
例如说街上一个小孩看到一个冰淇淋店的招牌,这是还是不是“历史”呢?从广义的角度来看,这就是“历史”。虽然我们可以预见这件事很可能过去就过去了,之后会彻底消失被遗忘,但是我们仍然无法说这类事件就一定不会成为被后人所知道的历史。因为其中总存在着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个过去从没有吃过冰淇淋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了有冰淇淋这样的东西,之后他爱上了冰淇淋,长大之后发明出一种不需要冷冻自身有降温功能的冰淇淋,改变了我们人类所了解的冰淇淋和制造冰淇淋的方式,于是,这不就变成了一件历史性的成就,因而那一天他看见冰淇淋招牌这件事,也就会因此被写进了历史里。
因为定义上的“历史”与现实的历史知识,中间存在着那么大的范围落差,于是在历史知识形成的过程中,最关键的就是“选择”。大范围的“历史”中亿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都被淘汰、遗忘了,只有那亿万分之一,以各种不同的形式被记录存留下来。
这亿万分之一的部分,成为“可记录”或者是“有记录”的历史。一旦成为历史被记录下来,这样的历史就必然带有双重性,也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记录,记录不会和事件本身,完全一样。对于一场战役的文字描述,不可能完整地保留、复原那场战役。一栋房子的详细图像,不可能等于那栋房屋。我们只能够透过不完整的、高度简化过的记录去趋近还原一场战役、一栋房子。
还有另一层双重性。历史记录和历史本身,往往有时间差。一重是事件本身的时间,另外一重是去记录写下、画下的时间。你30岁时回忆5岁时和妈妈去逛动物园,那里面除了要记录5岁的时间之外,一定还有30岁的时间叠在上面。司马迁在汉武帝的时代记录项羽、刘邦之争,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公元前205年先后,但在这之上,必然叠着司马迁活着的那个时代,那是公元前一百年前左右的时间。
不过,虽然“可记录”、“有记录”的历史,对应全称的“历史”,已经很小很小了,但用来当作我们的历史知识,仍然太庞大。于是我们还得从中间再进行选择,运用一个最基本、最普遍的原则——重要性原则,把“重要”的选出来、留下来,拿掉、遗忘掉“不重要”的。
这还没有完,筛选出“重要”的,我们还要让留下来的这些重要的讯息排成一排,组构出一个有意义的秩序,一个知识系统,那才是大家一般习惯、熟悉的历史知识。
最后我们掌握的,其实只有那么一小块有条理有秩序的历史说法。这是一般常识里的“历史”,我们闲话聊天里自信满满宣称的“历史上如何如何”,从原理上,我必须提醒大家,和最原始的“人类过去经验的总和”相比,我们自己想的、说的“历史”,何其渺小、何其简化!
历史为什么是“变化”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要“重读”历史根本的理由。“历史”是过去的事,可以改变吗?不可能改变嘛。照理说应该就是固定的。广义的“历史”,也就是“人类过去经验的总和”,那是固定的、不变的,但是经过层层简化之后,我们所知道所运用的“历史”,却会改变,而且不能不变。
不同的时代会用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角度进行选择;也就是说,面对庞大的历史材料,重要或不重要的标准,会随着时代而改变。标准变了,简化的选择方式也不一样,如此建立起的历史说法、历史的系统当然也就跟着不一样了。
历史知识不等于历史事实,这非常的重要。一方面历史知识远远小于历史事实,这在前面解释过了;但另一方面历史知识又大于历史事实,因为历史知识在历史的事实之上,通常还会加上说明或者是隐含的解释,说明为什么这件事情是重要的,这件事情怎么来的,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这些说明,这些解释原本并不是在历史事实里的,是后来附加上去的,这就是为什么历史知识有时候又多于大于历史事实。
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这是一个明确的历史事实。但秦统一六国这样一件事绝对不可能只有单一的原因,一定有漫长而复杂的过程。那你要如何整理、描述这个过程,如何决定在那么多的变数中有哪一个、哪几个最重要,那就是选择,也就存在着各种选择的可能性。
有人会说秦统一六国,是因为法家,因为依照法家的信念追求富国强兵。有人则认为长期战争使得原本的封建秩序彻底瓦解,人民希望要有新的秩序,人民强烈地厌恶制造战乱的诸国系统,这样的环境大有助于秦统一六国。还有人会提醒用法国“年鉴学派”更长更远的眼光去看,会看到秦僻处西陲特殊的地理位置,还有在那样的风土因素带来的影响。
