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重读鲁迅
重读鲁迅，我是许子东。今天是第三十五集。
在读完《坟》与《热风》中的早期散文，《呐喊》与《彷徨》中的小说，还有著名的散文诗集《野草》以及《朝花夕拾》后，我们终于要讨论一个鲁迅研究中不能回避的难题悬案，那就是周氏兄弟的关系。
不同之一：周氏兄弟的肖像速写
鲁迅博物馆前馆长，现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院长孙郁先生写过一本专著，书名就是《鲁迅与周作人》。孙先生在书中认为，在鲁迅的私人生活当中有两件事情对他一生影响巨大，第一就是他与朱安不幸的婚姻，我们讨论了很多次，第二就是周氏兄弟的失和。
第一件事情是我们“重读鲁迅”的一条重要线索，从一开始我们就强调鲁迅作为一个精神界战士的身体因素，作为超人的形而下处境。对于后者，这尤其是令世人困惑、疑虑与好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周氏兄弟失和的悬案，鲁迅研究界其实一直有不同的处理。
钱理群有两本北大演讲录，第一本就叫做《话说周氏兄弟》，山东画报出版社1998年出版，但是书中主要讨论的是周氏兄弟的思想差异，以及对中国现代文学文化的深远影响。第二本书叫做《与鲁迅相遇》，我们已经引用过好多次他的观点，这本书是由北京三联书店在2003年出版，重点也是分析鲁迅的思想发展与心路历程。两本书都几乎没有专门来讨论周氏兄弟失和的细节与背景。
在孙郁的专著还有我比较推荐的朱正的《鲁迅传》中，倒是都有专章专节讨论1923年七月的兄弟断交，主要就是引用当事人的简短回忆以及他们的不回忆，还有几位亲近朋友的说法。看得出孙郁和朱正的书是在避免做过多的猜想。反正你看了他们的描述以后，知道事情严重但原因不详。所以我们说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著名的悬案。
当然近年也有一些比较更侧重史料的鲁迅传记，比如陈光中的《走读鲁迅》。陈光中对周氏兄弟断交的细节有了更多描绘与猜测，或者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脑补。网络上更有一些流言、小报似的匿名文章，使得我们普通读者不知道是越来越多的机会接近真相，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可能掉进了泥潭。不管怎样，这也是我“重读鲁迅”无法避开的一个话题。
图左：鲁迅 图右：周作人
孙郁的《鲁迅与周作人》很有意思，一开始就比较了两个人的外貌长相，不仅是照片，他引用的是鲁迅好友许寿裳的描述：
“鲁迅的身材并不见高，额角开展，颧骨微高，双目澄清如水精，其光炯炯而带着幽郁，一望而知为悲悯善感的人。两臂矫健，时时屏气曲举（就是鲁迅喜欢把手臂啊这么弯过来），自己用手抚摩着（用手抚摸自己的手臂）；脚步轻快而有力，一望而知为神经质的人。”
“他的观察很锐敏而周到，仿佛快镜似的使外物不能遁形。因之，他的机智也特别丰富，文章上固然随处可见，谈吐上尤其层出不穷。这种谈锋，真可谓一针见血，使听者感到痛快，有一种涩而甘，辣而腴的味道……”
这是与鲁迅关系非常接近的朋友对鲁迅外表与行为的描写。我是第一次才知道，鲁迅原来他不仅文章犀利啊，他的谈锋也非常犀利，说话也非常犀利。这当然不是简单的写实照片，这个加入了许寿裳的情谊。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鲁迅的很多照片。萧南所选编的《在家和尚周作人》（四川文艺出版社1995年出版）有这么两段对周作人的外貌描写很有意思：
“他戴着近视眼镜，衣着讲究，言语不多，但又好像有点‘架子’似的。”
这是一个人的看法。另外一个人说：
“我没有想到，他是这样清癯的一个人，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顶上的毛发稀稀的，除了上唇一小撮髭须之外好像还有半脸的胡子渣儿，脸色是苍白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而且是绍兴官话。”
我听说周作人讲课很闷，这大概也是跟他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有关系。
孙郁对两个人文风的概括是这样的：
“鲁迅给人的印象，抑郁、沉静、肃杀；周作人则沉稳、平和、散淡。”
从前面那些照片以及对他们面相的分析看，再加上我自己也就是我们到现在为止所读的他们的文章来看，我觉得鲁迅是犀利、尖锐与刻薄这没话说，既忧郁又冲动，我觉得鲁迅是有冲动的一面。而周作人呢，读他的文章真的是平和、冲淡、含蓄、渊博。
