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的乌托邦：俄国文学100讲
听众朋友你们好，我是刘文飞。在前面的发刊词中，讲了一些我做这档节目的原因和初衷，但还是有些话题没有聊到，在这集番外里我想谈一谈俄国文学在中国的传播过程，以便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俄国文学对中国的影响。这种影响其实超过了文学的范畴，在思想、政治领域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俄国文学进入中国实际上时间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长，也就一百多年的时间，我用过一个词来形容当时中俄之间的这种文学交往，我说它们是“姗姗来迟的相遇”。大家不要忘了，中俄实际上是互为最大邻国的国家，我们跟印度之间的交往、我们跟东南亚的交往非常早，但是要到 19 世纪，才开始了中俄的文学交往，所以我说是姗姗来迟的相遇。
我们可以把这一百多年的时间大概划分成七个时期。第一个阶段就是 19 世纪的 70 年代，这个时候俄国文学作品开始零散进入中国，最早的可能是克雷洛夫的寓言。非常有意思，其实这个时候我们翻译俄国文学作品不是直接从俄语翻译的，我们是取道其他的语言，经常是取道英语，有的时候也取道日语。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阶段，也就是五四前后，中国新文化时期，这个时候的俄国文学开始大批进入中国，这个时候有很多人已经学会了俄语，开始直接从俄语翻译俄国文学作品。而且，翻译这些作品的人，有共产党的第一代活动家，比如说瞿秋白、蒋光慈、张闻天，比如说李大钊，还有中国新文化、新文学的第一代作家，比如说鲁迅、茅盾、巴金、郭沫若这些人，他们都翻译过俄国文学作品。比如说，鲁迅就翻译过果戈里的《死魂灵》，瞿秋白就翻译过我们现在都耳熟能详的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
关于这个时候的俄国文学，鲁迅有过一句特别具有总结意义的、也很形象的表达，他说当年介绍俄国文学“是给起义的奴隶偷运军火”。我想这句话里面有很多关键词，比如说文学不完全是文学，居然是“军火”，而且是给“奴隶”用的，给正在“起义的奴隶”用的，而且还要“偷运”。在这个阶段，俄国文学是作为一种思想资源进入中国的。现在有研究者把俄国文学和马克思主义、启蒙思想并列称为五四运动的三个思想资源。我想一个国家的文学，它变成了另外一个国家文化运动的思想资源，显然这是很不一般的。这个大致是俄国文学传入中国的第二个时期。
而且，我还想强调一下，中国实际上从近代开始，清末民初开始，我们大量翻译外国文学的作品、外国文化的作品、外国社会科学的作品，实际上是要构建我们自己的新文化的土壤，在这中间，对俄国文学的翻译，其实也是构建我们自己文化土壤的一个很重要的组成。
第三个时期，就是民国时期对俄国文学的介绍。因为我们后来太强调俄国文学在新中国时期对中国的影响，反倒比较忽视民国时期对俄国文学的接受翻译。其实民国时期的政府跟苏联的关系是很好的，道理非常简单，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大家都是同盟国，我们这边要抵抗日本，那边要抵抗德国，所以实际上是盟友。那个时候苏联的文学，尤其是苏联卫国战争的文学，大批被介绍到中国来了。我最近看一个资料才发现，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实际上是 40 年代被翻译过来的。总之一句话，民国时期我们国家对俄国文学的介绍，现在可能还没有得到完全的认识。在之后的节目中我们会更详细地介绍比如说哪一部作品是以什么方式进入中国的。
接下来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知道新中国是从苏联引进了我们的意识形态，也就是毛泽东的一句话，特别出名、家喻户晓，“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主义”，我们国家的体制，我们国家政治的意识形态，基本上是从苏联学习过来的，在这样的一个历史语境下，俄国文学对中国的影响有多大，我想大家是不难估量的。
在那个时期，苏联的文学作品刚一出版，立即就给翻成汉语了，我们中国的读者几乎是跟苏联的读者在同步阅读他们最新的文学作品，甚至有很多中国青年学会了俄语，直接阅读原文作品。所以那个时候有一种说法就是，苏联文学在中国不是外国文学。如果说美国文学、英国文学还是外国文学的话，苏联文学就是我们自己的文学，因为从内容到语言大家都很熟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当时的作家基本上都在按照苏联作家的写作路径在写作，风格上也很像。所以，在 50 年代中国文学和苏联文学之间做比较研究的话，我们会发现很多可以谈的话题。
我们经常会说 50 年代有中苏的蜜月，其实中苏的友好如果从 1949 年算起的话，大概到 50 年代中期已经不太好了，这个标志就是 1953 年斯大林的去世。赫鲁晓夫上台以后对中国好像就没有那么友好了，他突然发现中国不是特别听话，小兄弟不是特别听他的话，就有种种争端，到 1965 年的时候就开始公开的论战了，两个国家就撕破脸皮了，甚至爆发了局部的战争。那就是在 1949 年到 1953 年，我们姑且把它算长一点，到 60 年代中期，那也就是十多年的时间，但是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面，中苏之间的文学交往特别充分，在这之后，到了中苏论战以后，又马上全部停止了，所有的作品都不能再读了，也不能再出了，更谈不上翻译了，这个也就到俄国文学在中国传播的真空期，一个空白期。
