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魅：当代艺术入门
本期节目制作于2021年7月22日
文稿
你好，我是鞠白玉。
这一集是绘画单元的最后一集，也是全部节目的正片最后一期。我将它留给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当今在世的最重要的绘画艺术家。
2018年霍克尼的油画《艺术家肖像（泳池及两人像）》在纽约佳士得以9031万美元（6.26亿人民币）的高价拍出，成为当时在世最贵的艺术家。
《艺术家肖像（泳池及两人像）》，1972。
这位艺术家出了很多理论巨著，而且他在摄影、设计、舞美方面都有很卓越的表现，但是他一直强调自己还是位画家。他是英国历史上第二位得到女王颁发功绩勋章的艺术家，第一位是卢西安·弗洛伊德。
出生在1937年的霍克尼，在24岁的时候就公开自己是同性恋，那时可是1961年，并且他还创作了《我们两个男孩粘在一起》来宣布他的性别身份，画面上是一个男子裸身在淋浴，另一个站在身后爱抚着他的肩膀。我们再看他年轻时的照片和录像，金色头发大圆眼镜和小格子西装，是那样自信，别具一格，令人过目不忘。
《我们两个男孩粘在一起》，1961。
延续图画，直到永远
首先推荐听众去B站看一部纪录片，名字是《与中国皇帝的大运河一日游，或曰表面即错觉而深度亦然》，是大卫·霍克尼带着我们在两幅中国卷轴画上的旅程，并且用一幅西方绘画来比较。
《与中国皇帝的大运河一日游，或曰表面即错觉而深度亦然》电影画面，1988。
这两幅中国画，一幅是17世纪末的《康熙南巡图》，另一幅是18世纪中叶的《乾隆南巡图》，而西洋画则是代表西方焦点透视技法的卡纳莱托市政风景画，他让我们看到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艺术家对于时间与空间的态度，不同的叙事方式。所以这位艺术家不但是在绘画上成绩斐然，他也是一个致力于图像研究的学者型的艺术家。
大卫·霍克尼是从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中国卷轴画并且深有心得，而且他在回忆录《中国日记》（China Diary）里，记录了在1981年的中国旅行，在中国十几个城市游走，一共创作了150多幅插图，还充满深情地讲述过到桂林时所认识的一位神童小画家，他被那样的自然与自信所感动，后来还寄了很多美术书给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后来长大成人以后是怎样的艺术家，我们不得而知。
大家还可以买到大卫·霍克尼所著的，目前在中国出版的《隐秘的知识：重新发现西方绘画大师的失传技艺》《图画史：从洞穴石壁到电脑屏幕》《我的观看之道》等等，看了这些会帮助我们更深地理解这位绘画巨匠是怎样看待绘画的。
而我建议听众不要只是看他在那些拍卖场上的早期名作《大水花》和《艺术家肖像》等等，也可以看看他1983年创作的《梨花盛开的公路》，是怎样创造了“反转透视”的里程碑式的作品。
《梨花盛开的公路》，1986。
再看在2018年也就是他八十岁高龄时在画什么，有一张叫《观看者正在观看带有头骨和镜子的现成产品》，另一张叫《2018年展览会上的照片》，从这样的作品中我们才能看到一个艺术家从年轻到高龄，是怎样始终持着最先锋前卫的创作能力，对色彩和空间关系的永远的探寻，而背后是传统的素养，对图像的信念，对科技的擅用，令人叫绝。
《观看者正在观察带有头骨和镜子的现成产品》，2018。
《2018年展览会上的照片》，2018。
引用在《图画史》中他所说的：“艺术在进步吗？没几个相信艺术在进步，是吧，但是为什么艺术要有一个去处呢？艺术还没有终结，图画的历史也还没有终结，人不时会觉得一切事物都会有终结，但图画不会，它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永远。”