大概因为胡子的关系，我们“重读鲁迅”也发现鲁迅也很重视胡子这个细节，但周作人的胡子看上去就有点像日本人。明明是亲兄弟，却使人有这样截然不同的印象。
不同之二：周氏兄弟的文艺理念
当然重要的不是他们长相不同，而是他们在中国二十世纪文学文化发展中的地位。鲁迅是“五四”新文学的主将，他的主要贡献是创作，首先是小说其次是散文。周作人也是“五四”新文学的主将，但他的贡献主要是理论，其次是散文。
我们讲了很多从《狂人日记》开始鲁迅所代表的新文学的“实绩”，这“实绩”
其实是他自己的话。但我们必须补充的是，周作人的《人的文学》这一篇文章在新文学史上至少可以和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相比较，是一样重要的。
其实是他自己的话。但我们必须补充的是，周作人的《人的文学》这一篇文章在新文学史上至少可以和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相比较，是一样重要的。对于今天中国的年轻人来说，讲到周作人，恐怕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他与日本的关系，他是“汉奸”。但就是在教育部官方指定的教材《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当中，也还是充分肯定了周作人是“五四”时期最有影响力的理论先导者与批评家。《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这本书里这样说：
“周作人最突出的贡献，是以‘人的文学’来概括新文学的内容”，“周作人要求新文学必须以人道主义为本，观察、研究、分析社会‘人生诸问题’”，“在周作人这里，新文学所本的人道主义具体指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
周作人与过去文论的一大区别，就是他强调人的、人性的灵肉两个层面不可偏废，不能是存天理灭人欲，也不能是纵人欲灭天理。周作人还提倡一个概念叫“平民文学”。看上去周作人是在提倡文学的人道主义、平民文学、同情弱者等等，但与此同时周作人文论上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反对“为……而……”，反对文艺变成伦理的工具或变成一种说教。
所以如果说鲁迅的书名《呐喊》可以用来概括形容“五四”新文学战斗、入世、启蒙、救亡的那条主线的话，那么周作人的书名《自己的园地》就可以用来概括象征“五四”新文学中坚持作家精神独立，不肯做宣传工具的另一条主线。在“五四”新文学中这两条主线是搅合在一起，互相矛盾但又互相融合。这两兄弟大概当时也没意识到他们这种异中之同、同中之异的文学主张，就引领着后来一个世纪的潮流、文坛与思潮变化。我们开玩笑地说，“两条路线”之争竟然来自于同一家庭的两兄弟。
所以他们当年怎么合作，怎么并肩战斗，后来又怎么突然决裂老死不相往来，各自为文暗暗赏识或者悄悄讥讽，这实在是一桩令人着迷的悬案。
郁达夫对于周氏兄弟的评价
郁达夫在《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中有这么一段对周氏兄弟的形容（我们讲的“大系”是第一套大系，这跟后面的几套是很不一样的），郁达夫说：
“鲁迅的文体简练得像一把匕首，能以寸铁杀人，一刀见血”，“与此相反，周作人的文体，又来得舒徐自在，信笔所至，初看似乎散漫支离，过于繁琐！但仔细一读，却觉得他的漫谈，句句含有分量，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对，一句之中，易一字也不可”，“近几年来，一变而为枯涩苍老，炉火纯青，归入古雅遒劲的一途了”。郁达夫这个评论是写于1935年。
“两人文章里的幽默味，也各有不同的色彩；鲁迅的是辛辣干脆，全近讽刺，周作人的是湛然和蔼，出诸反语。”在郁达夫笔下，这么有条理的评论文章也是不太多的。
郁达夫进一步讲到了两个人思想上的异同：“他们的笃信科学，赞成进化论，热爱人类，有志改革社会，是弟兄一致的；而所主张的手段，却又各不相同。鲁迅是一味急进，宁为玉碎的，周作人则酷爱和平，想以人类爱来推进社会，用不流血的革命来实现他的理想。
周作人头脑比鲁迅冷静，行动比鲁迅夷犹，遭了三一八的打击以后，他知道空喊革命，多负牺牲，是无益的，所以就走进了十字街头的塔，在那里放散红绿的灯光，悠闲地，但也不息地负起了他的使命；他以为思想上的改革，基本的工作当然还是要做的，红的绿的灯光的放送，便是给路人的指示；可是到了夜半清闲，行人稀少的当儿，自己赏玩赏玩这灯光的色彩，玄想玄想那天上的星辰，装聋作哑，喝一口苦茶以润润喉舌，倒也是于世无损，于己有益的玩意儿。”