当然，后边来到了文革时期，文革十年了，不光是苏联文学，任何一种文学都不能读了，我们自己的文学都不能读了，所以完全是一个空窗期。但是到文革的后期出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就是我们现在很多人关注的所谓黄皮书现象。黄皮书就是为了要批判苏联，为了要批判美国、批判西方，我们找到一些作品把它们翻译过来，翻译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国内的专家、学者和普通百姓读到这个书以后，意识到对方这种生活的腐败、思想的混乱，就是作为一个批判的材料。这种书因为是批判材料，大家不会去给它们设计封面，也不会精心装帧，就是普通的纸加上普通的封面，所以这个书叫黄皮书、灰皮书，黄皮书主要是文学作品，灰皮书是政治作品。
结果没想到，黄皮书变成那个时代最珍贵的精神食粮。现在很多作家，大概六七十岁一代的作家都会说到，文革时期如果他们没有读到黄皮书，他们根本就学不会写作。因为如果没有黄皮书，其他的作品也是看不到的，你不大能想象到一个诗人他从来没读过任何一首诗，他突然成了诗人，因为写作它一开始的时候总归是一种模仿行为。这个时候黄皮书出了多少没有人知道，因为当时也没有书号，也没有报批，也没有统计，但是我们估计可能在 40 多种，在这中间绝大部分是苏联文学作品。所以也就是说，苏联文学作品在那样一个时代，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延续了它在中国的传播。
文革过后就到了改革开放时期了，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这个时期俄罗斯文学在中国出现了井喷的现象，很多作品一下就出来了。当时任何一部苏联文学的作品，甚至包括古典的俄国文学作品，经常印数都是以10万来计的。在当时的中国，光是专门介绍俄罗斯文学、苏联文学的杂志就有 4 种，后来这 4 种杂志都合并了，现在成了《俄罗斯文艺》。介绍一个国家的文学居然有 4 种杂志，这个也是空前绝后的，我想在哪个国家也不大会有。这个就是改革开放时期的井喷。
当时的苏联文学对中国改革开放的思想解放产生了某种影响。我们在大学的时候读俄国小说，我们看到了皇宫，我们也会想象那样一个外国的天地，我们读当代的苏联文学作品，我们觉得诶呀，这个国家已经那么富裕了，居然都可以有小汽车，我想一般的读者读到这些，也会对要改变现实这样一种愿望产生一种激励。我经常会去说，改革开放时期对苏联文学的介绍，也是我们改革开放思想资源的组成部分。它是一种文学，也像我们的文学一样，也像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学一样，它总归是一种能给我们提供审美的需求、精神的需求，以致我们要把文学看成一种改变现实的力量，它对我们也是有启迪作用的。
最后，从 20 世纪末到 21 世纪初，这一段时间大概是第七个时期，我们姑且把它说成是正常化时期。所谓正常化就是说不温不火的。有很多人跟我说，他说俄国文学现在在中国不行了，已经没有人读了，其实这个情况并不是这样的，我们每年还要翻译大概 10~20 本新的俄国文学作品，再版的俄国文学那就太多了，我想每年不下 100 种。说现在俄国文学在滑坡，主要是因为是在跟之前的井喷时期、跟 50 年代中苏蜜月时期的疯狂阅读做比较而言，我是觉得现在的俄国文学在中国被接受的情况是一个正常化的时期，对俄国文学的接受是把俄国文学当成文学来接受了，俄国文学在中国回归文学了。
这个就是我们大概要介绍的俄国文学在中国的传播历史。从以上简单的梳理我们不难看出， 俄国文学在中国的传播虽然有一个起伏跌宕的历史过程，但就总体而言，它对中国文学乃至中国社会的影响是巨大的，它不仅与中国文学紧密相关，也与中国社会近百年的历史走向密切相关。
好了，我们这一次就先聊到这里，欢迎留言你感兴趣的话题，我们下次番外再见。
2021.07.01
精选评论
共 33 条听了两遍，一气呵成。刘老师用亲切平和的声音，讲述着俄罗斯文学与中国的情结，有观点，有依据，刘老师的学术功底可见一斑。这档节目，学术气息浓郁，却又与时代紧密衔接，很抓人，富有吸引力，值得收听。
正在读瓦西里.格罗斯曼的《生活与命运》
范范 ：Me too!
休谟 ：握手
请老师讲讲 康斯坦丁.巴乌斯托夫斯基吧！
刘文飞 （主讲人） ：好的，找机会穿插一点内容进来
LIXIANGGO 回复 刘文飞 ：谢谢老师！期待(๑˙ー˙๑)
第二集就是番外，好样的！
请问老师能不能讲讲屠格涅夫呢？
刘文飞 （主讲人） ：节目容量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争取提到他！
今天的我是绿色的 回复 刘文飞 ：谢谢刘老师，非常期待！
宝藏老师，宝藏App.俄国文学的深刻性和纯粹的文学性可能是其他国别文学无法比拟的，我想说的是每种文学都是深刻的，可是俄罗斯文学因为普希金，果戈里，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后面白银时代的诗人一起点亮俄国曾经贫瘠的思想，如同璀璨星空，持久发热。另外，刘老师讲述如沐春风，将大学课堂还原到了线上，受益匪浅。
俄罗斯文学在中国回归文学！这一集番外，就像一门课的大纲中对这门课程来龙去脉的介绍。这个历史脉络，似一个清晰的结构，有助于后续对文学作品的理解。
来了来了，最近正好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
刘老师的俄罗斯文学通史快出版了吗
深入浅出的介绍，谢谢老师！
没有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吗？
167****0267 ：希望老师能看见！穿插一下他！
刚刚买了一本书 俄罗斯文学手稿
周三了坐等更新，太喜欢这个栏目了，感谢道长，感谢看理想的工作人员，感谢刘文飞老师带来俄国文学盛宴，希望一直一直一直更新下去🥰
太喜欢了这个栏目了，一直都特别喜欢俄国文学，最崇拜列夫托尔斯泰。看其他国家的文学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
老师把俄罗斯文学真的研究透彻了，佩服👍🌹