在霍克尼的创作中，他可以使用油画、水彩、摄影、印刷版画，可以使用传真机、复印机、ipad、手机，在他的创作生活中就是紧跟时代的发明，媒介的自由使用，但是最终，还是绘画这个古老的命题。
中国山水，融于其中
其实中国的观众对大卫·霍克尼很熟悉，他在2015年的北京佩斯画廊举办了个展“春至”，当时展出的是他在英国约克郡乡间创作的ipad绘画，还有两件多屏的视频装置。
我还记得当时在佩斯画廊和央美讲座的人头攒动，大卫·霍克尼在中国有如此多的粉丝不难理解，他的图像太悦目了，虽然我们不见得知道那何以那么悦目，艺术家在背后研究了多少画论和心得，我们都会对如此表现这个世界而心动。
在2019年，北京的木木艺术社区则将开馆展览呈现了“大卫·霍克尼：大水花”，展了一百多件他的作品，也是在那个展览后，大家更为了解中国山水画的视角（散点透视，移步换景）对于大卫·霍克尼在创作上的影响。
奔向海浪，在水中游荡
大卫·霍克尼1937年生在英国布拉德福德（Bradford）的一个开明民主的家庭中，他当然是个天才，11岁时就立志成为艺术家，25岁的时候他就在伦敦皇家艺术家学院得了金牌奖，然后进入切尔西艺术与设计学院就读，26岁就举办个展。1961年他初次去纽约，马上结交了很多朋友，包括安迪·沃霍尔。
六十年代他决定搬到美国洛杉矶，因为受不了当时英国对同性恋的保守态度，他搬到了有阳光、有海水同时对同性恋保持相对开放态度的这座城市，当然这里的自然和人文氛围也成就了霍克尼一生中最重要的代表作，大量的泳池作品。
1966年创作的《出泳池的皮特》（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里，画的就是他当时的情人皮特（Peter Schlesinger），以及《泳池与两个人像》《尼克怀尔德的肖像》，1967年创作的《更大的大水花》这些传世之作当然都是在洛杉矶居住时创作的。
《尼克怀尔德的肖像》，1966。
《出泳池的皮特》，1966。
《更大的水花》 ，1967。
“阳光，海水，性”既是艺术家的生活也是创作主题。“泳池”系列中每张画都呈现了不一样的水波纹，水成为单独的素材，静止的水、被溅起的水、有人游动时的水，都有其独特的样式。
而构图上，泳池、房屋，树木、叶子，水花，构成的不只是空间关系还有时间的概念。艺术家用几个星期来描绘半秒钟的状态，处处是细节，水只是水，但水又是千变万化的水，在艺术家的高超的演绎下我们重新观察了水，了解了水。
我记得大卫·霍克尼对水的形态有深入的研究，可以追溯到迪士尼的动画片《木偶奇遇记》里，皮诺曹从鲸鱼肚子里逃出来，而鱼在后面拼命追，动画师是如何展示水；而中国的山水画中，画家是如何用毛笔画出水，以及水在阳光下什么样，而阳光下的海浪什么样；日本浮世绘中，歌川广重如何画海浪，葛饰北斋如何画海浪，都在他的 观察之下。
触摸，摸不到的身体
而我们除了观察水，当然还会看到的是他对男性身体的描绘，高大的健康的性感的，非常直接而纯粹地表达他对身体的爱。
听众朋友也可以重新去找出那张拍了九千多万美元的1972年的经典画作《艺术家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像）》，穿着衣服的男人正望向游泳池，水池里另一个男人正在游泳，近山青翠，远山迷茫，这张画里非常饱满地展现了暖昧的情欲，也展现了艺术家那各种绘画技巧。
而这张画背后的故事则是他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偶然看到两张并置的照片，一个人在水中游泳，另一个正凝视地面，他决定将两张照片的情景合二为一，并且用不同的方式画两个肖像，这正向水池望去的男人，也正是他当年的情人皮特。但是说到皮特，可能还是一段不伦恋，因为当时霍克尼正是他的大学老师，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皮特才刚满十八岁。