这些话说的是周作人，其实多少也是郁达夫在退出左联隐居杭州，躲避斗争醉心山水之后的夫子之道。 放在历史长河当中看，郁达夫倒是在日本人的催逼下后来就冤死于南洋，死在日本宪兵的刀下。而周作人的“苦茶”很快也喝不成了，“十字街头”马上成了战场。郁达夫这段说得实在太好了，我忍不住多摘抄几句。郁达夫又说：
“鲁迅的性喜疑人——这是他自己说的话——所看到的都是社会或人性的黑暗面，故而语多刻薄，发出来的尽是诛心之论；这与其说他的天性使然，还不如说是环境造成的来得恰对”。我们“重读鲁迅”中已经多次印证了这个印象。鲁迅刻薄、怀疑、看人性的黑暗，按郁达夫的说法这不是他天性，这是环境的作用。
说到这里我不禁要停一停插一句。是的，他不全是天性使然，当然不完全是天性不是DNA的原因，我们看不出鲁迅的父亲祖父有给他传递刻薄、愤世的性格，鲁迅和他小四岁的弟弟就完全是两种性格。可是你说是环境使然的话，那太多的人跟鲁迅在同一个环境里，为什么就只有一个鲁迅呢？怎么来说这个悖论呢？我是在读丹纳与勃兰戴斯这些人的文学理论与文学史的时候，一直没有解决的一个困惑。
回到郁达夫对鲁迅的评论：
“因为他受青年受学者受社会的暗箭，实在受得太多了，伤弓之鸟惊曲木，岂不是当然的事情么？在鲁迅的刻薄的表皮上，人只见到他的一张冷冰冰的青脸，可是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发酵的，却正是一腔沸血，一股激情”。
我们知道，郁达夫向来是以浪漫颓废出名，没有人觉得他有深刻的思想。我们刚才读的这几段文字就可以见出郁达夫对鲁迅的认识，远在后来许多鲁迅研究专家之上。他对周氏兄弟的这一番比较真的可以帮助我们回顾鲁迅和周作人当时在文化界的影响。但是他还是不能帮助我们解释，这两位文坛主将为什么会在长期的亲情与友谊之后，突然几乎一夜之间就断绝来往。
郁达夫的《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的导论写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这时周氏兄弟失和断交已经十几年了。显然，兄弟失和也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各自在文坛以及在历史上的地位。但实际上有没有影响呢？
如果周氏兄弟一直在文化战线上并肩合作，就像他们早期一样，我们设想，那鲁迅后来会不会担任左联名义上的领袖，而且到了后来委屈不满？周作人会不会坚持不离开北平，最后成为日本人的工具、成为日本人的文化官员呢？
哎，历史真的很难这样来假设。不管怎样，关于周氏兄弟吵架的事情，郁达夫倒也的确说过他很大胆的猜想。
他的猜想我们留到下期继续解读。
下集预告
在下一集节目中，许老师将就“周氏兄弟失和”事件的具体经过，以及可能造成失和的原因展开讨论，欢迎收听。
2021.07.14
精选评论
共 23 条周氏两兄弟还是成长的环境不同吧，鲁迅作为兄长“背负着因袭的重担”，不得不娶了“母亲的媳妇”，以及成长中受到的很多流言、误解与猜忌，这些都会让人更敏感、看问题更犀利、更富于战斗
应该也有部分天性吧，一个更像母亲，一个更像父亲？但是后天环境影响更大，作为大家族的长子，父亲早亡，家族从”盛”转衰，担负家族担子的少年会更敏感各种世态炎凉吧？一路走来，无人庇护（周作人还有哥哥为他承担费用继续求学），所以自觉对社会（乃至青年）有自发的强烈的责任感。
冒昧地给编辑同学一个小建议，每一个节目的音乐部分，是否可以统一成为一个体系，因为听到这里的音乐，像我这样对音乐比较敏感的人，思维一下就跳到“全球史”那里去了。
这两天看了几集觉醒年代，电视剧里鲁迅跟那个年代大师同在北大，交往密切，我以前的认知是鲁迅是一匹孤独的狼。
Ys.Booker ：听课这么多集，看到你这条“孤独的狼”，我深感家庭生活中的鲁迅很是孤独。 但是鲁迅的社会关系、工作关系，都是🇨🇳当时那批最为活跃的知识分子和革命家，作家之间的友谊很多，比如萧红……
如果兄弟俩能和而不同的相处，该多有趣啊！
何时能够出书呢
周作人长得也很日本……
音乐声太大了
音乐声太大了
音乐声太大了
许老师能不能讲讲叶灵凤和鲁迅，为什么叶灵凤会那么不喜欢鲁迅
吴三生 ：鲁迅还不喜欢叶灵凤呢
表扬子东老师：“我以为好的意向是既写实又写虚”——鲁迅的书只能半夜读。说的好
“可是你说是环境使然的话，那太多的人跟鲁迅在同一个环境里，为什么就只有一个鲁迅呢？怎么来说这个悖论呢？我是在读丹纳与勃兰戴斯这些人的文学理论与文学史的时候，一直没有解决的一个困惑。” 会不会是因为其实有些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和鲁迅一样看到了月亮，但是却假装看不到，他们不表态，我们外人自然就不知道他们是否用鲁迅一样觉醒。
我只想说，感谢你啊，许老师。
期待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