没有单一答案可以解释秦的兴起以致于统一六国。任何单一的答案都不是对的答案。要理解历史,无可避免,我们就必须要在众多的因素中去进行选择、组合,来判断因果关系。决定了秦统一六国的因素,说不定有一百万个。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去创造、去捏造第一百万零一个,例如主张秦是得到火星人暗地里协助所以功力大增,这是基本规范。但是我们也绝对不可能涵盖所有一百万个因素作为历史知识,顶多只能从这一百万个因素之中选择出四、五个,来建构成为manageable historical knowledge(容易掌握的历史知识),一般人能够处理得来的应对得来的历史知识。
这是从一百万中去选出四、五个来,可以想见,不一样的人会有不一样的选法。而且他的选择必定会受到他所处的时代、他的经验经历、他关切在意的......各种不同的因素、力量的影响。为什么要“重读”历史?因为我们原先读的历史,是在特定的时代、特定的价值系统中形成的,不同的时代、换用了不同的价值体系的标准,历史当然会呈现不同的面貌,呈现出一些新鲜的、有趣的现象和观点。
新视角:发现被忽略的历史细节
过去几十年中,中国历史研究的领域中,经历了极大的变化。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彻底重建了一套左派史学,以“唯物主义史观”作为指导原则。这套史观强调物质基础、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强调要站在群众的立场、站在农民的立场,相对地批判朝廷、反对少数英雄、更反对文人“臭老九”。这样的史学态度,和中国的传统彻底相反,换了相反的眼光,也就必然会看到、突出了许多传统历史不看、看不到的新东西。
传统历史中遇到了饥荒,史书上的记录写法就是“乱”,简单地说什么地方“乱”,稍微严重、复杂一点的多记一点什么人领导“乱”,后来如何“平乱”。1949年之后的史学,将这些事件都改称为“农民起义”。“乱”是从朝廷的角度看的,着重的是既有的秩序被打破了,所以历史要记录的是后来秩序如何得以恢复;“起义”却是假定这些人参与创造了一个“对的”新秩序,于是历史所说的是如何遗憾他们的行为没有持续,他们是失败的,为什么他们的行为没有长远的结果。
将这些人当作“乱”,我们不会认真地认识他们是谁,为何而“乱”。例如我们以前读明史,读到“倭寇”,我们关心的是戚继光用什么方式“平乱”,对于戚继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倭寇”呢?他们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又如何骚扰中国沿海地带?这些我们不会去看,也不觉得需要了解。“农民起义”将历史的视角放到那些农民的身上,即便留下来的史料非常稀少,几十年间,还是因为这样对于历代的这种“农民”多挖掘出了许多比较细部的图像。
在中国大陆,史学界一度热烈讨论“中国资本主义萌芽期”,这也是“科学的唯物史观”中产生的特殊历史视角。依照“科学的唯物史观”,人类历史的进程,透过马克思的“科学研究”,证明了是有固定程序(进程)、固定阶段的。先是原始共产主义时期,然后进入封建主义时期,再进入资本主义时期,最后才产生了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革命。中国已经有了共产主义革命,毫无疑问。中国历史有漫长的封建主义阶段,这也确立为共识了。但是从封建主义到共产主义中间的资本主义阶段在哪里?
以各种标准来衡量,实际上都很难主张在中国发生共产主义革命之前,中国已经进入了资本主义阶段,可是按照“科学的”规律,中国不能没有经过资本主义就进入共产主义。在这样的困扰中,产生了“资本主义萌芽期”的说法,主张中国有资本主义,只是没有充分的发展,停留在“萌芽期”,虽然只有“萌芽”,但已经够有资本主义的邪恶,已经发挥了刺激历史再往前进入社会主义或者是共产主义的作用。
先规定一套不容置疑的原理原则,再去史料中找证据,这种做法当然不是对的。
现在也没有人再有兴趣谈“资本主义萌芽期”了,然而我们却不能否认,因应“资本主义萌芽期”的讨论热潮,却有很多过去长期被忽略的历史现象,得以进入到历史研究者的意识中。像是近世社会中商业的活动、商人的地位与角色、货物流通的形式、都会贸易组织、乃至于越来越活跃的金融体系等等。突然之间,我们看到了很不一样的宋朝、元朝和明朝。这些东西不是“唯物主义”史学家去捏造出来的。它们一直就存在于庞大的近世社会史料里,但是过去从来不被认为有什么样的重要性。“唯物主义”史学家所做的,是拿放大镜去看这些史料,把它们映照出来,让大家都能看到,都能够体会。
除了大陆的这套唯物主义史观之外,这半个世纪又出现了研究中国历史的新中心。比如在台湾和海外华人学者中所形成的特殊学术传统。这些人在当初战乱、动荡当中,经历了大流徙,去到了美国、加拿大或英国、法国。他们怀抱着强烈的家国之思,另外一方面,他们身上最特别、最有用的能力,就是对于中国文字、中国历史、中国文化的深度认识。进到西方的学术界,他们之中只有极少数人以研究西方历史或文化为专业,大部分的当然还是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研究中国史与中国文化。
在这些地方,尤其是美国,他们得到了学术发展的特殊机会。从一个角度,我们真的不能不佩服、不能不肯定美国学术界的开阔态度。美国人整体来看并不是很有国际观,并不是很在意美国以外的地方发生的事,然而在美国的学术界,却将触角张得再开不过,世界上任何再怎么边缘、冷门、偏僻的学问,几乎在美国都能找得到专家。对于“死海卷轴”内容研究得最深入的专家,在美国;对于清代山西农民反朝廷运动研究最深入的专家,也在美国。