再看回这些画面，你会察觉到情欲，但同时也会感觉到静谧，好像此情此景是一个世外桃源，这个世界只有他们。
霍克尼的画作神奇之处就在于，有很多让人有愉悦感的画作会让你只是片刻的愉悦，或仅是愉悦，但他的画作让你感受到的还有活力和宁静同时并存，另外，还有和情欲并存的一种孤独，多么奇特，当情欲发生的时候，孤独感也油然而生，只有霍克尼的画作能做到让你在加州的阳光和游池间，还能体会到一丝丝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的画作才有的孤独。
所以霍克尼的绘画备受全球观众喜爱，绝不仅仅因为那种色彩绚丽和内容上的亲民性，而是大量技巧造成的矛盾和综合的感受，你会觉得眼前的一切既是永远的，也是一瞬的，既是热烈的，也是伤感的。
我们还可以看一张他在1971年的“泳池”系列中的一张《游泳池里的游泳圈》（Rubber Ring in a Swimming Pool），没有人，只有一个红得耀眼，圆得离谱的游泳圈，而这个游泳圈的画法十分扁平，像一个句号。而这一年正是他和恋人分手的时刻。
《游泳池里的游泳圈》，1971。
如何“观看”，更加清楚
现在重新说回到他的技巧上，霍克尼对绘画和摄影领域的探索，要建立在他本人到底怎样理解“观看”这件事上。
比如我们节目开头就提到的纪录片，他非常钟爱的那幅卷轴画《乾隆南巡图》，在那张画里他意识到，观看中国卷轴画，你可以沿着其中的风景走，目光一直移动，从画面上方的房屋到画面下方的湖岸，而你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欧洲的绘画则是一扇窗，你不得不思考自己所站的位置，你只是像从一间屋里向外望，你并不是画面的一部分。
正是中国古代绘画的散点透视，启发了他在摄影和绘画上的观念，所以他用了拍立得相机，多角度地拍摄同一物体，并将这些再度拼凑起来。东西方绘画中使用的不同的透视法和如何表现细节，正是霍克尼所致力追求的综合，那就是怎样调和画面的静止感和世界的持续运转。所以当你看他的绘画时，你感觉到的既是静，也是动。
我们之前提到的《梨花盛开的公路》（Pearblossom Highway，1986），之所以被称为“绘画史上的里程碑”，正是因为用了中国绘画散点透视的方法，以几十个不同的视角，用拼贴的方式，完成了反转透视。
而艺术家不断地采用绘画去表现这个世界，并且不断地研究中西大师的名作，终其目的，就是想让我们知道，创作的本意，就是让人更加清楚地看这个世界。
开放、探寻、自由
听众朋友可以去找来BBC的纪录片，《隐秘的知识》，正是根据霍克尼在2001年出版的那本书《隐秘的知识：重新发现西方大师们失传的技艺》所拍摄。
在书里他大胆地猜想那些15世纪到19世纪的画家们，是否利用了凹面镜和其他光学仪器才能画出那样的光线和细节？而1990年霍克尼就开始使用苹果电脑创作，用彩色激光打印机和数码相机，也正是此时他观看了安格尔的肖像展之后，怀疑那个时代的艺术家也会利用当时的光学器材。
因为他意识到安格尔在画小肖像的时候落笔很肯定，又联想到安迪·沃霍尔是如何用投影义作画的。对了，提到安迪·沃霍尔的投影仪，现在在北京UCCA展出的安迪·沃霍尔的个展上还展示了这部投影仪。
虽然在这个时代，我们认为安格尔的作品那是古典画，但是安格尔的时代他们就没有仪器可用吗？这本《隐秘的知识》里大胆的猜想，也引起了艺术界巨大的争议。
你看，霍克尼既捍卫着古老的绘画，同时也紧跟世界的科技和媒介的脚步，看看他那本《图画史：从洞穴壁画到电脑屏幕》，就是在陈述对绘画本质及东西方不同观看方式的思考，而且在霍克尼这儿，什么“绘画死不死”的根本不是问题，抽象还是具象也不是个问题，因为你把这个世界描得多么真切，也都是之于个人的抽象理解。
所以你看，他的绘画的迷人之处全在于矛盾中的统一，动与静，永恒与瞬间，高科技与古老传统，艺术与哲学，中与西，情感上则是既饱满又伤感，他个人既极度推崇毕加索，又可以迷恋中国山水，有趣的是他呢，也一直被称为“新派老大师”，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要和过去道别的事物，他在古代绘画传统中汲取太多养分，然后也不抗拒新世界啊，用ipad画画画得也很开心。
所以我们看得出这位艺术家的绘画观与世界观是开放性的，永远探寻的，自由的，并且捍卫绘画精神的，读一段他在访谈里的话，他说：
我希望生活是一直令人兴奋的，事实上我也得到了这样的生活。我承认，雨滴落到水坑里我都能兴奋的不得了，但很多人不会。我要这样活着，直到倒下的那一天。
去观看我们的世界与生活
关于大卫·霍克尼作品的理论著作，以及他个人所著的理论实在太多，当然他的创作历经大半个世纪也十分高产，我们可以去“观看”他的作品，同时去看他教我们怎样“观看”，艺术家在邀请我们一起使用丰富的观看方式去观看不同视角下的这个世界，这其实可以回到我们整期节目的母题上去，去“观看”当代艺术吧，去观看我们的世界与生活。
这样一个必须要通过“观看”的艺术门类却由一个音频节目讲述，由“听”来完成，所以讲到最后一期我只想感谢一直陪伴的听众们，很荣幸，和大家一起分享了这些关于当于艺术的故事，艺术家的故事。
这是最后一期正片，随后还会陆续放送对谈以及不定期的番外，请继续关注这个节目，因为我们还会奉送番外福利。谢谢，谢谢大家。再见。
2021.07.22
精选评论
共 44 条王瑞芸老师带我走进西方艺术，鞠老师带我走进当代艺术，感谢看理想，感谢各位老师～
我个人认为 鞠老师在讲解艺术方面是各项知识储备最足，最广的！我喜欢听鞠老师的课🎉
当听到老师 说，谢谢，再见的时候，我流泪了！几十期的陪伴！老师带给我的有新鲜，有惊喜，有意外，有迷惑，有答疑后的豁然开朗！更多的是艺术上的启发！我太爱这个节目，或者说这门课！它不光告诉我什么是当代艺术，还让我知道了解当代艺术 应该从哪些方面入手！ 原谅我的情不自禁！源于“水滴溅落水坑都会让我兴奋不已”的感动和激情！
老马2020 回复 拉扎罗 ：嗯 前两天看个文章《我的爷爷》感动到周围人以为我是鼻炎犯了，止不住流泪。哈哈哈，总能被你看见，你也可以搜一下这文章
拉扎罗 ：你好爱哭哟，看到你也在别的地方哭了
从第一期一直追到现在，时间过得不知不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已经是最后一期！泪奔～鞠老师的讲解和配乐都超级棒！期待老师再开其他的节目呀！！
完结打卡！感谢老师！特别喜欢 之前对于当代艺术真的只有crazy的印象！听完节目对于这多元的美有了更多认识！
其实文字也有它的优势，据说汉字大脑的反射区的活跃度跟其他的语言还是不一样的。
感谢鞠老师，希望能在看理想开新课
你说再见，我说你好😘😘😘
谢谢 很棒的节目 从头到尾都有听 辛苦了 期待番外 (｡･ω･｡)ﾉ♡
谢谢鞠老师！最爱大卫霍克尼！之前木木的展我去看了两次，他和彼得的恋爱也拍成了纪录片！
来晚了！！天呐就要说再见了，真舍不得，也真感谢鞠老师，平常走在路上都会因为耳机里有您的声音的陪伴而变得精彩起来。祝老师和各位听友在未来都能以自己的方式走在热爱艺术的路上❤
最後一期過了幾天後，才看見看理想對白玉的採訪，果然本人氣質和聲音一樣charming! XD
看见推送通知这集是霍克尼，就预感节目要结束了，果然如此。这个节目太美好了，特别是几个对谈，我听见了我喜欢的气味，哈哈😊
谢谢鞠老师。🌹☕️👍
荣耀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