留在美国或加拿大或英国专攻中国史的这群学者,无可避免他们一定受到西方史学的冲击、影响。他们用西方的社会科学理论、用西方的史学方法趋近解读中国传统的史料,在比较的视野下,就看出了很不一样的景致。
过去学习中国历史的方式,习惯强调中国的同一性,也就是依循着一种“求同而不求异”原则来看历史。比喻来说吧,如果历史的总体是一大池子的小球,我们过去的方式是一开头就认定了,橘色的球才是重要的,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将橘色的球给捡出来。于是在你眼中看的,通通都是橘色的球,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大池子里,除了橘色之外,还有哪些其他颜色的小球。
过去中国历史知识的建构法,经常就是如此。看到了相似的现象就选进来,编组进历史的叙述中,相异的就放在外面不管它。在“重述中国通史”的节目中我就会试着逆转这种态度,改用“求异”的眼光,找出过去几百年被忽视的现象,凸显出来,让大家看到:这也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加上了这样的部分,我们原先对中国历史的认识,不得不有所调整。
例如,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在1897年出版了一本重要的著作,标题简单到只有一个字,直译的话就是“自杀”,现在通行的译名是《自杀论》。这是西方社会学重要的奠基之作。自杀看起来是一个极端自我的决定,不顾任何其他人,断绝了所有自我以外的考虑,终结自己的生命。然而涂尔干却用清楚的资料、非常明确的论理显示了自杀有其社会因素,社会中的集体控制愈强,像天主教国家,人比较不会自杀;相对地,基督新教那样强调个人责任,集体组织没有那么严密的社会,自杀现象就比较多、比较普遍。原来,连自杀都是“社会现象”,或者说,连自杀都有“社会学式的解释”!

涂尔干《自杀论》,商务印书馆
把涂尔干的研究放在心上,我们来检验中国的史料,我们就会发现过去看来视为平常的一些情况,恐怕值得我们更细心的探究。比如为什么春秋时代留下了这么多自杀的故事?那个时代不只是那么多人自杀,而且以今天我们很难理解的理由自杀?
这就是和一般四平八稳、被许多人接受,并反复传抄的中国历史很不一样的角度。这也是一种我特别认同的重读历史的态度。大家已经熟悉的中国历史,不需要我在这里再多加重复,所以在节目中,我希望能提供的,是在这些大家熟悉的史实的基础之上,多加一点不一样的看法,尝试探索出一些不一样的意义。所以在节目中不再给很多年代、人名给大家去记忆,毋宁是要多认识历史是如何发生的,历史事件为何发生,历史事件之间彼此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
用这样的精神重述中国通史,这样的精神当然也就会贯穿第二季的音频节目。
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期再会!
2021.07.22



精选评论
共 37 条刚刚更完马克思的节目,中国通史第二季就来了,杨照老师的效率也太高了吧,我收听的速度都远远赶不上老师讲课的速度了😂
猴子派来的逗比 回复 徐智 :你说了我想说的😯
徐介和 :毕竟是看理想的“劳模”呀👍
入了道长的坑,继而入了杨照老师的坑,从开始觉得有点口音的普通话不是很习惯,到现在听到二位的声音就觉得很熨贴,一点点被解惑,被启发,从而缓解了无计可施的焦虑。
有点笨 :我也是
刚在书上看到杜虎符,就看到第二季的封面是它,太巧了吧!继续跟着杨照老师读书、学习,嘻。
紧接马克思,普天同庆奔走相告上线啦
“真实存在的历史”是历史,人们对历史的选择与偏见,也是历史。这两种历史、两种真假的交织,是人类研究历史的必然吧🧐
徐介和 :补充一下吧:我所谓的真历史,指的是过去的时间长河中真实发生的事件,这个意义上,真相只有一个。而所谓的“假”,是指可能在历史中没有发生,但在时人心中同样是经过辨析、无比真实的“史实”(比如说经典与神圣传统的塑造)
逾轮 :这里的偏见其实并非贬义,甚至我觉的偏见这个词并不恰当,不论是受限于记录载体的容量还是出于语言描述乃至流传的浓缩需要,这种选择性无疑是的对的乃至必然的,所谓真假其实如果记录人的个人成分没有到了混淆起码的是非黑白的程度,那么你不能称之为假,其实真正研究历史的不叫真假,这种标签太二元对立,而是称之为讹误。
💪 跟上!此刻学习《白痴》挚爱陀思妥耶夫斯基
╭☞(  ̄ ▽ ̄)╭☞
空杯心态来听
从金庸节目过来 喜欢杨老师的声音
对于清代山西农民反朝廷运动研究最深入的专家是指谁?
Eden :秦晖?
跟杨照老师学历史
我一直深信“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今天才发现,它说一句结论,今天这一集才是完整的真相
亿万分之一被记录,通过不完整的记录还原一栋房子
吼吼!本季的护符封面好看!◥(ฅº₩ºฅ)◤
杨照老师的语速快了哎!much faster有点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